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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告白前夜 林昭在日记 ...

  •   林昭在日记本上写满江晚的名字,是在膝盖受伤后的第三天晚上。

      膝盖消肿了一半,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老林在楼下整理书架,木板的吱嘎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林昭躺在床上,右腿搁在叠起来的枕头上,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

      窗外的蝉鸣到了晚上也没停。不是白天那种震耳欲聋的嘶吼,是更细更碎的,像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林昭打开日记本。

      她翻过前面十几页——写的都是篮球比赛、课堂笔记、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把笔尖按在纸上。

      "今天膝盖还是疼。"

      她写完这句话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蓝点。

      她把这句话划掉。

      重新写。

      "江老师今天来书店看我了。"

      林昭看着这行字,手指把圆珠笔转了一圈。笔管上有她咬过的牙印,凹凹凸凸的。

      "她带了一袋苹果。她说吃苹果对膝盖好。我不喜欢吃苹果,但是她拿来的我都吃完了。"

      她又停住了。楼下的木板声停了,老林大概是收拾完了。厕所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停了。

      "江老师的眼睛很亮。"

      林昭写完这句话,耳朵开始发烫。她把圆珠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手指来回转着笔。

      "不是那种涂了什么眼影眼线的亮。是干净的那种亮。像河堤上那盏路灯。天一黑它就亮,从来不忽闪。"

      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字迹比平时潦草。有几个字笔画黏在一起,看着像鬼画符。

      她又写。

      "我想保护她。"

      "她跟我说了苏晴的事。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是她的手指一直在按窗台。按得指节都白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是我看到她的手指按得发白的时候,我想走过去,把她的手从窗台上拿下来,握在我手里。"

      林昭的笔停住了。

      她盯着"握在我手里"这五个字,心跳忽然快了。她把手从日记本上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几个老茧,是打球磨出来的,硬硬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她想象自己的手握住江晚的手的样子。江晚的手很白,骨节很细,手心是凉的。

      手心是凉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昭就把日记本啪地合上了。她用本子捂住脸,纸张的气味——那种课本和旧书店混合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不行。

      不能想了。

      她翻了个身,右膝盖碰到床板,疼得她吸了一口气。疼痛把胡思乱想驱散了一点。

      然后她又翻回来,把日记本重新打开。

      "我是她学生。"

      她写完这四个字,笔又停了。

      "她比我大五岁。"

      "她不会喜欢我的。"

      林昭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月光在她的书桌上移动了一小截,从笔筒的边缘挪到了水杯的把手。

      然后她把这些字全部划掉。横线一条一条地压上去,力气很大,纸都快被划破了。

      她翻到新的一页。

      "江晚。"

      她第一次写了她的名字。不是"江老师",是"江晚"。两个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笔顺都对。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摸了摸"晚"字最后一笔——那一捺拖得有点长,斜斜地刺进纸的纤维里。

      "江晚。江晚。江晚。"

      她写了一排。写完觉得太傻了,又翻了一页。

      "我喜欢你。"

      她写完这四个字,把笔撂下了。圆珠笔在桌子上滚了半圈,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林昭把手插进头发里,头发已经干了,有点毛躁。她揪着一撮发梢,揪得头皮微微发疼。

      窗外的蝉鸣弱下去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月光还是那么亮。

      林昭翻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她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全是江晚的脸。江晚在球场边蹲下来看她的膝盖。江晚在医务室里说"因为你在那里"。江晚把冰袋按在她膝盖上,手指被冻得通红。

      林昭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被子里很闷。她的心跳在密闭的空间里变得特别响,咚、咚、咚,敲着她的耳膜。右膝盖还在隐隐地疼。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日记本上"我喜欢你"四个字。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告诉江晚。

      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是在她膝盖好了以后,是在她们重新坐在天台上的时候。她说要告诉江晚,她不喜欢她。不对,是喜欢她。林昭在被子里蹬了一下腿,结果蹬的是右腿,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想好了。不管江晚怎么回答,不管江晚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都要说出来。

      因为她不想再把这份感情藏在日记本里了。

      她拿起圆珠笔,在"我喜欢你"下面加了一行字。

      "等膝盖好了。天台。说。"

      然后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蝉鸣在窗外翻涌着。老林上楼的时候木板楼梯吱嘎响了一声。林昭听到爸爸的脚步停在房门外,停了两秒,然后走远了。

      她没有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排练。

      "江老师,我有话想跟你说。不对。江晚。我叫她江晚她会生气吗?她会说叫我江老师。"

      翻个身。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不行,太直接了。应该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不对,这句话太轻了。"

      翻个身。

      膝盖又碰到了。她干脆把腿伸直,仰面朝天。

      "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不行,太傻了。谁会说这种话。"

      她扯过枕头捂住脸。枕头芯是荞麦壳的,窸窸窣窣地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江晚坐在天台上,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着了火。她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梦醒了。膝盖的抽痛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天光从窗纱里渗进来,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笼在一层朦胧的薄纱里。蝉鸣停了一夜,正在重新启动,第一声蝉鸣试探性地响了一下,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林昭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去。

      她揉了一下膝盖,对着窗户里的晨光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

      "我会的。"

      中午,林昭拄着从体育室借来的旧拐杖去了学校。她不想缺课,更不想错过和江晚偶遇的机会。

      走廊上见到江晚的时候,她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林昭拄着拐杖,脚步停了。

      "你怎么来学校了?"

