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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追问与真相 林昭堵住江 ...

  •   林昭堵住江晚,是在周日傍晚。

      江晚从宿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准备去河边走走。推开楼门的一瞬间,她看到林昭站在门口的香樟树下。

      林昭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短发被晚风吹起来。她的右膝盖上还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缘有点卷了。她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垂在身侧。看到江晚的一瞬间,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江老师。"

      "林昭。"江晚的脚步停了,"你怎么——"

      "我问了周老师你住哪间宿舍。"林昭说,"我们谈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江晚的手指在帆布袋提手上收紧了一下。

      "谈什么?"

      "你知道谈什么。"林昭往前走了一步。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遮在明暗交界处。"你为什么躲着我?"

      江晚低下头。香樟树的根从水泥地缝里拱出来,把地砖顶裂了一道缝。一只蚂蚁从缝里钻出来,在砖面上爬了两步,又钻回去了。

      "我没有躲你。"她说。

      "你有。"林昭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投出去的球一样准。"周一备课。周二批卷子。周三周老师约你。周四身体不舒服。周五没有理由。今天——"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今天你说不舒服。但你现在穿好衣服拎着包要出门。"

      江晚愣住了。

      她把帆布袋的提手攥得死紧。布料在指间被拧成一团。

      "我记性好。"林昭说,"你说的每一个理由,我都记着。"

      江晚的喉咙发紧。她抬起头看林昭。林昭站在香樟树下,背着最后一缕夕阳光。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印了几块光斑。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认真的。认真到她的眉毛压着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有点倔的线。

      "我们去河堤。"江晚说。

      "好。"

      河堤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空是被烧过的颜色——东边是深蓝,头顶是灰紫,西边还剩一抹暗红的余烬。河面是铅灰色的,水流得很慢,水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她们并排走着。步伐自动同步,但谁也没有说话。

      从河堤这头走到刻着"青云河"三个字的石碑,再折返。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江晚在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是老柳树下的那条。白天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是温的。柳条垂下来,被晚风吹得一荡一荡,扫在石凳边缘。远处河湾里亮起了一盏渔火,黄澄澄的光点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颤动的倒影。

      林昭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掌的距离。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躲着你吗?"江晚的声音很轻,混合着流水的声音,几乎要被盖过去了。

      "嗯。"

      "因为我害怕。"

      林昭的手指在石凳上蜷了一下。石凳粗粝的表面硌着她的指腹。她没有说话,等江晚继续。

      江晚看着河面。那条渔船正在慢慢移动,渔火在水面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金色轨迹。

      "上一次我在医务室跟你说的话,"江晚说,"只是事情的一半。"

      林昭把腿伸直又收回来,创可贴蹭到了石凳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另一半呢?"

      "我说苏晴是我的大学同学。"江晚顿了顿,"但不是只说这些——应该说,我们是同班同学。大一的社团活动认识的。图书馆。她在读一本我喜欢的书,我说我也喜欢那本书,她笑了。"

      江晚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回忆到了什么东西,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然后呢?"林昭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跟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说话。

      "然后就在一起了。"江晚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按着。"三年。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我们光明正大地牵手走路。同学都知道。大学里的环境和大街上的不一样,没有人觉得两个女生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

      她的拇指用力按了一下,在虎口上按出一个凹印。

      "毕业后她先去了上海。一家出版社。她跟我说上海有很多机会,在那里可以重新开始。一年后我也去了。进了同一家出版社。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

      江晚停顿了一下。河水轻轻淌过堤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在帮她填那些她说不下去的空隙。

      "你知道上海的出租屋是什么样的吗?"

      林昭摇了摇头。

      "十六楼。窗户对着高架桥,晚上能看到一串一串的车灯。如果关上窗,外面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安静得让人害怕。"江晚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她会在周末的早上给我煮面条。加一个鸡蛋。"

      林昭没有说话。她放在石凳上的手张开了一下,又攥起来。

      "我们在一起三年。"江晚说,"在上海的日子里,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买一个小房子,养一只猫。我不喜欢猫但其实也没关系。她喜欢的我都愿意。"

      江晚的声音停了一下。渔船的灯火晃了一下,被水波拉长了一截。

      "后来她妈妈来了。"

      五个字。很轻。但林昭听到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

      "她妈妈从老家来的。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进门的时候拉着一个旅行箱,轮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灰印。"江晚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像冰面被踩了一脚。"她妈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过去看苏晴。"

      "然后呢?"

