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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留下来以后 江晚留在青 ...

  •   江晚留在青云镇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菜市场的大妈们凑在一起讨论了两天。最后得出结论——“人家在上海混不下去,回来啃老了。”小卖部门口的大妈补充了一句——“我看没那么简单。你没看她和林昭天天黏在一起?”另一个大妈吐了一片瓜子壳——“啧,大城市来的女人,不简单。”

      林昭听到了。她没有怼回去。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江晚说过,不要为流言跟人吵架。她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对那几个大妈笑了一下。

      “阿姨,今天聊什么?”

      大妈们同时咳嗽了一地。

      秋天是从香樟树的叶尖上开始的。

      先是叶子的边缘染了一圈黄边,然后黄色往中间蔓延,最后整片叶子变黄,掉下来。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空气里的潮热散了。风变得干爽起来,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凉意。

      江晚不用去学校了。实习期结束以后,校长说编制暂时批不下来,让她等。她没有着急。每天早上起来,帮妈妈做完早饭,然后就出门。

      她开始去书店帮忙。

      不是上班——没有工资条,没有打卡机,没有绩效考绩。只是帮忙。整理书架。打扫卫生。给客人找书。

      书店是林昭家的。店面不大,只有三排书架、一个柜和一扇推的玻璃门。门上的弹簧松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的一声。镇上的学生放了学经常来这里,蹲在角落里翻漫画书,翻完了塞回去,从来不买。老林也不说他们。

      江晚第一天来帮忙的时候,老林有点意外。

      “江老师,怎么来了?”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帮您打理一下。”

      “不用不用——”老林摆摆手,“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江晚指着角落里那堆没有拆包的杂志。“这些都是三天前到的。”

      老林张了张嘴,合上了。然后笑了。“也罢。你看着弄。”

      江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开始拆杂志。她拆包的动作很利落——先用美工刀划开胶带,然后抽出杂志,按月份排好,插进书架。手速很快,像干过很多年的图书管理员。

      老林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江老师,你以前在出版社干过?”

      “嗯。”江晚手上的动作没停。“做了两年。编校。就是改改稿子,看看错别字。”

      “难怪。”老林说。“你手上有东西的。”

      江晚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的双手确实带着一个编辑的习惯——翻书的时候永远用手指捏着页边,不碰印字的地方。码书的时候脊背对齐,不歪。这些动作都刻进肌肉记忆里了,不需要想。

      国庆节前后,老林跟她说:“江老师,这个月多亏你帮忙。这点钱——你收着。”

      一个信封。里面装了几百块钱。江晚不收。老林把钱塞进她外衣口袋里。

      “收着。我不是雇你。是——是你该拿的。”

      江晚捏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牛皮纸的。老林的字迹很熟悉——书店的招牌是他自己写的。笔锋有一点偏,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沉。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妈妈在纺织厂工作了二十多年,手指被线头磨出了厚厚的茧。

      “谢谢您。”她说。

      “谢什么。”老林摆了一下手。“小昭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江晚的手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她说。

      老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怀疑,也不是认可。是那种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女儿的朋友时,特有的审慎。

      “你教她的——不止是课本上的东西。”老林说。

      江晚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有一点涩。是自来水烧开以后放凉了的味道。

      “她教我的——也不少。”她说。

      林昭的高三生活很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学校。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晚上晚自习到十点。周末有半天休息。

      她休息的那半天,会去书店找江晚。

      有时候帮江晚整理书架,两个人在书架之间穿来穿去。她拿着一摞书,江晚拿着另外一摞。换到角落里,同时转身,撞在一起。书掉了一地。

      “对不起——”

      “小心点。”

      两个人都弯下腰去捡。手指碰在一起。两个人在书架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对视了一秒,然后又同时低下头继续捡书。捡着捡着,林昭憋不住笑了一声。江晚也没有忍住。

      “你笑什么?”

