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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萤火虫与试探 河边的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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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萤火虫是在七月底出现的。
那天傍晚格外闷热,林昭说"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然后拉着江晚去了镇子外面的那条河。
河水在夜里看起来很安静,河面上倒映着半个月亮,波光粼粼的。两边的草丛里,蟋蟀叫得很欢。空气里有河水的腥甜和草叶被晒了一天后蒸出来的青涩味。
"江老师,你看。"
林昭指着河对岸的草丛。江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草丛里有几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萤火虫。"江晚轻声说。
"每年夏天都有。"林昭压低声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抓。"
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慢慢靠近一团光。手指合拢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来,把手伸到江晚面前。
"给你。"
她慢慢张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只萤火虫,正在一闪一闪地发光。光透过她的指缝漏出来,照亮了她手掌的纹路。
江晚低下头看着那只萤火虫,脚步停住了。
"好美。"
"是吧。"林昭说,"我小时候觉得,萤火虫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它们在地上待一个夏天,然后就会飞回天上。"
江晚看着她。萤火虫的光在林昭的脸上跳了跳,映在她的眼睛里。
萤火虫在掌心里爬了爬,然后飞了起来。一点点光亮晃晃悠悠地升上去,消失在夜色里。
"飞走了。"江晚说。
"没关系。"林昭又蹲下去,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手掌里又有了一只。"还有好多呢。"
她把萤火虫放在江晚的手心里。
萤火虫在江晚的掌心里发光,一闪一闪的。江晚能感觉到它细小的腿在掌心里爬动,痒痒的。
她看着掌心里的这团光,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也是一闪一闪的。
"林昭。"
"嗯?"
"谢谢你。"
"只要你开心就好。"
江晚的胸口又酸了一下。这句话林昭说了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说出来,她都会心酸。
两人在河边待了很久。林昭抓萤火虫,递给江晚;萤火虫飞走,林昭再去抓。来来回回。
后来她们坐在河堤上,看着萤火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远处的青云镇亮着零星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河水在脚下静静地流着,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又沉下去。河对岸的稻田里,蛙鸣声此起彼伏。
江晚靠在河堤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着了。在上海的时候,晚上的时间总是被填满的——加班、应酬、刷手机。从来没有一个晚上,只是坐在河边,看萤火虫。
"江老师。"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个愿望。"林昭低着头,手指在河堤的石头上画圈,"我想变成一只萤火虫。这样就可以飞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江晚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现在还想吗?"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脚下的草被风压低了一寸。
"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想去的地方了,不需要变成萤火虫了。"
江晚的手指在河堤上轻轻一蜷。
"去哪里?"
林昭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吧。天晚了。"
江晚看着她的背影,胸口有点闷。林昭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她大概猜到了。
但她没有问。
隔天傍晚,天台上。
七月的夕阳比六月的更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把整个天空都染透了。蝉鸣声响到最盛,像要把整个夏天唱完。
两人并肩坐在围墙上,谁也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香樟树的苦味。
"江老师。"
林昭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林昭低着头,手指在围墙上划过,"你可以不回答。"
江晚的呼吸慢了半拍。她的手指在围墙上轻轻划了一下。
林昭沉默了很久。江晚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有一点急。
然后林昭开口了:
"大城市里……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吗?"
江晚的喉咙一下子发紧。
她转过头看着林昭。林昭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的夕阳。她的表情很平静——太用力地维持着的那种平静。因为她的手正紧紧地攥着围墙的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耳朵里敲钟。
江晚转头看向远处的山。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有",林昭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一个普通的朋友?如果说"没有",那又意味着什么?那等于承认了——承认了林昭在她心里是特别的,是"大城市里没有的那种人"。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有吧。"
声音很轻。像被风吃了一半。
林昭的身体微微一僵。
"哦。"她说。
一个字。
两人之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有人拿锤子敲空气。一只鸟从天台旁边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声音格外清楚。
江晚的心里忽然很难受。因为她听出来了——林昭的"哦"里面,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但是……"
她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低到林昭差点没听见。
林昭转过头看着她。
"但是……"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你这么好。"
林昭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尖开始,一路烧到耳根。
她看着江晚。江晚没有看她,正盯着远处的山,耳朵也是红的。微微泛红,像晚霞映上去的颜色。
"真的?"林昭问。
"真的。"
林昭的眉眼弯了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于是她只是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看夕阳。
但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围墙的边缘。
夕阳继续往下沉。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了。
两人从围墙上跳下来。
"江老师。"
"嗯?"
"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江晚脚步慢了半拍。
"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林昭说,"但我就是想……想知道。"
江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老师。"林昭又说。
"嗯?"
"我很高兴,你来到了这个小镇。"
江晚的鼻子有点酸。
"我也是。"
林昭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眼睛亮亮的。
江晚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假装了。
那种感觉像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怎么藏都藏不住。
但她还是不敢说。她怕说出来,会破坏这段关系。她怕说出来,会让自己再一次受伤。她怕说出来,会重蹈上海的覆辙。
所以她只是把话压在了舌根下面,笑了笑,然后和林昭一起走下了天台。
那天晚上,林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江晚房间里的那道一模一样。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但今天晚上,她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江晚说的话:"没有你这么好。"
五个字。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有点疼。
那种感觉已经骗不了自己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看到对方就心跳加速,看不到就心烦意乱,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对方笑一下自己就高兴一整天。
这就是那种感觉。
她想起了今天在河边的萤火虫。一只一只的,在夜色里发光。她抓了一只放在江晚的手心里,江晚说"好美"。然后那只萤火虫飞走了。
她忽然很怕。怕自己也像那只萤火虫一样,在江晚的手心里亮了一下,然后就飞走了。
但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江晚就跑了。跑了,就不会再回来。
所以她只是翻了个身,对着枕头低声说:
"江老师。晚安。"
与此同时,在对面的那栋楼里,江晚也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林昭的试探还在她耳边响着。
"大城市里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吗?"
她知道林昭问的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但她只回答了一半。
还有一半,她没敢说。
她想起了上海。想起了那个雨天的傍晚,那个人说"我妈不同意",然后提着一个行李箱走出了那个出租屋。想起了那把美工刀,和手腕上的那道疤。
她怕自己再一次陷进去。
但林昭不是那个人。林昭不会说"我妈不同意"。林昭会在雨夜里敲她的门,会在看到她伤疤的时候说"你不用告诉我",会把萤火虫放在她的手心里说"只要你开心就好"。
江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忽然飘进来一点萤火虫的光。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停在天花板的裂缝旁边,爬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飞走了。
江晚看着那点光消失在黑暗中,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了林昭说的那句话:"萤火虫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它们在地上待一个夏天,然后就会飞回天上。"
这个夏天还剩多少天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剩下的每一个傍晚,天台上的围墙会等着她们。在每一个打雷的夜晚,会有人敲她的门。
窗外的蝉鸣声还在响。
她闭上眼睛。
有些事情,不用今晚就决定。但有些话,她已经快藏不住了。
这个夏天还很长。
而萤火虫的光,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