      "然后她妈妈跪下了。"

      林昭的呼吸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跪在地上,拉着苏晴的手。"江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撑着,没让声音碎掉。"她说,如果你不离开她,我就死在你面前。"

      林昭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她只能看着江晚——江晚看着河面上的渔火,那盏渔火在她的眼睛里映成一个小小的、摇晃的光点。

      "苏晴哭了很久。"江晚说,"她抱着她妈妈,两个人跪在地上哭。我站在旁边。站在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手指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石凳上。石凳很凉。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石凳白天吸的热已经散尽了。

      "最后她选择了她妈妈。"江晚说,"我不怪她。我真的不怪她。换了我——换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做。"

      "她收拾东西用了两个小时。一个行李箱,三个纸箱,几袋子衣服。把书都留给我了。她说你喜欢看书,这些都给你。"江晚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一下。"然后她妈妈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门关上了。"

      林昭把手伸过去,按住了江晚的手背。

      江晚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她的手指在林昭的掌心下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缩走。

      "我听到她妈妈在楼道里说了一句话。"江晚说,"她妈妈说,以后不要再跟那个女人联系了。"

      江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更安静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她没去擦。泪水滴在石凳上,砸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住了两个月。"江晚的声音被眼泪泡软了,像被水洇开的纸。"冰箱里的面条吃完了。然后我再没买过面条。不想吃。两个月里没有去过任何地方。窗帘一直是拉着的。白天外面是亮的,里面是暗的。晚上外面是暗的,里面还是暗的。"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手指背面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泪水。手背上全是湿的。

      "后来我被公司裁了。出版社说效益不好,实习生不续签。我把房子退了,把东西都寄回老家,坐了大巴。"

      "回到了青云镇。"林昭说。

      "嗯。"江晚吸了一下鼻子,"回到了青云镇。"

      林昭握着江晚的手紧了紧。她能感觉到江晚的手指尖在轻轻颤抖,那是一种停不下来的细微的震动,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琴弦。

      "我回来以后,告诉自己,不要再陷进任何感情里了。"江晚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苏晴的事里走出来。不对,还没有走出来。但至少可以从出租屋里出来了。至少可以在河堤上散步了。"

      她转过头看林昭。脸上的泪痕还在,反着远处渔火的微光。但她的眼睛是直的,看着林昭的眼睛,没有躲。

      "然后遇到了你。"

      林昭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一下。

      "你对我好。"江晚说,"好得让我害怕。你在暴雨里给我打伞,你把冰棍跟木棍子咬得咯吱咯吱响,你带我去天台看火烧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她顿住了。嘴唇在抖。

      "都让你什么?"林昭问。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河面上的风吹散了。

      "都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感觉。"江晚说,"那种——觉得可以被人接住的感觉。"

      林昭的鼻子酸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一部分。

      "所以我开始躲你。"江晚说,"我怕。怕你也只是路过。怕你有一天会告诉我——江老师,我要去上大学了,再见。像苏晴那天走出门一样,回头看我一眼,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后门关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掉了。碎得很彻底。她的手在林昭的掌心下剧烈地抖了一下。

      林昭松开握着她的手,把身体转过来,正面面对她。两个人都侧坐在石凳上,膝盖对着膝盖。林昭把江晚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两只手都被她攥在掌心里。江晚的手很冷,林昭的手很热。

      "江晚。"

      江晚抬起眼睛。这是林昭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江老师",是"江晚"。

      林昭的眼睛在很暗的暮色里亮着。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亮,不是反射外在的光。她的嘴唇先抿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不是苏晴。"

      江晚看着她。

      "我不会走的。"林昭说,"我跟你保证过。我说了在哪里上大学。省城师范。离这里四个小时的大巴。周末可以回来。"

      江晚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从眼眶底下涌出来,沿着之前的泪痕往下淌。这次她没忍。让泪水流。

      "我不能替苏晴道歉。"林昭说,"但我能替我自己说——我不会离开你。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妈妈——"她顿了一下,"不管我妈妈在天上怎么想。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会走。"

      江晚低下头。她的眼泪滴在林昭的手背上。很烫。

      "你怎么知道?"江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哑,"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走?"

