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走廊
江晚报 ...
-
江晚报到那天,下了小雨。
不是那种瓢泼的、痛快的雨。是南方六月特有的一种毛毛细雨,细得看不见雨丝,只感觉空气里全是水,黏在皮肤上,像盖了一层湿漉漉的薄纱。
江晚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站在青云中学校门口。
校门是两根水泥柱子加一道铁栅栏,柱子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青云中学」。字是用油漆写的,有几笔已经脱落了。铁栅栏锈迹斑斑,推一下会发出尖利的金属摩擦声。
校园不大。正对校门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教学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在雨中绿得发亮,一层叠一层地从墙根攀到楼顶。教学楼前面是一个小操场,水泥地面,篮球架上的篮网只剩下半截,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雨水打湿了他们的校服,衣服贴在身上,但他们不在乎。球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江晚在教学楼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伞面上的水滴落在地上,很快融入积水里。她推开教学楼的木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光线很暗。
两侧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墙裙,绿色的漆面上有无数道划痕和脚印。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在闪烁,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忽明忽暗的光让走廊看起来像一条隧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粉笔灰、拖把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校长上午发的消息:「报到处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教务处的牌子。」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层一层地荡开。暑假还没开始,但今天是周末,教学楼里没什么人。
一楼。楼梯口的墙面上贴着学生会选举的海报,日期是上个月的,已经卷边了。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开着,雨水从窗口飘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窗外的蝉鸣透过雨幕传进来,闷闷的。
走到二楼上三楼的楼梯拐角时,江晚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鞋底蹭在窗台上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嘿」——不是打招呼的那种嘿,是用力的时候不自觉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息。
她抬头。
楼梯拐角上方是三楼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雨水从窗口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灰尘。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短头发的女孩。
她骑在窗台上,一条腿已经跨出窗外,另一条腿还踩在窗台内侧。她穿着青云中学的蓝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的缘故绷得很紧。她的皮肤是阳光晒出来的小麦色,额头和鼻尖上覆着一层薄汗。
她正在从窗外翻进来。
从三楼窗外翻进来。
四目相对的时候,女孩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手掌撑在窗台的瓷砖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江晚的脚步也停了。手里握着的透明伞还在往下滴水。
雨声。蝉鸣。日光灯的嗡嗡声。
三秒的沉默被女孩打破。
「那个——」女孩的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刚运完动,「你什么都没看到。」
江晚看着她。没说话。
女孩显然觉得这个开场白缺乏说服力。她迅速把另一条腿从窗外抽回来,身子一扭,稳稳地落在走廊地面上。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球鞋的橡胶底在水磨石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动作很轻巧,像一只从高处跳下来的猫。
「我在——」女孩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手掌在大腿侧面蹭了两下,「晒太阳。」
江晚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下着雨。细密的雨丝被风吹斜了,一阵一阵地飘进窗来。窗台外沿的灰尘被雨打湿,变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灰色的泥。
三楼。
「晒太阳?」江晚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女孩的耳朵尖红了。先是一小片粉红,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耳廓,最后连脖子侧面都红了。小麦色的皮肤压不住那种红。
她低下头,短发遮住了半张脸。然后她做了一个江晚完全没想到的动作——转身就跑。
不是走,是跑。小碎步跑,球鞋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经过江晚身边的时候,走廊太窄,她侧了一下身。
肩膀擦过江晚的手臂。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布料擦过布料,但江晚感觉到了。她的体温——比走廊里静止的空气高一截,运动过后的热从校服布料里透出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气味:洗衣粉的清香,混着汗水的咸,混着雨水打过以后的清凉。
