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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蝉鸣 两年后的夏 ...

  •   两年后的夏天。

      江晚拖着行李箱站在书店门口的时候,蝉鸣声正在头顶上炸开。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和四年前她第一次从上海回来时——也一模一样。

      她抬手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弹簧吱呀一声响。门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叫起来。

      店里没有人。柜台后面的收音机开着,在播午间新闻。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门外铺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道金色的三角形。书架的影子从中劈开,把光切成两半。她站在这边——那边没有人。空气里还是那股纸浆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书架上的灰尘比两年前多了一些。

      “有人吗?”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没有人回答。只有收音机里传出一段广告——某某饲料全场八折。她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身后传来钥匙掉在地上的声音。啪嗒。

      她转过身。

      林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落地。穿着青云中学的体育教师统一服装——白色的运动短袖,蓝色的运动短裤。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头发比两年前短了很多,露出了整只耳朵。皮肤晒黑了一些,手臂上能看出淡淡的肌肉轮廓。

      两个人隔着一排书架对视。

      店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老式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运转,冰柜里的雪糕棒每隔几秒就咔嗒一声响。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你是——”林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是回来看我的吗?”

      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箱子是两年前去上海那天用的那个。轮子上还沾着车站停车场的灰。

      “我回来看你。”她说。四个字。

      林昭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和两年前在车站候车室里一样——从两个眼角往下淌,淌过鼻子两侧。但这一次她没有忍着。没有试图用笑去挡眼泪。她靠着门框,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使劲擦脸。哨子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铃声。

      “两年。”林昭说。声音梗着。“你走了两年。”

      “我知道。”江晚说。

      “你走的时候说——你会回来的。”

      “我回来了。”

      林昭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江晚。两年的时间在她的脸上刻了一些很细的纹路——眼角多了一点褶子,嘴唇的颜色淡了。头发比两年前短,也比两年前干。肩膀的线条比两年前更瘦——锁骨凸出来了,在白色衬衫下面能看到清晰的轮廓。

      江晚也在看她。两个人都在用眼睛做减法——减去这两年不见的日日夜夜,减去独自吃的每一顿饭,减去在手机屏幕前想发不敢发的每一句消息。

      “晒黑了。”江晚忽然说。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脸上还是丑丑的。两只眼睛红红肿肿的,嘴唇在抖,但鼻子里的气已经顺过来了。

      “你还是白。”

      江晚往前走了一步。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再往前走。

      “你爸呢?”

      “去进货了。下午回来。”

      “书店——还好吗?”

      “还行。镇上开了一家网上代购点。买书的人少了。但老顾客还在。”林昭擦了擦鼻子。声音稳定了一些。“你呢?”

      江晚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行李箱的把手。把手的皮革已经被攥得发亮了。

      “去了一些地方。上海。南京。合肥。”她顿了顿。“做过几份工作。都不长。”

      “现在?”

      “现在——”江晚抬起头,“现在回来了。”

      林昭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她走到柜台旁边,把掉在地上的钥匙捡起来。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抖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攥进手里。

      “你回来——住哪里?”

      “还不知道。”江晚说。“先找我妈。她应该——”她指了指东边的方向,“还在老房子。”

      “你妈身体还好?”

      “还行。腿不太好。去年摔了一跤。”

      “你回来——是为了照顾她?”

      江晚的手指从行李箱把手上松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灰。灰很多。是一路坐大巴沾的——从省城车站转车,走走停停,七八个小时。

      “不全是。”她说。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用手指抠了抠柜台上的一小块掉漆。漆皮翘起来了一块,她用指甲慢慢往下刮。刮一下,掉一小片。刮了十几下。柜台上露出底下的原木色。

      然后她说:“那你还是——住在书店楼上吧。我爸的房间一直空着。他睡楼下仓库了。”

      江晚没有说话。

      “只是——你以前住的教师宿舍已经没有了。学校翻建,拆了。”林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天台还在。铁门换了新的。锁也换了——但我有钥匙。”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告一长串的事情。但江晚听出来了——每一个句号后面,都有一个被吞掉的“你”。

      你走以后。天台没有别人去过。锁换掉以后我把钥匙单独挂了一把。你以前的宿舍拆了。我每周都去书店帮你爸整理书架。我毕业了。我当了体育老师。我带的班级拿了全镇的冠军。我每天傍晚去天台坐一会儿。我每天都想你。

      这些话林昭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江晚听得到。

      江晚站在书店中间。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影子很长。一直拖到林昭的脚边。

      “我今天——”江晚张了张嘴,“我今天可以去看天台吗?”