      林昭把江晚的手握得更紧了。江晚的手骨节在她掌心里硌着。她能感觉到江晚的脉搏在跳动,很快,很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的心跳。

      "因为。"林昭说了一个词,又停住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握着的那双手上。

      "因为我喜欢你。"

      她说出来了。

      这四个字在河堤上落下来。没有回音。河水还在流。渔船上的灯火还在晃。远处的蛙鸣和蝉鸣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声网。但林昭觉得这四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一拍。

      "不是朋友的喜欢。"林昭继续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看到你笑我就开心,看到你哭我就难受,看到你躲我我就整夜睡不着的喜欢。"

      "你冲进球场那天我就知道了。不对。更早。你送我《百年孤独》那天。你笑了一下。我就觉得——"她咽了一下,"就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江晚没有把手抽走。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林昭,眼泪还在流。

      "你可以不回答。"林昭说,"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苏晴。我会一直在这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一个——"

      "林昭。"江晚打断了她。

      "嗯?"

      "我需要时间。"

      林昭看着江晚。江晚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映着远处渔火的光。但那些光不是碎的。是整的。抖了很久,但终于没有碎。

      "好。"林昭说,"不管多久。我等你。"

      江晚把一只手从林昭的掌心里抽出来。林昭的手指在空气里空了一下。然后江晚把手放在了林昭的手背上,盖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是林昭的,一只是江晚的。林昭的手在底下,江晚的手在上面。江晚的手指摩挲着林昭手背上的老茧——那些打球磨出来的硬硬的死皮。

      "你的手很粗糙。"江晚说。

      "打球打的。"

      "我知道。"

      江晚的拇指在林昭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她把那只手也放下来。现在两个人的手都叠在石凳上,在暮色里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

      河面上的渔火又晃了一下。有人在船上喊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在河面上拐了一个弯,飘散在夜风里。

      "天黑了。"江晚说。

      "嗯。"

      "我们回去吧。"

      "好。"

      她们站起来。手还是牵着。从石凳上站起来的那个瞬间谁也没有松开。走出一截以后林昭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个,被月光拖得很长很长。

      走到书店门口,林昭停下来。

      "江——"她顿了一下,"江晚。"

      江晚转过头。

      "以后我可以叫你江晚吗?"

      江晚看着她。林昭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廓,再到脖子侧面,一整片都烧着。

      "可以。"江晚说。

      林昭的胸口炸开了第二颗蒲公英。比第一颗更大,种子更多,飞到全身每一个角落。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咧嘴的大笑,是更轻的、更哑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笑。

      "好。江晚。"

      "嗯。"

      "晚安。"

      "晚安。"

      林昭推开书店的门走进去。门哐当一声在她身后关上。老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怎么又这么晚回来——"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截断了。

      江晚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扇褪了色的木头门。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今日新到:《城南旧事》",粉笔字被雨淋过两次,已经模糊了。

      她把手插进帆布袋里。手指碰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晚饭在锅里,回来热一下。"

      江晚把手机屏幕摁灭。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升起来了,和河堤上那晚的月亮一样圆。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香樟树的叶子上,洒在远处青云河的河面上。

      她往回家的方向走。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步子很慢。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神书店那扇关着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是书店楼上的灯。林昭的灯。

      江晚转过来,继续往前走。

      蝉鸣在头顶的香樟树冠里响着。比傍晚的时候更响、更密。七月的夜晚,蝉鸣是永远不停歇的。就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的声音。你听不见,但它一直在。一直。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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