      “笑你刚才被那本《辞海》砸到脚的时候——嘴巴歪了一下。”

      “没有吧。”

      “有。”

      有时候她们不干活。林昭从外面的小店里买两杯奶茶,一人一杯。坐在书店角落的旧沙发上,看书。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柜台后面老林拨算盘的噼啪声。秋天的阳光从玻璃门里斜斜地照进来,投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河。灰尘在阳光里飘着,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江晚坐在沙发的一头。林昭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距离在缩小。今天林昭的膝盖挨着江晚的膝盖。明天她的手臂挨着江晚的手臂。后来——她把头靠在江晚的肩膀上。

      不是靠得很紧。只是轻轻挨了一下。像一只猫用鼻尖碰了碰你的手指。

      江晚的肩膀绷紧了。然后慢慢松下来。

      “重吗?”林昭问。

      “不重。”

      林昭闭上眼睛。江晚能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自己的脖子。有一点痒。洗发水是超市买的那种,薄荷味。清清的。凉凉的。和秋天下午的风一样。

      江晚低头看着她。林昭的眼睫毛很长,安静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嘴唇有一点干——秋天到了,开始起皮了。太阳穴上有一小块青色的血管,很细,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下。没有摸。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书。但那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初冬的时候,林昭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二。邮递员骑着绿色的电动车在街上转。转到书店门口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老林走出来,签了字,接过那个白色的信封。

      “小昭的。”他说。“大学通知书。”

      老林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有拆。江晚站在书架旁边,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省城师范大学”。字是宋体的,很端正,像一群站得笔直的小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很轻。

      “要不要叫她回来?”江晚问。

      “不用。”老林说。“等她放学再说。别耽误上课。”

      那天下午,江晚在书店里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把一本《骆驼祥子》放到了外国文学的架子上。又把一本《百年孤独》放到了现代文学。最后发现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傍晚,林昭放学回来。她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弹簧吱呀一声响。书包还没放下来。手里拎着校服的外套——大概是跑回来的,外套都来不及穿。

      “爸,我听说通知书——”

      老林把信封从柜台下面拿出来,递给她。

      林昭接过信封,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长时间。没有尖叫。没有跳。就是把信封翻过来,翻过去,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用拇指沿着封口,慢慢地撕开。撕得特别小心。沿着胶水线。没有撕歪。

      她抽出里面的通知书。纸很厚。印刷很新。油墨的味道还没有散。

      “省城师大——”她念了前四个字。念着念着声音小了下去。然后她抬头看着江晚。

      “江老师,我考上了。”

      江晚看着她的脸。林昭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这个是兴奋的。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那种。嘴唇有一点干。大概是跑回来的时候被风吹的。她的手指攥着通知书的边缘,攥得很紧,纸都皱了。

      “我看到了。”江晚说。她的喉咙有一点哑。

      “省城师大。”林昭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件事是真的。“我真的考上了。”

      “真的。”

      林昭笑了。这次笑开了。露出不齐的牙齿。笑得眼睛都没了。

      老林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高兴归高兴。晚上得请你江老师吃个饭。”

      “当然得请。”林昭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放好了,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上面写的还是自己的名字,才又放回去。

      “吃什么?”她问。

      “你说了算。”江晚说。

      “食堂。我请你吃食堂的糖醋排骨。”

      江晚愣了一下。“食堂?”

      “嗯。那儿的糖醋排骨最好吃。而且——”林昭压低了声音,“我有饭卡。里面有好多钱花不完。”

      江晚笑了。笑完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冬天里有人给你手里塞了一颗热板栗。不烫。但很暖。而且这颗板栗是你自己种的树上的。是你看它长大。看它结果。看它被人从壳里剥出来。

      那就叫骄傲。

      那天晚上,她们在学校食堂吃了糖醋排骨。

      食堂的糖醋排骨确实是好吃的。排骨炸得酥酥的,糖醋汁挂得很厚,咬下去酸甜酸甜的。林昭往江晚的餐盘里夹了好几块。

      “够了你。”江晚说。“吃不下了。”

      “你太瘦了。”林昭说。“多吃点。”

      她们坐在食堂角落的位子。周围是别的学生在吃饭。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互相抄作业。没有人注意到刘老师——江晚已经不是老师了,但食堂阿姨还记得她。

