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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车站 江晚的实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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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的实习期,是在八月底结束的。
那天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开着空调。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藤蔓拖到地上,叶子上积了一层薄灰。
“江老师,这三个月的表现我们很满意。”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她的实习档案。“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可以跟教育局申请——不过你知道的,编制不好弄。可能要等。”
江晚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打算?”校长问。
“我——”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我想想。”
校长没有追问。他在档案上签了字,把档案合上,递给她。“想好了告诉我。”
江晚接过档案,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学生还没开学,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工人在给篮球架刷漆。油漆味被风带进来,有一点刺鼻。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远处香樟树。树叶在正午的太阳下面油亮油亮的。今年的蝉叫得特别用力——大概是感觉到了秋天的到来。
她还没有告诉林昭。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天傍晚,她们照常去了天台。夕阳和往常一样好看。云是淡金色的,一层一层地叠在天边。林昭坐在围墙上,脚悬在半空晃着。左手拿着一根冰棍,右手托着下巴。
“江老师,你今天不太对。”
江晚把目光从远处山脊上收回来。“哪里不对?”
“不知道。”林昭咬了一口冰棍。“就是——你说话只说一半。另一半在嘴里转一圈又咽回去了。”
江晚低下头,手指在围墙的水泥台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五六下。
“林昭。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昭吃冰棍的动作停了。冰棍化掉的水滴在她手背上,她没有去擦。“什么事?”
“实习期——要结束了。”
林昭看着她。没有说话。手上的冰棍又滴了一滴水。啪嗒。滴在水泥台面上。
“什么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下周。”
“下周。”林昭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看着手上开始融化的冰棍。冰棍的木柄歪了一下。“那你要走了?”
“回上海。”江晚说。“处理一些事情。那边的房子还没退。东西还在。”
林昭把冰棍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完了,咽下去。嘴唇上沾了一片冰棍的木屑。
“那你还回来吗?”
江晚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天边最后一丝金色被云吞进去了。灰色的云层从山的那一头涌过来,像一床被角叠得不齐的棉被。
“我不知道。”她说。
林昭把冰棍的木柄掰成了两截。咔嚓。很小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特别响。她把两截木柄放在台面上,对齐,又拆开。对齐,又拆开。
“江老师。”
“嗯?”
“你上次说——你上次说‘我在这里就够了’。你说你也喜欢我。你说我们可以每天来天台。”她的声音不高。不是质问。是陈述。像在整理一件一件被放在桌子上的东西。“那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
“你要是觉得不可以,直接告诉我。”林昭把掰断的木柄从台面上扫下去。木柄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墙角的草缝里。“你说‘林昭,我之前的话都不算数’——只要你说了,我马上走。”
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台上的风大了起来。香樟树的树冠被吹得摇摇晃晃的。有一片枯叶从树上掉下来,打着转,落在林昭的膝盖上。林昭没有去拿。她盯着那片叶子。叶子上有虫咬过的洞。
“我没有说不算数。”江晚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的地方吹过来的一阵风。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没有把握。”江晚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没有哭,但眼睛很涩。像看太长时间的书。“回上海。退房子。拿东西。这些都得做。但这些做完以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勇气回来。”
“你怕什么?”
“我怕——”
“你怕我又是一个苏晴吗?”
江晚的身体僵住了。林昭第一次在江晚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被戳中。是被自己最想藏起来的东西迎面撞上了。
“江老师。”林昭从围墙上跳下来,站在江晚面前。“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她。”她蹲下来,让自己和坐着的江晚视线平齐。“你听好了。苏晴选了她妈妈。我不会。她转身走了。我不会。她丢下你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我不会。”
每一个"我不会"都说得特别重。重到天台上的风都顿了一下。
江晚看着她。林昭的眼睛在暮色里是褐色的。不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带一点咖啡色的褐。很认真,很稳。
“我——”江晚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怕我承受不了第二次。”
林昭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伸出右手,用拇指轻轻地揩了一下江晚的眼角。那里没有眼泪。但拇指还是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你不用承受第二次。因为我不是第二次——我是第一次。是你的第一次。是你遇到的、不会走的人。”
蝉鸣声在天台下面忽然炸响。一大片。像整个世界忽然被声音淹没了。
江晚离开的那天,是九月一号。
青云中学开学了。操场上站满了学生,校长的致辞从广播里传出来,在校门口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回声——“新的学期——新的开始——”。但江晚已经不在学生队列里了。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长途车站的候车室里。
候车室很小。只有四排蓝色的塑料椅,和一个售票窗口。墙上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和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的烟味。墙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地图,地图上标的几个地名已经被水渍泡模糊了。
林昭站在她旁边。
她们没有说话。候车室里的广播响了一下,播了一条班次变更通知。然后又是一片沉默。只有一个老太太在第三排座椅上打盹,发出均匀的鼾声。
江晚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你回去吧。”她对林昭说。“要迟到了。开学第一天。”
林昭没有动。
“我等你上车。”她说。
江晚看着她。林昭穿着校服。白色的短袖,深蓝的长裤。头发剪短了一些。耳边的碎发贴着太阳穴,被汗粘住了。她大概是跑过来的——从学校门口到长途站,跑得气喘吁吁的。胸口还在轻微地起伏。
“你跑来的?”
