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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天上掉的馅饼 早晚都要还 ...

  •   天色渐晚,白瑕为师父跑了一天的腿,终得以抽出来空来,赶在三住亭藏书阁闭门之前将原恨已借的书还了。又按照一张便笺的条目,拜托执事将十来本三寸厚实的书籍打包,才拎着那活像一摞砖头的包袱踏上法器。

      他奔走一整日,哪怕有法器代步,也累得腰酸背痛,只想不管不顾地骑在桃木剑上飞,但一想到师父申想明那张严肃的老脸,还是不敢堕了常青峰的面子,规规矩矩立在剑上。

      白瑕不由得叹了一声,虽然往日里大家都鄙夷费靖这人毫无仙家风度,心里头,却着实羡慕他敢舍弃脸面躺在张毯子上到处晃荡。

      飞剑于数峰之间游走,绕过龙泉,向北而去,一刻功夫后,来到皎月峰山脚。这里同山上没甚两样,照旧是草木稀疏,一派萧索。白瑕将包袱搁置在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下,提起旁边一摞已拿草绳捆扎好的书籍,便露出了藏在书籍后的竹筐。白瑕心说这孩子胃口倒挺好,前天送的一筐灵果居然两天功夫就吃得干干净净了,还知道将筐子还回来,怪礼貌的。探头一瞧,发现里面是一把鲜嫩水灵的青菜同四五个鸡子。筐内还有张便条,用虫蠕蚁爬似的字迹写了一长段感谢的话语,自己身无长物,只能借些师父种养的东西来聊表心意,望师叔不要嫌弃云云。

      “费靖那家伙,哪里来的福气收了这么好个小孩儿啊。”白瑕顿时心生羡慕,便拿起那字条细看。这一读叫他啼笑皆非,感情那小孩是初通文墨,在借写笺条练笔呢!

      他心说自己未被师父领入宗门前,好歹也读了些年的家塾,怎么也能指点那小孩一二,于是从荷包中抽出纸笔,垫在树干上就地写了起来。这词该如何用,那典故又是合意,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写毕,又想到自己入宗以来所读尽是仙家道藏、山海物志,总得绕不过修行二字,经史子集那是半页都未碰过的,不觉气短,忙认认真真从头读过一遍。再瞅瞅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心想那不过是张未正式拜师蒙学的小孩的便笺,如此点评,好像未免太过刻薄?

      正在他抓耳挠腮间,余光忽瞥见不远处林中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白瑕思量着,瀛洲仙岛北面无名峰一带,应无人居住才是,又想起来费靖叮嘱的话,寻思莫不是那几个欺负人的趁人师父不在,欺负到家门口来了?当即喝了一声:“谁!”

      那人果然心虚,拔腿就跑。

      两条腿哪里比得过飞剑,还没跑出半里地去,已被白瑕追上。

      “行了,你那样子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跑什么?还有没有点长幼尊卑了?”

      白泯被逮个正着,腆着脸嘿嘿笑了几声,半天哼哧出一句:“叔祖。”说完,他便一味低头盯着没两三根草的地面瞧,好似能瞧出个花儿来。

      “你从三住亭溜出来做什么?”

      白泯手心全是汗,硬生生忍住冲动没去摸口袋,急中生智道:“我来放信的,我给原恨已写了回信。这不是叔祖您没来三住亭拿吗,我就自己跑来了。”

      白瑕没想到他还能倒打一耙。再一想,这事儿确实是自己忘了,于是轻咳一声,板正了脸色问道:“今日课业做完了吗?”

      白泯愣不吭声了。

      白瑕也是在三住亭做过讲师的,一看他这情态就知道事实如何。三住亭修行内容分两类,修炼之外还有课业,便是学些简单的命理、法诀、炼化之道及制符技艺。许多弟子在修炼上急于求进,往往忽略这些技艺,以为微末小道而已,等自己无望成为某位峰主或长老的内门弟子,需自寻出路时才追悔莫及。

      他知道这位族中侄孙天资不佳,上中下三灵窍加在一起也只通了一处半,恐怕将来留在宗内做个执事也难。自己也是出于同病相怜,才多予他资源接济,便语重心长道:“你入泗海宗时,也听到那位执事师兄所言了吧?泗海宗修行不以天资为胜,而重心性。你看诸峰师兄师姐平日个个不拘小节,实则心性稳固,在三住亭时课业修行从无懈怠。现下还是要稳固根基,多掌握些本事,至于日后去向如何,我不拘你。”

      白泯连连点头应是,又挤出个卖乖讨巧的笑。“那、那我这就赶紧去把信放下,回三住亭。叔祖,我告辞啦!”说罢,不等白瑕一句“明日我托人去给你送些晶石”说完,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白瑕眼看着他在梧桐边放下信封,拿块石头压好,向南去了,这才想起自己先前还在发愁回信,叫白泯那臭小子一打岔,险些给忘了。于是踏上桃木剑慢悠悠飘回树下,咬着笔杆继续苦思。忽地,他想起方才白泯来梧桐下放信,怕不是将自己那手不咋地的字看了去,登时面红耳热,只能在心中劝慰自己:那小子虽然轻浮了些,却是个尊敬长辈的,应当干不出偷窥长辈笔墨这种事来......

