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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店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江晚走进了林氏书屋。

      不是刻意的。她从教师宿舍出来,打算去街上买一瓶花露水。宿舍里蚊子太多,一个晚上咬了七个包,整条小腿都是红印子。她问隔壁的老师,镇上最好的花露水在哪里买。老师说:「老街拐角那个杂货铺。路过书店就到了。」

      于是她路过了书店。

      书店的门口和她记忆里的老书店一模一样。两扇木框玻璃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林氏书屋」,四个字是手写体,笔画很粗,两侧各有一盏壁灯。店门口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天光,洒下一大片阴凉。

      江晚在门口站了几秒。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面拼贴的墙。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架的间隙里投下橙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飞。

      书店的招牌让江晚想起了周敏说的「老林」。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嘎吱。门上挂着一个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

      书店里有一股旧书的气味。不是新书的油墨味,是纸张陈年以后的木质香,混合着一点灰尘的干燥气味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潮气。这种气味让江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深了一下。在上海的时候,周末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福州路的书店,但那种书店太亮太新,没有这种沉淀了几十年的旧书味。

      门口柜台后面没有人。

      她往里走了两步。走过一排书架,看到另一排。书店比外面看起来大,书架之间只留出一个人的宽度,胖一点的人侧着身子才能通过。书架上的书什么都有:发黄的线装古籍、八十年代的平装小说、看起来放了很久的杂志合订本、几本英文原版书。分类没什么逻辑,文学挨着农技,历史旁边是食谱。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坐在书店最里面的一把藤椅上。短头发。手里捧着一本书。

      林昭。

      江晚的脚步停了。但林昭在她停下之前就抬起了头——铜铃铛响的时候就抬了,只是没看清来人。现在她看清了。

      林昭的眼睛瞪大了一瞬。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她从藤椅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有点笨拙,膝盖撞到了旁边书架的下沿,几本书晃了晃。

      「江——」林昭张了张嘴,「江老师。」

      江晚微微点了一下头。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光柱里有无数微小的灰尘在旋转,像一场静止的雪。

      「这里是你家开的?」江晚问。

      「嗯。」林昭把手里的书扣在藤椅上,书封朝下,「我爸的书店。我周末在这儿帮忙。」

      「你爸呢?」

      「进货去了。下午回来。」

      江晚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开,扫过一排排书架。书架之间有一张旧沙发,布面是碎花的,被洗得发白了,坐垫上有两个明显的凹陷。

      「我可以看看吗?」江晚问。

      「当然。」林昭的声音有点紧,「随便看。」

      江晚走进了书架之间。

      书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头顶有一盏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发出昏黄色的光。书脊上的字在昏暗的光里变得模糊,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这种昏暗不是压抑的,是包裹的——像被一层温暖的布轻轻裹住。

      江晚沿着书架慢慢地走。手指抬起来,悬在书脊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从一排移到另一排。书脊上的书名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她在一本旧版的《边城》前停了两秒。又在一本封面残破的《海子的诗》前停了更久。

      林昭站在藤椅旁边,一动不动。

      她看着江晚在书架之间穿行。看着她的手指悬在书脊上,没有碰。看着她偶尔偏头,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她今天穿着白色的棉质T恤,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比那天在走廊里看到的更长一点。头发垂在肩膀两侧,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微晃动。

      阳光从江晚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一圈金色的边。她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昭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偷偷蜷着,指甲掐进掌心。掐一下,松开。再掐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如果不这么做,她可能会做出别的动作——比如走过去站得太近。

      江晚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书很旧,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江晚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封面上印着黄底黑字的书名:《百年孤独》。

      她把书翻开。纸张泛黄,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但字迹清楚。她翻到第一页,读了两行。又翻到中间的某一页,读了两行。然后她把书合上了。

      江晚拿着书走到柜台前。

      「这本多少钱?」

      林昭从藤椅那边走过来。她走得很快,但走到柜台前的时候忽然慢下来,身体和柜台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不用钱。」林昭说。