      林昭把柜台上的碎漆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里。

      “可以。”她说。“我现在就带你去。”

      天台真的是没有变。

      铁门是新换的。绿色的漆,门把手还很亮。推开的时候不再有吱呀声了——换了新铰链,很滑。围墙上原来掉漆的地方被重新刷了一遍。香樟树长高了一大截——两年前枝杈还没够到天台边缘,现在已经伸进来两尺。树冠上密密匝匝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背,像一大片绿色碎花布。

      唯一没变的是蝉鸣。

      从树冠里炸出来。和四年前江晚第一次回到青云镇时一模一样。和两年前在天台上林昭说"我喜欢你"时一模一样。用力地、拼命地、不要命地叫着。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它们相信这一点。

      她们并肩坐在围墙上。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最小的一把,塞进围墙边铁锁的孔里,一拧。锁开了。铁门旁边的小柜里放着两瓶矿泉水。她拿出一瓶,递给江晚。瓶子上还有冷柜的凉意,水珠在塑料表面凝成一层白雾。

      “你还在这里放水。”江晚说。

      “习惯了。每天傍晚上来坐一会儿。”林昭拧开自己那瓶。“学生放学以后。有时候带作业上来改。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坐着。”

      “看什么?”

      “看夕阳。”林昭指了指天边。“和以前一样。每天的颜色都不太一样。今天的偏橙。昨天偏紫。前天——前天下雨,什么都看不到。”

      江晚喝了一口水。水很凉。顺着嗓子往下淌,凉到胸口。

      “你天天来?”她问。

      “嗯。”

      “一个人?”

      林昭低下头。手在矿泉水瓶的瓶身上来回搓。塑料瓶发出咔咔的声响。

      “一个人。”她说。“有时候想叫你。但——”她顿了顿。“我怕你在那边很忙。”

      江晚把水瓶放在腿上。两只手捧着。瓶子里的水面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们沉默了很长时间。夕阳正在往下落。云的边缘被烧成了铁水——橙红色的,流动的。远处的山脊线在晚霞下面变成一道细细的黑色。

      “林昭。”江晚的声音很轻。“你有话想问我。”

      林昭没有否认。

      “你走的时候——说会回来的。”她说。“我等了两年。”

      “我知道。”

      “两年。不是两个星期。不是两个月。”林昭的声音没有责怪。只是叙述。像在念一段日记。“第一年,我想你是不方便。第二年,我开始想——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江晚低下头。水瓶上的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滑。一滴。又一滴。滴在牛仔裤上。洇成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去过上海。”她说。

      林昭转过头。

      “去年冬天。”江晚继续说。“我回了一趟上海。那间出租屋——已经租给别人了。窗外还能看到黄浦江。江面上的轮船换了新的航线。我跟房东说——我来拿一点东西。她说没有东西。以前的住户把房子清空了。”

      她停了停。手指在瓶盖上反复地摩挲着。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那栋楼。七楼。阳台上晒着的衣服不是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在火车站买了一张票。不是回青云镇的——是去南京的。”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我那时候觉得——我没有脸回来。”

      风吹过天台。香樟树的枝杈在头顶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片叶子被吹下来,落在她们中间的水泥台面上。林昭捡起一片,对着夕阳的光照了照。叶脉很清晰。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江晚转过头,看着林昭。“现在我想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江晚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因为我发现,不管去了多少地方——上海、南京、合肥。每个地方的夕阳,都和这里不一样。”

      林昭没有说话。她盯着手上那片树叶。光线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绿色的影子。蝉鸣声在树冠里一阵一阵地响着。每一声都是同样的频率,每一声都拼尽全力。

      “我有钱。”江晚忽然说。声音变了——从哽咽变成了那种试图把气氛扭回来的调。干巴巴的。“我在南京存了一点。可以在镇上开个小店。或者继续在你爸的书店里帮忙。你爸不会赶我走吧?”

      林昭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林昭——”

      林昭抬起头来,脸上已经不是笑——全是眼泪。和两年前候车室里一样,但又不一样。两年前的眼泪是某种快要结束的痛。这一次的眼泪是积攒了两年终于放出来的所有的水。多到擦不过来。多到她放弃了擦。

      “你这两年都去哪里了——”声音完全哑掉了。

      江晚的眼眶也红了。她没有哭出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昭的手。林昭的手比以前硬了——教了两年的体育课,手掌心磨出了老茧。但温度没有变。还是热的。还是那个夏天的温度。

      “去了很多地方。”江晚说。“做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忘了你。”

      林昭吸鼻子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天台上响了一下。

      “那你打算——”她咽了一下,“打算住多久?”

      “不走了。”

      林昭愣住了。她的眼眶通红,瞪着她。

      “当真?”

