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落日时》夏日回音之火

11、广播与生日 课间，学校

　　课间，学校的广播响了。

　　江晚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文。红笔在一句"我的理想是当一名飞行员"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然后广播里的前奏响了起来。

　　吉他声。三两个和弦。

　　江晚的笔停在了半空。

　　"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

　　《米店》。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笔搁在本子上。窗外的阳光把办公桌切成了两半，她坐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听完了整首歌。

　　这首歌她听过很多次。在上海的时候，和一个人一起听的。那个人说"这首歌是我们的歌"。后来那个人走了，这首歌就变成了一根扎在肉里的小刺。

　　但今天，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她脑子里出现的不是那个人的脸。是天台上的夕阳，是林昭递过来的耳机，是那句"以后可以两个人一起听"。

　　"江老师。"

　　她抬起头。林昭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校服上沾着灰。

　　"你怎么了？"林昭问。

　　"没什么。听到一首歌。"

　　"什么歌？"

　　"《米店》。"

　　林昭眨了眨眼。"你在广播里听到的？"

　　"嗯。"

　　林昭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把篮球放在脚边，篮球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这首歌是我点的。"

　　江晚看着她。

　　"我给广播站写了一周的稿子，他们才答应帮我放。"林昭说，"我想让你在上班的时候也能听到好听的歌。"

　　江晚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谢谢。"

　　林昭笑了一下。"不用谢。"

　　"你知道吗，"江晚说，"我以前……也和别人一起听过这首歌。"

　　林昭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是……很重要的人吗？"

　　江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作文本，红笔的墨迹还没干。

　　"江老师。"林昭说，"你不用告诉我。"

　　"我知道。"江晚说，"只是有点感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

　　"嗯？"

　　"有没有一首歌，是你一听就会想起某个人的？"

　　林昭想了想，说："有。《米店》。"

　　"你想起谁？"

　　"你。"

　　江晚的呼吸停了半秒。

　　"因为你第一次给我听的时候在天台上，"林昭说，"从那以后，每次听到这首歌，我就想起那天的夕阳。"

　　江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那以后我们不听这首歌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广播放了，"江晚嘴角翘了一下，"你已经听够了。"

　　林昭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晚低下头继续批改作文，但她的红笔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旋律，和林昭说的那句"我想让你在上班的时候也能听到好听的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首歌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那个人的歌了。从林昭在天台上把耳机递给她那一刻起，这首歌就换了主人。

　　她翻到下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夏天》。一个学生写："夏天最开心的事，是放学后和林昭姐姐一起打球。"

　　江晚用红笔在"林昭姐姐"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然后她画了一颗小星星。

　　"江老师。"坐在对面的李老师忽然开口，"你刚才听广播了吗？放的什么歌？"

　　"《米店》。"

　　"哦，民谣啊。"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难得广播站放这种歌，以前都是放流行歌曲的。听说是一个学生特意点的。"

　　江晚的嘴角翘了一下。

　　"嗯。一个学生。"

　　放学的时候，江晚在操场边等林昭。林昭刚练完球，衣服湿透了，正在水龙头旁边洗脸。

　　"林昭。"

　　林昭转过头，水珠从下巴上滴下来。

　　"明天是你生日。"江晚说。

　　林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在语文课上写过一篇作文吗？《我的生日》那篇。"

　　"你记得？"

　　"嗯。"

　　林昭看着江晚，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她关掉水龙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

　　"江老师，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江晚说，"是你写的作文比别人好。"

　　林昭的耳朵红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昭一大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手机响了一声。

　　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发件人：江老师。

　　林昭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谢谢江老师。

　　她翻身下床，穿上鞋子，出门跑了一圈。跑了三公里，心跳还是很快。她觉得不是因为跑步。

　　下午，学校操场。

　　林昭一个人在练投篮。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她接住，再投。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然后她看到了江晚。

　　江晚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盒子。

　　"你在等我吗？"林昭走过去，篮球夹在胳膊底下。

　　"给你送生日礼物。"

　　江晚把盒子递过去。林昭接过来，手指在牛皮纸的褶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可以拆吗？"

　　"当然。"

　　林昭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硬壳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书。

　　《小王子》。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颗金色的星星和一个站在星球上的小男孩。书角有一点磨损，但整体保存得很好。她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有一行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一看就是江晚的字：

　　"给林昭，愿你永远是那个追星星的人。——江晚"

　　林昭站在原地，手指停在扉页上，没有翻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本书？"

　　"听你爸说的。他说你找了很久，绝版的，一直没找到。他说你小时候有一本，后来搬家弄丢了，你哭了好几天。"

　　林昭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那是你妈妈给你买的第一本书。"

　　林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快速地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江晚。

　　"你在哪里找到的？"

　　"网上。找了挺多地方，最后在一个二手书店找到了。品相还不错，只有一点点泛黄。"

　　林昭低下头，看着扉页上的字。她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江，晚。追，星，星。

　　她的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江老师。"

　　"生日快乐。"

　　傍晚，天台。

　　林昭把《小王子》抱在怀里，坐在围墙上。夕阳正从天边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紫。

　　"你知道吗，"林昭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江晚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我爸每年都给我买球鞋。"林昭说，"他以为我喜欢球鞋。其实我更喜欢书。"

　　江晚微微一笑。"你喜欢就好。"

　　"特别喜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的颜色从深紫变成了灰蓝。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天边一条细细的亮线。

　　林昭把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摸着封面上的金色的星星。

　　"江老师，你知道《小王子》里我最喜欢哪句话吗？"

　　"哪句？"

　　"'如果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已经开始感到幸福了。'"林昭说，"我小时候读到这里，觉得狐狸好傻。后来长大了才明白——等待一个人，本身就是幸福。"

　　江晚看着她，夕阳最后的余晖把林昭的轮廓镀成了一道浅浅的金边。

　　沉默了一会儿。

　　"江老师。"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晚的目光从远处的山峦上收回来，落在林昭的脸上。林昭没有看她，正低着头，手指在《小王子》的封面上画着圈。

　　"因为你值得。"

　　林昭的手指停住了。

　　"真的？"

　　"真的。"江晚说，"你是我回来以后遇到的……最好的人。"

　　林昭的耳朵烫了。她自己感觉到了，滚烫的，像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石头。

　　"你也是。"她的声音很轻。"你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风吹过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然后她们同时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又同时收回目光，继续看夕阳。

　　但那一秒钟的四目相对里，有些东西已经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吗？没有。但她们都知道。

　　那天晚上，林昭把《小王子》放在枕头旁边。她侧躺着，看着扉页上的那行字。

　　"愿你永远是那个追星星的人。"

　　她伸出手指，在"追星星"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江老师。"

　　窗外没有回答。只有蝉鸣。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心跳得很快。那种感觉已经骗不了自己了，但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这层窗户纸就破了。窗户纸破了，也许就回不去了。

　　所以她只是把那本书往枕头边挪了一寸，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