“嗯。”
“傻不傻。”
“傻就傻。”林昭把手塞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包纸巾,揉得皱巴巴的。她摸到那包纸巾,但没有拿出来。
广播又响了。这次是检票通知。
“开往上海的班车。十点发车。请乘客到检票口排队。”
候车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打盹的老太太醒了。抽烟的中年男人掐灭了烟,站起来,拎起地上的编织袋。编织袋的提手断了一根,他用另外一根勉强拎着,走得歪歪斜斜的。
江晚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票上印着一行小字——从青云镇到上海,全程7小时。红色的日期戳盖在票根上。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纸有一点软,在手里握久了,被汗浸湿了一个角。
“林昭。”
“嗯?”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记得。香樟树下面。你在发呆。太阳晒得你脸很红。”
江晚笑了一下。“那天我以为这个镇子什么都没有。”她停了停。“后来发现——不是的。”
“有什么?”
“有你。”
林昭偏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地图。她的耳朵根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检票口的队伍越来越短。最后一个人验了票,走进了站台。检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蓝布制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太阳晒成两种颜色的手臂。她往候车室里看了一眼。
“还有谁去上海?快点。要发车了。”
江晚的手攥紧了行李箱的把手。把手的皮革上全是她的汗。
她站起来。
林昭也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塑料椅的扶手。她嘶了一声,但没有低头看,眼睛还是看着江晚。
“江老师。”
“嗯?”
“一路平安。”
四个字,说得特别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了,林昭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努力。嘴唇往上弯的弧度很对,但眼睛没有跟着弯。
江晚看着她的笑。心里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不是那种整个碎掉——是一块一块的。像一摞瓷盘子从桌上摔下来。摔得满地都是。
她拉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三步。
四个大妈。打盹的老太太又眯上了眼。吸烟的男人在站台上正把编织袋往车上拖。天气很热。检票大姐在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她走到了检票口。
“去上海?”大姐问。
江晚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检票口外面的站台。大巴停在站台上。车身很脏,上面溅满了泥点。挡风玻璃上贴着路线牌——“青云镇—上海”。司机正往车上放行李。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里面大概装的是米。
她转过头。
林昭还站在候车室里。站在第三排塑料椅旁边。校服的领口有一点歪。双手垂在身侧。嘴唇紧紧抿着。她身后的墙壁上贴着那张褪色的地图。
她们隔着五六排塑料椅对视。
江晚松开了行李箱的把手。
“对不起。”她对检票大姐说。“我不去了。”
“啥?”
“我要退票。”
她拉着行李箱,转身往回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候车室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来,嘴巴张了张。
“你——”
“我要退票。”江晚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着林昭说的。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面。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正拿手机看短视频。听到有人敲玻璃,抬起头。
“退票。”
“退票?”姑娘愣了一下。“退不了全额哦。只能退一半。”
“可以。”
江晚把车票从口袋里拿出来。车票被她攥了很久,皱皱的,边角有一点湿。她把票从窗口塞进去。售票员低头打字,打印机咔咔咔地响,吐出来一张退票单。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两分钟。从检票口走到售票窗口。一张车票换一张退票单。
但江晚知道——她走的不是这两分钟。
她走的是上海外滩的雨夜。是出租屋里关上的门。是长途大巴上七个小时的颠簸。是天台上林昭说的三个字——“我喜欢你”。是河堤尽头捏住她的手指的那只手。是刚才林昭努力挤出来的、眼睛没有跟着弯的笑。
她拿着退票单,转过身。
林昭站在售票窗口前面,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忍着。忍到眼珠子都红了。嘴唇在抖。脸上什么表情都乱套了——想笑,但鼻子酸得笑不出来。想哭,但又舍不得用哭来面对眼前这个人。
“你真的——退了?”林昭的声音完全哑了。
“退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林昭的眼泪决堤了。从两边的眼角往下淌,淌过鼻子两侧,在嘴角汇聚,滴在校服的领口上。她没有去擦。任眼泪流下来。
“你——傻不傻。”
“你刚才说我傻。”江晚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该我说你了——傻不傻。谁开学第一天跑这么远来送人的。”
“你才傻。”林昭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车票就退一半。亏了。”
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翘——是整个脸都在笑。眼角在笑,鼻梁在笑,连耳朵都在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亏就亏。”她说。
林昭也笑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满脸都是。丑丑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孔堵了,只能用嘴呼吸。
她们站在候车室里。旁边是打盹的老太太。墙上贴着褪色的地图。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大巴在站台上发动了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候车室的窗户被震得嗡嗡响了一下。
那辆开往上海的大巴,载着那个吸烟的男人和几个乘客,慢慢地驶出了站台。
江晚没有看那辆车。
她看着林昭。
“走吧。送你回学校。”
“嗯。”林昭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
她们并肩走出候车室。阳光在车站外面的空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的热度。路两旁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影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走了一段,林昭的声音在旁边飘过来。
“江老师。”
“嗯?”
“你真的留下来了。”
“嗯。”
“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江晚伸出手,在林昭的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疼吗?”
“疼。”林昭揉了揉胳膊。“疼就是真的。”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骑着三轮车的大爷从她们身边经过,车斗里装满了西瓜。西瓜在车斗里滚来滚去,撞在铁皮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大爷扯着嗓子喊——“西瓜——沙瓤西瓜——”。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头看到她们,愣了一下。
“江老师,你不是走了吗?”
“没走成。”江晚说。
老张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昭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纸。翻报纸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林昭在门口停下来。
“江老师,我进去上课了。”
“好。”
林昭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放学我去找你。”
“好。”
她又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刚才退票——是真的吧?”
“真的。”
“那就好。”林昭笑了。这次眼睛跟着弯了。她转过身,大步走进学校。校服的衣角在身后飘起来。走路的姿势是打篮球的姿势——肩胛骨微微往后打开,后背挺得很直。
江晚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香樟树的影子在她身上晃来晃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退票单。纸张很薄——薄得能透光。上面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已退票”。
她把退票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蝉鸣声在头顶上响着。和这个夏天最开始时一样响。
但不一样的是——她这次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