      “江老师,你留下来没走啊?”食堂阿姨从打菜的窗口探出头来。

      “没走。”江晚说。

      “那挺好。”阿姨说,又舀了半勺排骨倒进她盘子里。“多吃点。”

      江晚看着盘子里堆得冒尖的排骨,不知道说什么。林昭在旁边低着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吃完饭,她们照常去了天台。

      天台上很冷。十一月的风从香樟树的树杈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在枝头摇摇晃晃的。围墙上落了一层白霜,她们没有坐上去,靠在铁门旁边的墙上。围墙水泥的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风一过,挂在铁门旁边的旧锁晃晃荡荡地响。

      林昭搓了搓手。

      “省城师大。”江晚说。“我查了一下,是本省最好的师范院校。你选了体育教育。”

      “嗯。”

      “你可以在本地读。省城离青云镇只有两个小时——每周末都能回来。”

      林昭低下头,用脚尖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江老师。”

      “嗯?”

      “我选省城师大——不单是因为离家近。”

      “那还因为什么?”

      林昭抬起头。月色下面,她的脸冻得有一点发红。鼻尖是红的。耳朵也是。嘴唇不再是那个秋天的干裂了——她大概擦了润唇膏,是她爸爸给的那支薄荷味的,在月光下有一点光泽。

      “因为我不想离开你。”

      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风从天台的铁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嗡的一声。铁门旁边的旧锁晃得更响了。

      “你说过——你说过怕我又是苏晴。怕我也走。”林昭的声音在风里有一点抖。但她没有低头。“我不会走的。我考上省城师大,读完四年,回来当体育老师。就在青云中学。就在你身边。”

      江晚看着她的脸。月光在林昭的额头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是那种热恋中的冲动——是很平静的。像在说一个已经做好了很久很久的计划。每一个字都钉在地上。

      “你——你傻不傻。”江晚的声音哑了。

      “你才傻。你天天在书店帮忙。不拿正式工资。你等编制,一等就是半年。你从上海退票。”林昭往前走了半步。“你做的哪件事不是傻的?”

      江晚张了张嘴。

      没有话说。

      林昭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江晚的手冷得像冰块。林昭把它往自己的两只手心里拢。呵了一口气。热热的,白色的雾气从她嘴唇间飘出来,散在江晚的手指上。

      “你等了我半年。”林昭说。“等你四年的——不算久。”

      江晚低下头。眼泪滴在他们的手交叠的地方。一滴。温的。被风吹了一下,就凉了。

      “林昭。”

      “嗯?”

      “你一定要当个好老师。”

      “我知道。”

      “你以后教学生打球——不能像你打球那样莽。”

      “我哪里莽了?”林昭不服气了。“我那是——战术。”

      江晚抬起头。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嘴角翘上去了。

      “战术。”她重复了一遍。“膝盖肿成馒头也是战术。”

      林昭哼了一声。哼完了,眼睛里也全弯了。

      她们在冷风里站了很久。香樟树的枝杈在头顶吱吱嘎嘎地响,像在说着些什么。田野里的青蛙早就歇了。只有远处的狗在叫,叫一阵停一阵。镇子里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在冒烟——大概是开始烧炉子了。青烟在月光下升起来,一条一条的,像柔软的绳子。

      “江老师。”

      “嗯?”

      “我知道别人怎么说你——说你被上海抛弃了,说你混不下去才回来。说我和你在一起是不正常。”林昭把江晚的手握得更紧了。“那些人——他们不懂。”

      “他们懂也好。不懂也好。”江晚说。“你懂就够了。”

      林昭没有接话。她把另一只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都包住了江晚的那只手。像一个贝壳。关上了。

      “那四年以后——你还在不在这里?”

      江晚把额头顶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冰凉的皮肤贴着温热的手指。

      “在。”她说。“我会在这里。”

      “真的?”

      “真的。”

      一阵大风从天台吹过去,把铁门旁边的旧锁吹得哐哐响。几片最后的枯叶从香樟树上飞起来,在天台上转了三个圈,然后落下去。

      冬天的青云镇,很冷。

      但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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