女孩跑过去了。头也不回。短发在脑后一颠一颠的,校服的下摆被跑起来的气流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腰线。然后她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一路咚咚咚地往下窜,越来越远。
江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被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的余韵。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臂上的雨水——也不知道是自己的伞滴上去的,还是从那个女孩身上蹭到的。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三楼走。
——
报到处在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刷了黄色的漆,门框上钉着一块塑料牌:「教务处」。牌子的一个角松了,歪歪斜斜地挂着。
江晚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江晚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两个铁皮文件柜和一把会客椅。办公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垒成好几摞。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作业。
女人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方看过来。然后她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挤出三道深深的笑纹。
「你就是小江吧?」女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周敏,教研组长。校长跟我说了,从上海来的?」
「嗯。」江晚握住她的手。周敏的手干燥而温暖,骨节突出,是一双常年握粉笔的手。
「辛苦了辛苦了,坐。」周敏指了指会客椅,转身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她,「我们这小地方,条件跟上海没法比。」
江晚接过一次性纸杯。水温温的,入口有一点甜。是山泉水的那种甜。
她坐在会客椅上,把湿了的伞靠在椅子腿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用红蓝黑三种颜色标注。角落里摞着一堆落灰的旧教材。
「你教什么来着?」周敏重新拿起红笔。
「语文。」江晚说。
「语——文。」周敏拖长了音,点了点头,「好,好。我们学校语文组最缺人。去年退休了两个,今年又走了一个。你来得正好。」
她翻开一个文件夹,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你带哪个班?」
「高三(2)班。」
周敏的手指停在名单上。她推了推老花镜,抬起头看了江晚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别的什么——江晚没来得及捕捉到。
「高三(2)班。」周敏重复了一遍,「那是我们年级最好的班。」
「我知道。」江晚说,「校长安排的时候跟我说了。」
「你是——」周敏犹豫了一下,「毕业几年了?」
「三年。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
「哦,那也才——」周敏顿了顿,「二十四?」
「嗯。」
「年轻。」周敏笑了一下,「年轻好啊。有精力。你放心,在这个学校,我会帮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谢谢周老师。」
周敏摆摆手。「别客气。以后就是同事了。对了,你住哪?」
「校长给我安排了教师宿舍,就在学校后面那栋楼。」
「好。」周敏点头,「那栋楼虽然老了点,但收拾收拾还是干净的。水电都通,热水器是新换的。比外面的旅馆强。」
江晚握着纸杯,水已经凉了。她喝掉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桌角。
她站起来准备走。
「对了,小江。」周敏忽然抬头,笔停在半空,「你刚才从走廊过来,有没有看到一个学生?」
江晚的呼吸顿了半秒。
「什么样子的?」
「短头发。个子不矮。穿着校服。」
「看到了。」江晚说,「她——在翻窗户。」
周敏叹了口气,把红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摞作业本旁边。
「又是林昭。」周敏说。
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体育生。高三(2)班的。」
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高三(2)班。她的班。
「她经常翻墙吗?」江晚问。声音比她预想的平稳。
「经常。」周敏揉了揉太阳穴,「她爸是镇上开书店的老林,管不住她。她妈妈走得早,八岁那年没的。这么多年就她爸一个人带着。老林那个人,除了看书什么都不管。」
江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指甲敲在膝盖骨的凸起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她成绩怎么样?」
「还行。体育没问题,省里的苗子。文化课——」周敏歪了歪头,「够用吧。人不坏,就是野了点。从小在操场上跑大的,性子急,坐不住。不过她不惹事。」
江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教务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雨又稠了一些,打在爬山虎的叶子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远处的操场上,篮球砸地的声响还在继续,闷闷的,一下一下。
江晚走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直在转。
短头发。小麦色的皮肤。结实的小臂。「你什么都没看到。」耳朵红到脖子根。
高三(2)班。林昭。
她走到楼梯拐角,停在那个女孩刚才翻进来的窗口前。窗台上还有半个运动鞋的湿脚印,鞋底纹路是波浪形的,正在缓慢地蒸发消失。
江晚伸出手,把窗子拉上了。窗扣是坏的,卡不紧。她用力摁了两下,最后还是放弃了。
窗外,香樟大道的树叶在雨中摇动。透过雨幕,能看到操场的一角。有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正在跑道上慢慢地跑,速度不快,像在放松。雨打在她身上,她的校服已经湿了一半,但她没有加快脚步。
江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下楼梯。
这个夏天,她要教的不只是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