      “当真。”

      林昭低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江晚的手还是凉的。和以前一样凉。像河水的温度。但她不在乎。凉的也好。热的也好。只要是这只手就行。

      “江老师——不对。”她改口了。“江晚。”

      江晚的呼吸停了一下。这是林昭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江老师”。是“江晚”。三个字。是她户口本上的那三个字。是她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不带任何头衔的那三个字。

      “我不在乎你这几年去了哪里。”林昭说。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喉里转了几圈才放出来。“也不在乎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那些是你以后想跟我说就说的事——你不想说,不说也行。”

      她把江晚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拇指沿着手掌的纹路慢慢划了一下。从手腕到中指根,一道浅浅的弧线。江晚的指节蜷了蜷。没有抽开。

      “我只知道——你在这里。”林昭抬起头。“在我旁边。在天台上。在青云镇。这就够了。”

      江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第一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和两年前的顺序相同。从左边眼角往下淌,淌过鼻梁左边,从左边的颧骨往下。她没有去擦。任它们流。淌到下巴尖上,在夕阳的光里亮得刺眼。

      蝉鸣声忽然炸开。一大片。从这棵香樟树传到那棵香樟树,从山脚传到河堤。整个世界被声音淹没了。她们在声音里对视。

      林昭站起来。

      “走吧。”

      “去哪里?”

      “河堤。我骑车载你。”

      她们沿着河堤往前走。

      河水还是和以前一样慢。水面上漂着几片香樟树叶。有一只白色的水鸟站在河中间的礁石上,低头理羽毛。理了一阵,伸展开翅膀,贴着水面飞远了。翅膀尖在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昭走在靠近水的那边。江晚走在靠近河堤的那边。中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和四年前她们第一次来河堤散步时之间的距离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四年前的距离是陌生——一个实习生老师和一个高三学生之间该有的距离。后来的距离是试探——手背碰手背,膝盖碰膝盖,肩膀碰肩膀。然后又变成分别——隔着七小时的车程,隔着两年的沉默。

      现在——现在又多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但这一次,是她们自己选的。不是试探。是在中间给过去留个位置。

      河堤上的柳树比两年前粗了一圈。柳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的冲得轻轻晃着。水面上偶尔跳出一尾小鱼,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远处有农民在田里烧秸秆,一缕青烟从地平线上直直地升起来。空气里有烧焦的甜味——像烤甘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河堤吗?”林昭问。

      “记得。你在口袋里藏了一包瓜子。嗑了一半,壳全掉在青石板缝里了。”

      “是你说——可以喂鱼的。”

      “瓜子壳不能喂鱼。”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被河面上的风吹散了。

      走了一段,林昭停下来。她转了一脚,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到河边,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水面上的光环一圈一圈地散开,她看着那些光环,忽然开口。

      “江晚。”

      “嗯?”

      “你这次回来——不会又走了吧?”

      江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缝里长出了新的青苔。两年前的青苔被夏天晒干了,踩上去会碎。现在的是新的,嫩绿色的,贴着石缝边缘,密密的一层。

      “不会。”她说。

      “真的?”

      “真的。”

      林昭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手——不是握。是勾。小指勾着小指。和两年前在黑暗的巷子里一样。两只小指缠在一起,在河堤上晃来晃去。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河堤尽头。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歪脖子柳树。被河水冲得发白的大石头。远处的山在夕阳里变成一道黑色剪影。

      蝉鸣声还在响。

      江晚看着那道山的剪影,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夏天是最难熬的季节。”

      林昭偏过头看她。

      “因为夏天太长了。而且蝉鸣声——很吵。”江晚说。“每一只蝉都在用很大的声音说话。但它们说的话——没有人听得懂。”

      她停了很长时间。

      远处的山脊上,晚霞的最后一道金边正在消失。天边的薄云从绯红褪成藕灰,云片薄薄地缀在山脊线上。

      “但是后来——我回来的那个夏天。我坐在长途大巴上。车一停。门一开。蝉鸣声扑面而来。我忽然觉得——不吵了。”

      “为什么?”

      “因为——”江晚把目光挪到河面上。水里倒映着刚刚出来的第一颗星。“因为那天我在操场上遇到了你。”

      林昭的呼吸慢了下来。很慢。像河水。

      “今天——”江晚继续说,“我站在书店门口。门还没推开。蝉鸣声又响了。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没走。以为这两年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是梦。”林昭说。

      “我知道。因为梦里你的头发没那么短。”

      林昭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剪了。打球方便。”

      江晚看着她的短发。看着她的晒黑的皮肤。看着她的哨子。胸口忽然涌上来一阵很大的酸楚。不是痛苦——是心疼。心疼这个人等在原地两年。心疼这个人每天傍晚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心疼这个人把矿泉水放进铁柜里,明明不知道谁会来喝。

      “林昭。”

      “嗯?”

