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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定情 那一整个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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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个星期,青云镇都在下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是那种细蒙蒙的、从早到晚不歇的雨丝。青石板路被泡得发黑,踩上去能挤出小水洼。香樟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油亮的,每一片都往下滴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闷的潮湿,衣服晾三天也干不透,贴在皮肤上黏黏腻腻的。
林昭等了两天。等到第三天雨还没停,她坐不住了。
傍晚放学以后,她给江晚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天台。”
没有问号。不是询问。
江晚回了两个字:“好。”
天台上的水泥地被雨泡湿了,踩上去有细小的水花溅起来。铁门的铰链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吱呀声。林昭先到。她没有坐在围墙上——围墙上全是水。她站在屋檐下面,檐口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她脚边砸出一排小坑。
江晚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雨丝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只能从路灯的光晕里分辨出斜斜的线。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走到天台门口,把伞收起来,靠在墙边。
“等了多久?”
“不久。”林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面。雨声在头顶上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米。远处镇子里的灯火被雨幕模糊了,变成一团一团的橙色光晕。
“江老师。”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江晚的呼吸慢了半拍。她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掐着。没有看林昭。看着天台上积的那一小摊水。水面上有雨点砸出来的圈,一个套一个,越散越大。
“我——”林昭吸了一口气,“我在这站了半天了,想了半天该怎么开头。”
她顿了一下。江晚在等。
“后来我发现,说什么开头都不对。”林昭把脸转过来,正对着江晚。“所以我就直接说了。”
江晚终于抬起头。林昭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正常。不是兴奋的亮。是豁出去的亮。
“我喜欢你。”
四个字,落到雨声里面,轻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
江晚的手停止了互相掐。她看着林昭。林昭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话说了出来以后,身体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有多重。她的手指揪着裤腿的侧线,揪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揪紧。
“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林昭往下说。越说越快,像怕一停下来勇气就会散掉。“不是朋友对朋友的喜欢。就是——就是那种喜欢。”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脖子上滑了一下。
“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
江晚胸口猛地一缩。
“我不在乎你在上海发生了什么。不在乎那个叫苏晴的人。不在乎镇上人怎么说。”林昭的声音在抖,但没有断。“我只知道你在这里。你在青云镇。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雨忽然大了起来。檐口的雨水从一滴一滴变成了一串一串,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江晚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林昭看到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不是紧张的攥,是用力的攥,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下去。
等了很久。久到林昭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把肋骨撞碎了。
江晚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林昭的方向移动。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握住了林昭的手。
不是碰。不是搭。是握。指腹贴着指腹,手心贴着手心。很轻。轻得林昭差点感觉不到。但真的在握着。江晚的手指有一点凉,和这场下了几天的雨一样凉。但手心是热的。
林昭低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在昏暗中交叠着,一只骨节分明,一只纤瘦柔软。
她的鼻子酸了。使劲忍了一下,没忍住。眼泪从右眼角淌下来,淌过鼻梁左边,顺着左边的脸颊继续往下淌。
“我——”林昭的声音哑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猜到了。”江晚的声音也很哑。哑得不像她自己。“你藏不住事。”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去擦,擦了左边,右边又淌了。擦不过来。最后不擦了。
“那你呢?”林昭吸了吸鼻子。“你还没说。”
江晚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我——”
停住了。
她张着嘴,等了很久。久到雨都小了下去。屋檐口的水又变成了一滴一滴的。远处田野里的蛙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害怕。”她说了和林昭那天在河堤上说的一样的字。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面。“我不是怕别人怎么说。是怕——我自己。怕我把你拉进我这一堆乱七八糟里面。”
“你怕这个做什么?”林昭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个拳头。“我自己愿意。”
“你还小——”
“我不小。”林昭打断了她。“我不知道你说的小是什么意思。是说年纪?是说没经过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站在这里。我知道我握住你的手不想松开。这就够了。”
江晚抬着头看她。雨后的暮色里,林昭的轮廓很清晰——短头发,尖下巴,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但眼睛一点都没有躲闪。十九岁。站的姿势像一棵树。一棵不会轻易倒的树。
江晚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林昭。”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和刚才林昭说的一模一样。但落在地上,比刚才那四个字更重。因为江晚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刮她的喉咙。
林昭愣了半秒。然后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压下去,压了半秒又翘起来。反复了几次,最后彻底翘了上去,露出两边不对称的牙齿。
“真的?”
“真的。”
林昭往前又走了半步。现在她们的身体快要贴在一起了。她能闻到江晚身上的味道——被雨浸过的洗衣粉,和一点点她自己闻不出来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都握住了江晚的那只手。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晚看着她。看着林昭挂满雨雾的睫毛,和被自己牙齿咬得有点发红的嘴唇。笑了。笑得很浅。但眼角带了褶子。
“你想是什么关系?”
