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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秘密 篮球赛是在 ...

  •   篮球赛是在七月第二个周六。

      青云中学的露天球场,水泥地面被太阳烤了一整天,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窜的热气。球场四周的香樟树纹丝不动,树叶被晒得卷了边,颜色从翠绿变成灰绿。蝉鸣从树冠里灌下来,和球场上的哨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痒。

      江晚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水泥台阶晒得烫手,她垫了一本作文本坐着。旁边是周敏,教英语的,三十出头,手里摇着一把塑料扇子,扇出来的风是热的。

      "你怎么来了?"周敏侧过头问她,"你不是不爱看球?"

      "今天没事。"江晚说。

      周敏没再追问,转回去看球场。江晚把目光投向场上。

      林昭在跑。

      她穿着白色球衣,号码是七号。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随着她的跑动一紧一松。她的短发用一根黑色发带箍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她跑起来的时候步子很大,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短促的尖响。

      江晚的手指在作文本边上蜷了一下。

      场上比分咬得很紧。对方是高二联队,个子比林昭她们高半头。林昭打的是前锋,一直在跑位,一直在伸手要球。她的队友把球传过来,她接住,压低重心,从两个人中间钻过去,起跳——

      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进了。

      观众席上有人在喊。江晚没有喊,但她把作文本捏出了几道褶皱。

      下半场。

      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球场的半边被香樟树的影子遮住了,另半边仍泡在金色的光里。林昭在光影交界处跑动,半边身子亮着半边身子暗着,像游过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接到传球,从右侧突破。速度快得让防守的人慢了半拍。她三步上篮,身体腾空的瞬间,对方的防守队员从侧面撞了过来。

      肩膀撞肩膀。

      林昭的身体在空中歪了一下。她试图调整落地姿势,但右脚先触地,膝盖往外一别——

      林昭摔倒了。

      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球滚到一旁,弹了两下,停在三分线外。

      江晚站起来了。

      她的作文本从膝盖上滑落,纸页散开,被一阵热风卷走了两张。她没有去捡。她的视线锁在球场上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白色身影上。

      林昭侧躺在地上,双手捂着右膝盖。她的脸埋在手臂之间,看不到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小腿在轻轻抖。球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脊骨的轮廓透过布料凸出来。

      "林昭!"观众席上有学生喊。

      江晚已经走下台阶了。

      她的帆布鞋在水泥台阶上蹬得很快。脚底被晒了一天的台阶烫得发疼,她没有慢下来。走到球场边的时候,裁判正在吹哨,几个同学围了上去。

      "让一下。"江晚的声音不大,但围着的学生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蹲在林昭身边。

      林昭的右膝盖已经肿了。从髌骨到胫骨,皮肤底下像塞了一个鸡蛋,颜色从红转成青紫。林昭的手指紧紧箍在膝盖上方,指节发白。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发带歪了,碎发糊在脸颊上。

      "让我看看。"江晚说。

      林昭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是在忍疼。看到江晚的脸,她的嘴唇松开了一点。

      "江老师。"她挤出一个笑,但笑到一半被膝盖的抽痛打断了,变成了一声倒吸气。

      "别笑了。"江晚说。她轻轻握住林昭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林昭的手指冰凉,和她全身的汗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江晚低头查看她的膝盖——肿胀中心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擦伤,渗着血珠。

      "能动吗?"

      林昭试着弯了一下膝盖。她的眉毛猛地拧在一起,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不能。"她说。声音有点哑。

      江晚转过去对裁判说:"我带她去医务室。"

      她弯下腰,把林昭的左手绕过自己的肩膀。林昭的身体靠过来,很重,一股混合了汗水、洗衣液和青草味的气息涌进江晚的鼻子里。林昭的体温比空气高出一截,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热。

      "慢一点。"江晚说。她一只手扶着林昭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观众席上有人在看。周敏也站起来了,隔着半个球场朝江晚扬了扬下巴,嘴型问的是"没事吧"。江晚朝她摇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

      "江老师。"林昭的声音从她肩膀旁边传来,很近,呼吸喷在她脖子上。

      "嗯?"

      "你的作文本掉地上了。"

      江晚转头看了一眼。作文本躺在观众席下面的水泥地上,纸页散了一地,最上面那页写着一半的批注,被热风吹得翻了个面。

      "没事。回头捡。"

      她扶着林昭走出球场。每走一步,林昭的右腿就悬在地面上方晃一下。她的重量压在江晚肩膀上,江晚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帆布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很慢的步点。她们经过香樟树的时候,树影落在身上,温度忽然降了一点。林昭的头发擦过江晚的耳垂,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

      医务室在三号教学楼一楼。

      门是开着的。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报纸。他抬头看见江晚扶着一个学生进来,把报纸合上,站起来。

      "摔了?"