      “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昭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回来就好了”。她歪着头看了看河对面的那片田地,远处的火烧秸秆正在慢慢熄灭,最后的火光在青灰色的烟里一闪一闪地闪。

      然后她说:“等是等了。但你回来了——钟就又走了。”

      江晚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这个比喻——不太通。”

      “你管我通不通。”林昭梗着脖子。“我是体育老师。”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和两年前在天台上。和四年前在书店里。

      后来她们坐在了河堤的石墩上。

      石墩还是凉凉的。和夏天傍晚被河水泡过的鹅卵石一样凉。林昭把腿伸直,脚尖在河水上面晃了晃。江晚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中间那个手掌的距离——在慢慢缩小。

      先是林昭往左边挪了一点。然后江晚往右边挪了一点。然后她们的手臂挨上了。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一层是白色的教师工作装,一层是蓝色的棉布。热度从接触的地方漫开。不大。但刚好够把那个手掌的距离填满。

      星星越来越多了。

      银河从头顶慢慢地移过去。淡淡的。在城市的灯光里看不到的那条白线——在这里看得很清楚。像撒了一把米在黑色的桌布上。远处的蛙声又开始叫了。叫一阵停一阵。蟋蟀也出来了。在草丛里细声细气地唱。

      “江晚。”

      “嗯?”

      “你明天想去哪里?”

      江晚想了想。“想去菜市场。想吃王嫂的青椒。”顿了顿。“还想喝你爸泡的茶。”

      “就这些?”

      “还有——天台。”

      “天台。”林昭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江晚的目光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来。”

      林昭点点头。慢慢来。她喜欢这三个字。

      她们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夏天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有一个季节的尾巴轻轻地扫过她们的脚踝。

      远处镇子里的灯火开始亮了。一盏。两盏。三盏——像有人在小心地点蜡烛。

      林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江晚的手。和前几次一样——没有预告,没有征询。就是伸过去,握住。但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这一次握住了以后——她翻过手腕,把手指插进江晚的手指缝隙里。十指相扣。锁住了。

      江晚低头看着她们扣在一起的手。十根手指。有的长一点,有的短一点。有的骨节分明,有的指腹柔软。不一样。但刚好嵌在一起。

      她的鼻子酸了。这一次没有忍。任眼泪流出来。流在两个人的手背上。热热的。

      “哭什么?”林昭的声音也在抖。

      “不知道。”江晚说。“就是——”

      “就是?”

      “就是觉得——”

      蝉鸣声突然在她们背后炸开。一大片。从河边的柳树上传出来,从远处的香樟树林里传出来,从整个夏天的每个角落里传出来——拼命的,决绝的。它们的一生只有这一个夏天。它们没有时间去害怕。没有时间去犹豫。它们把所有的话都放进了唯一的七个音节里。一遍,又一遍。

      江晚没有说完她的话。她握着林昭的手。

      夕阳落下去的最后一秒。天边的绯红色完全消失。远山的锋利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蓝的灰。风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蝉鸣声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响起。

      和第一章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

      在青云镇郊外的河堤上,两个女人并肩坐在石墩上。银河在他们头顶缓缓移动。河水在她们脚下无声地淌过。青石板缝里长着新的青苔。柳树的枝条在水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字。

      林昭转过头,看着江晚的侧脸。和四年前第一次在操场上见到的一样——轮廓柔和,眼睛很深。头发被河风吹散了几绺。嘴唇有一点干。

      “江晚。”她轻轻喊了一声。

      江晚转过头。眼睛里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月光折射在泪痕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刚才想说什么?”林昭问。

      江晚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

      “我想说——蝉鸣总有一天会停的。”她说。“夏天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林昭没有说话。她等着下半句。

      “但我——”江晚握紧她们扣在一起的手。“但我不想再走了。”

      蝉鸣声又翻了一个浪。从河的对岸传到这一边。从柳树传到香樟树。从山脚传到天台。她们头顶的银河慢慢地移动着。一颗流星从中间划过去——很快。一眨眼就没了。但她们都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同时握紧了对方的手。

      林昭的声音从河面上轻轻飘过来。

      “那就不走。”

      她把手握得更紧了。紧到骨节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松。江晚也没有松。她们就这样坐在石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河边的蝉鸣。

      夏天还没有结束。夏天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但她们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

      是开始了。

      而所有开始的东西,都会带着它自己的裂痕。那些裂痕现在看不见。在夏夜的闷热里,在蝉鸣的声浪里,在十指相扣的手心里——它们被暂时地、轻轻地盖住了。

      但它们在。

      在等另一个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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