“我想——女朋友。”林昭说完这个词,耳朵一下子烫了。红色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好。”江晚说。
“当真?”
“当真。”
林昭没有尖叫。没有跳起来。她只是又往前走了半步——已经没有空间了。她的额头碰到了江晚的额角。江晚的皮肤凉凉的。额角有一小片被雨丝打湿的头发,粘在太阳穴上。
林昭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晚的呼吸打在她的下巴上。一下。一下。很轻。
然后她伸出手,从江晚的肩膀后面绕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她。
江晚没有躲。
江晚的手臂犹豫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也抬了起来,环住了林昭的背。
她们站在天台的屋檐下面,抱在一起。雨已经完全停了。香樟树的叶子上还在往下滴水,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远处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厨房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过了很久,她们才松开。
两个人并肩坐在围墙上。围墙上还有水渍,但谁也不在意。她们用天台上那块干抹布擦了擦,坐了上去。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漏了出来。云被雨洗过以后,颜色特别干净。最底下一层是灰白的,往上是浅橙,再往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一抹很深的绯红。像天空被人用刀子划了一下。伤口是红色的。但是不疼。
“你看。”林昭指着那道云缝。“好看。”
“嗯。”江晚说。“好看。”
她们看着那道云缝一点一点地合上。绯红色越来越浅,最后变成了淡紫,又变成了灰蓝。
“江老师。”
“嗯?”
“我们以后每天都来这里。”
“好。”
“夏天来。秋天也来。冬天太冷——也可以来,带个毯子。”
江晚侧过头看她。林昭正盯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洇开的画。她的侧脸被最后的余晖镀了一道薄薄的光。耳朵还是红的。
“好。”江晚说。
她们在天台上坐到天黑。星星一颗一颗地出来了。雨后的星星特别亮,像被洗过一样。镇子里的灯火开始稀疏下去。远处有人家的收音机在放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林昭忽然开口。
“江老师,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和青云镇格格不不入。穿的衣服不是镇上买的。讲话的口音不是这里的。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后来——”
“后来?”
“后来我发现,你是我的。”
江晚的手颤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那种我的。”林昭赶紧补充,“就是——你是来青云镇的。你是来找我的。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
江晚低下头。手指在围墙的水泥台面上划了一下。划了一道水痕。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她说。
林昭转过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往右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挨上了。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林昭的校服,江晚的棉布衬衫。她们的肩膀靠在一起。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热度从接触的地方慢慢漫开。
“江老师。”
“嗯?”
“我们回家吧。”
江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们从天台上跳下来。林昭捡起靠在墙边的雨伞,抖了抖上面的水。江晚低头理了理被坐皱的衬衫下摆。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天台。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声控灯亮着,发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她们走过一间一间关了门的教室。教室里黑漆漆的,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有擦。林昭的手在黑暗里碰到了江晚的手。
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张头在里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古装剧,刀剑相撞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他看到两个人走出来,抬了抬下巴。
“这么晚?”
“嗯。”林昭说。“改作业。”
老张头点点头,又低下头看电视。江晚憋了一下没憋住,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林昭的手在底下捏了她一下。别笑。她自己也忍不住了。两个人快步走出校门,走到青石板路上,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两只偷了东西的猫。
她们在香樟树的影子底下松开了手。不是不想握——是路上还有人。但走了一段,走到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里,林昭又把手伸了过来。这一次不是握——是勾。小指勾着小指。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走到林昭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林昭站在门边,看着江晚。
“明天见。”
江晚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走了两步。
“江老师。”
江晚转回来。月光下,林昭站在门口的香樟树下。树影在她身上切了一道一道的。她的眼睛很亮。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拒绝我。”
江晚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你——愿意等我。”
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几步青石板路,和一地的香樟树影子。
然后同时笑了。
林昭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晚站在门外,听到院子里传来林昭的声音——“爸,我回来了。”——然后是一声“回来了啊”。很日常。很普通。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雨后泥土的味道,和远处河面上吹过来的水腥气。蝉在香樟树上叫了一声——大概是被雨逼停了几天的蝉终于试探着开了口。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然后整个树冠忽然炸开了一整片蝉鸣。
江晚抬头看了看那棵香樟树。树叶密密匝匝的,把月光割成了碎片。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手心还有林昭手指的触感。热的。有一点潮。是汗。
她往回走。身后的蝉鸣声越来越响。夏天还没有过去。
在最深的地方,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