      "膝盖扭伤。"江晚说。她把林昭扶到床边坐下。林昭双手撑在床垫上,右腿伸直,不敢弯曲。床垫是绿色的革面,林昭的手指摁上去,在上面留下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校医蹲下来检查。他按了按膝盖周围的软组织,林昭的腿猛地一抽,嘴里吸了一口冷气。

      "还好,没有骨折。"校医站起来,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冰袋,"冰敷,四十八小时内不要活动。明天要是还疼得厉害,去镇卫生院拍个片子。"

      他把冰袋递给江晚。"你帮她敷着。我去拿点消炎药。"

      校医走了。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窗外是香樟树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摇摆不定的光斑。远处的球场上哨声又响了,比赛还在继续,但隔着两栋教学楼,声音变得很模糊。

      江晚把冰袋按在林昭的膝盖上。

      冰袋碰到皮肤的瞬间,林昭的腿又缩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没出声。江晚用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把她的腿固定住。林昭的小腿很结实,肌肉线条很清晰,皮肤底下的温度透过江晚的掌心传上来。

      "疼吗?"江晚问。

      "还行。"林昭的声音有点飘。

      江晚抬头看她。林昭的脸离她很近。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淡淡的盐霜。她的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没干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肿,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你骗人。"江晚说。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的时候膝盖又抽了一下,她的笑声和抽气声搅在一起,变成一声很奇怪的鼻音。

      "好吧,很疼。"她说。

      江晚把冰袋换了一个角度,让冷敷更均匀。她的手指在冰袋上压着,指腹很快被冻红了。冷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一直爬到肩膀。

      "你为什么冲进球场?"林昭忽然问。

      江晚的手指在冰袋上停了一下。

      "你是我的学生。"她说。

      "哦。"林昭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冰袋上的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床垫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沉默铺开了几秒。日光灯嗡嗡的声响填满了整间屋子。

      "江老师。"

      "嗯?"

      "你现在能告诉我吗?"林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为什么从上海回来?"

      江晚把手从冰袋上拿开。冰袋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冻红的手指压在冰袋边缘,冷得发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动了,沙沙地响。一只斑鸠停在树枝上,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江晚看着那只斑鸠,看到它啄完翅膀,抖了抖全身的羽毛,飞走了。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被裁员了。"江晚的声音很低,"但那不是全部。"

      林昭没有说话。江晚听到她挪了一下身体,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我在上海,有过一段感情。"

      江晚说完这句话,手指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水泥窗台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那个人叫苏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不相关的话,"是我的大学同学。大一开始在一起的。后来她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不同意。她选择了听她妈妈的。我们分开了。"

      她说完,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转头看林昭。

      林昭坐在床边,膝盖上敷着冰袋,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心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张开又闭上。

      "所以,"江晚说,"我就回来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像有人拧开了一个音量旋钮。林昭把手从床垫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她的手指蜷了蜷。

      "江老师。"她说。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晚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纹路。"什么都不用说。"

      林昭低下头。她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冰袋,冰袋的边缘已经开始滴水了。一滴水沿着小腿滑下去,停在脚踝的骨节上,亮晶晶的。

      "那个苏晴,"林昭开口了,"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江晚说,"走了以后就没再联系过。"

      "你不想她吗?"

      江晚没有回答。她转回去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一小截,斑鸠已经飞回来了,停在更高的枝头上。远处的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应该是有人进了球。

      "不想了。"她说。

      林昭的手指在大腿上攥了一下,攥得裤子的布料皱成一团。

      "江老师。"她的声音有点紧,"以后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

      江晚转过身来。林昭正看着她,眼睛在日光灯下亮着,瞳仁里有两个很小很小的白色光点。她的发带已经彻底歪了,碎发糊在额头上,和她平时在球场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好。"江晚说。

      校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盒药片。"消炎的,一天三次,饭后吃。"

      江晚接过药,道了谢。校医又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江晚把药放在林昭手里。林昭握住药盒,指节上的擦伤结了痂,颜色很深。

      "江老师。"林昭叫她。

      "什么?"

      "你刚才说你是我的学生。"林昭抿了抿嘴,"所以你冲进球场,是因为我是你的学生?"

      江晚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不是。"她说。

      林昭的呼吸卡了半秒。

      "那是因为什么?"

      江晚没有回答。她把冰袋重新按在林昭的膝盖上,按得很轻。冻红了的手指在白色的冰袋上特别显眼。

      "因为你在那里。"她说。

      林昭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然后蔓延到脖子侧面。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膝盖上的冰袋。手指碰到冰袋的时候缩了一下——太冰了。

      江晚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蝉鸣在香樟树冠里一波一波地响着,把七月的下午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傍晚,她们没有去天台。

      林昭的膝盖不能爬楼梯。江晚扶着她慢慢走回她家的书店。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青石板路被夕阳烤了一整天,踩上去还是温的。路边的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她们的影子叠在树影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了书店门口,林昭在门槛上站定。

      "江老师。"

      "嗯?"

      "我会好起来的。"林昭说,"膝盖好了以后,我们再去天台。"

      江晚看着她。林昭扶着门框站着,右腿微微弯曲不敢承重。她的白色球衣上沾着球场的灰印子,膝盖上的冰袋已经开始滴水了。但她看着江晚的眼神是亮的。

      "好。"江晚说。

      林昭笑了一下。那种不加修饰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然后她推开书店的门,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江晚站在门口,听到书店里传来老林的声音:"怎么搞的?"和关门的声音把林昭的回答挡住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回学校的路上,她想起了自己冲进球场的那一刻。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没有想自己是老师林昭是学生,没有想别人会怎么看她,没有想任何事。她只是看到林昭倒在地上,身体就先于大脑站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纯粹地为一个人担心过了。

      江晚把手指插进帆布包带子下面,攥紧了。

      蝉鸣还在响。在头顶,在身后,在路的尽头。把整个青云镇的七月填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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