      江晚抬起眼睛看她。林昭的耳尖又开始发红。从耳尖往耳廓中央蔓延,像滴在宣纸上的红墨水。

      「上回在走廊里——」林昭挠了挠后脑勺。短发被挠乱了,翘起一小撮。「就算是——欢迎新老师。」

      江晚看着她。看了两秒。

      这两秒对林昭来说大概很长。她的喉结——不对,喉部——动了一下。不是喉结,是喉咙里无声地咽了一次口水。

      「你经常这样送书吗?」江晚问。

      「没有。」林昭说。然后立刻纠正:「不是。来买书的人很多。但是——」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不是买书的人。你是老师。」

      江晚的眉眼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不易察觉。但那确实是笑。她的上唇微微翘起,下唇留在原位,鼻翼两侧出现两道浅浅的笑纹。

      她把《百年孤独》拿在手里,手指摩挲了一下磨损的书角。

      「谢谢。」江晚说。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过书架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没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

      「林昭。」

      「在。」林昭站直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直了。

      「以后翻墙的时候小心点。」江晚说,「三楼很高。」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铜铃铛又叮叮当当地响了。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玻璃门上的木框抖了一下。

      林昭站在柜台后面,耳朵里的红还没退。

      她看着江晚的背影穿过门外的香樟树荫。白色T恤在树影和阳光的缝隙里忽明忽暗,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小缕。然后她拐过街角,不见了。

      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天花板上那把旧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转。

      林昭低头看了看柜台。柜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她刚才看的。她低头看书页上的字,看了一阵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认识——不是不识字,是脑子里没有在处理文字。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女人站在书架前的样子。手指悬在书脊上方一厘米。侧脸在昏黄灯光里的轮廓。眉眼弯起来的那一笑。

      她啪地把书合上。走到藤椅前,一屁股坐下去。

      藤椅发出吱嘎一声,承住了她的重量。

      林昭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扇叶一圈一圈地转,把灯光切成碎片。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发现掌心里有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

      她把那本《百年孤独》从柜台上拿过来,翻开封面。扉页上没有字,但她忽然想在上面写点什么。

      她拿起了笔。笔尖悬在扉页上方。

      最终什么都没写。又把笔放下了。

      ——

      傍晚的时候爸爸回来了。拉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捆着一摞旧书,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纸箱上印着外省某家倒闭书店的名字。

      林昭帮他把书搬进来。纸箱很重,勒得她手指发红。她把箱子摞在书架旁边,甩了甩手。

      「爸,今天有个人来店里。」

      爸爸蹲在地上拆纸箱,从里面一本一本往外捡书。捡一本,吹一下封面上的灰,放到旁边的书堆上。

      「什么人来店里。」

      「新来的语文老师。叫江晚。女的,从上海回来的,教我们班。」

      爸爸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书。

      「买了什么?」

      「《百年孤独》。」林昭顿了顿,「我没收她钱。」

      爸爸抬头看了她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送就送了。」爸爸说。

      林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想跟爸爸多说两句——说那个女人走路的样子,说她站在书架前手指悬在书脊上的样子,说她笑起来眉眼弯起来的弧度。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上了楼。

      木头楼梯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每一级都像在提醒她: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回到房间,林昭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地板上有一小片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橘红色的,刚好落在她的球鞋上。鞋面上有今天在操场上留下的塑胶跑道碎粒。

      她盯着那片光斑,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那一幕。

      「以后翻墙的时候小心点。三楼很高。」

      江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声音不重,像顺便想起来才说的。但林昭听进去了每一个字——尤其是「小心点」那三个字。语气不像老师在训学生。像一个站在远处的人,朝她轻轻扔过来一根看不见的线。

      线的那一头是什么,林昭不知道。但她已经抓住了这一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对着老街的拐角。从她房间的位置能看到街口那棵香樟树的一角。下午的时候,江晚就是从那个拐角消失的。

      她现在当然不在了。老街上只有几个收摊的小贩和一个骑着三轮车晃过去的老人。

      林昭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被晒了一下午,温温的。她把额头也贴上去,凉的玻璃和热的额头碰在一起,让她清醒了一点。

      清醒以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傻。

      不就是送了一本书吗。不就是说了句小心点吗。

      但她心跳的频率告诉她:不只是一本书,也不只是一句小心点。

      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夏天还长。蝉鸣还要响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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