      "上课。"林昭用拐杖指了指教室的方向,"落了三天的课,不能再落了。"

      江晚看了看她的拐杖。拐杖头包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橡胶皮,撑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每走一步就"嗒"一声。

      "膝盖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林昭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右手拄着拐杖晃了一下。

      江晚没有戳穿她。她把牛皮纸信封换到另一只手里。"下课以后别乱跑。直接回家。"

      "好。"林昭说。然后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江老师,等我膝盖好了,我们去天台。"

      江晚拿着信封的手指紧了一下。信封的边缘摁进了掌心里。

      "好。"她说。

      林昭笑了。眉眼全部弯下去的那种笑。然后她拄着拐杖,嗒、嗒、嗒地走远了。走廊里的光从尽头那扇窗灌进来,把她的人影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一瘸一拐地投在墙上。

      江晚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教室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上海人民出版社"几个字,是她投的简历的退稿通知。

      她把信封装进帆布包里,走向另一头的办公室。帆布包的带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没有察觉。

      三天后的傍晚。

      林昭的膝盖终于可以不用拐杖了。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不敢太用力,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跛了。

      她傍晚去了河堤。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比前几天的更圆更亮。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银子似的光。远处的山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山的轮廓上有几点灯光,是山上的人家亮了灯。

      江晚已经在河堤上了。她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手里拿着两瓶水。

      林昭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故意放重了。青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啪嗒声。江晚转过头来,手里的水晃了一下。

      "你不用拐杖了?"

      "不用了。"林昭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她们开始沿着河堤走。和之前的每一个傍晚一样。但步伐比之前的都慢。林昭的膝盖还是有点别扭,走几步就会下意识地调整一下重心。江晚走在她左边,步子自动配合她的节奏。

      走了半程,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两个影子走得很近,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着两拳的距离。河水在脚边轻轻拍着堤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草丛里有蟋蟀在叫,细细的,像有人用小提琴拉一个很尖的音。

      "江老师。"

      "嗯?"

      "今晚的月亮很圆。"

      江晚抬起头。月亮正正好挂在她们头顶,像一个被擦得很亮的银盘子。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林昭知道那颗星叫金星,是傍晚最早出来的那颗。

      "很圆。"江晚说。

      林昭把水瓶换到左手。她的右手现在空着,垂在身体一侧。江晚的左手也垂在身体一侧。两条手臂之间的距离在走路的时候时远时近。

      林昭的手指张了一下。又攥起来。她的手指在空气里蜷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

      想说。

      现在就说。

      "江老师。"她的声音有点紧。

      "嗯?"

      "我——"

      江晚偏过头看她。月光照在江晚的侧脸上,把她的鼻梁衬得很挺,嘴唇的轮廓勾成一条柔和的弧线。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变得很温柔,像河面上粼粼的碎光。

      "你怎么了?"江晚问。

      林昭看呆了。准备好的话全部从脑子里滑走了,一个不剩。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喉结动了一下,吞了一口空气。

      "没什么。"她说,"就是……月亮很美。"

      江晚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月亮。

      "嗯。很美。"

      林昭把水瓶拧开,又灌了一口。水已经很凉了,但她的脸在烧。

      她们继续往前走。林昭的右手还是攥着拳头。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废物。连四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到河堤尽头,她们往常的折返点——一块刻着"青云河"三个字的石碑。石碑旁边长着一丛狗尾巴草,在月光下摇着毛茸茸的穗子。

      "走到头了。"江晚说。

      "嗯。"

      她们转过身往回走。林昭还是走在江晚的左边。她的右手还是攥着拳头。

      又走了大概五十米。林昭忽然开口。

      "江老师。"

      "嗯?"

      "我膝盖好的那天,能不能去天台?我有话跟你说。"

      江晚的脚步慢了半拍。她的帆布鞋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什么话?"

      "到时候再说。"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很重要的话。"

      江晚没有回答。她们又走了十几步。河面上的月光被一条跃起的鱼打破了,碎银子散开又聚拢。

      "好。"江晚说。

      林昭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那种轰然的爆炸,是更轻的,像一颗蒲公英的绒球被风吹散,无数颗细小的种子飞到空气里。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想碰一下江晚的手背。

      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了。

      再等等。等膝盖好了。等坐在天台上的时候。等火烧云在头顶烧起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一定说。

      那天晚上,林昭回到家,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四行字。

      "江晚。江晚。江晚。江晚。"

      "我喜欢你。"

      "等膝盖好了。天台。说。"

      "我会的。"

      她在"我会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月亮作证。"

      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翘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只是放松了。

      窗外蝉鸣如潮。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涌过来,又退下去。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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