      正在天人交战中,白瑕瞥了眼那几乎被石头盖住的信封。这一看不得了,白瑕当即跳将起来骂道:“我说他怎么做贼一样,原来他自己也知道糟蹋东西!”

      那封筒纸张厚实,雪白且韧,十分光泽,放于日光下可见一层层如海浪堆叠的纸纹,被称为雪浪笺。

      泗海宗各等弟子日常用度自然不同,其中三住亭弟子最次,除非自掏腰包,只能用日例发放的毛边纸,这被拿来折作封筒的雪浪笺则是配给各峰主及长老内门弟子使用的,搁在宗门外头作价百两地晶石一刀。估摸着,白泯是想将自己从份例中匀给他的雪浪笺拿去小伙伴面前炫耀。等寻了机会,自己可得好好说说他。

      将此事抛在脑后,白瑕又琢磨起回信的事儿来。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一抓头发:“算了,我本来也不是读书的料啊。”遂又拿出一张笺纸,在上面写下:若于读书上有不解之处,可先记录,一并问我。

      大不了,到时候他拿着原恨已的问题去求师兄师姐,那么大一座常青峰,总能找出几个好好读过书的吧?

      白瑕将便条穿在打包书籍的草绳下压住,这才发现天已黑透了,赶忙踏上桃木剑回峰。

      他走后不久,一只狗儿大小的貔貅才从山石后探出头来。

      它浑身光泽灿灿似铜铸,脑袋垂着,翕张的鼻孔不时喷出一股股粗气,显然是等得不大耐烦了。

      铜貔貅轻巧一跃,便落在了梧桐树下。只见它张嘴一咬,压住信件的石头顿时化为齑粉,从它齿缝间簌簌落下,衔在利齿间的封筒却完好无损。似龙的长尾勾住那书籍包袱一甩,整摞书便稳稳地驮在了背上。

      做完这一切,铜貔貅甩甩尾巴,猛地吸入一口灵气,两条后腿一蹬,好似会腾云驾雾一般,几个起跃间,已回到林相寻洞府外的崖坪。

      它抖落背上的包袱,凑近嗅闻,确认其中没有新近留下的墨迹气味,弹出利爪,爪尖一勾便将白瑕留下的字条从草绳下取了出来,与封筒一并衔在齿间,走入林相寻的洞府。

      除那张空荡荡的玉塌外,洞府外间还多了样方砖样的器物。铜貔貅将口中的字条与封筒轻轻搁在方砖上,用前爪分开摆正。砖石四面有符文依次亮起,嗡嗡振动起来,片刻后,方砖侧面吐出一模一样的字条与封筒。

      铜兽将两样复制品衔起,放入屏风之后的内室,慢慢踱出来,将那字条塞回草绳下,又用尾巴勾起那捆十来斤的书,衔着封筒再度下山。

      山腰的并排竹舍前,原恨已刚练完整套腿脚功夫,已是汗流浃背,脑袋都冒着热气。他想着这附近方圆十里内皆无人居住,又有夜色遮蔽,干脆脱了个精光,赤着身子走到水井前打了桶水上来,也不顾冬日风寒,直接迎头浇下。

      一连用去三桶水,原恨已才觉身上热意慢慢散去。

      自从他服了白泯给的炼气丹,便再未有过头疼脑热,连他刚到皎月峰那日,被费靖拉着吹了大半夜的冷风,也未落下风寒。前天啃了几颗白瑕师叔捎来的柰果后,更觉身体强健,精力胜于往日百倍,练功夫时腿脚也更为伶俐。

      一想到那秘笈是识莘真人所赐,他有些发愁。毕竟他做了十来年的乞丐,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温柔与示好,可是,自他入泗海宗以来,身边的好人太多,善意也太多,这叫他实在不大习惯,想偿还这许多恩情,也是无从报答。

      原恨已劝自己多想无用,还是早些歇息,又从井里打了水洗涤衣物,摊开晾在竹篱上,赤脚走回自己的竹舍。

      一只雪白的封筒与一捆书静静躺在紧闭的房门外,好似凭空出现一般。

      原恨已已经习惯这情形,他抖抖身体甩干水珠,一手拎起包袱,一手捉起封筒进屋。

      头次发现白瑕师叔捎来的书册与白泯、方今还二人的信件躺在屋门外,他着实吃了一惊,脑海里顿时冒出些关于田螺化人的不着边际的故事来。后来他发现那神秘力量只会将白瑕师叔捎来的物件送至自己门口,他将信件与需要归还的书籍捆好搁在门外,却并未有人取走,还须他亲自拎下山,颇有点管杀不管埋的意思,就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推测这大概是他师父设下的某种阵法。

      修行者,果然像凡间所传的那般神奇,可惜他志不在此。

      这间竹舍的形状与费靖那屋相差不离,陈设更简陋些,仅有一桌一床一柜,东侧墙上钉着整面书架,房梁上悬着颗硕大的夜明珠,被一张蒙在四四方方的木架上的布罩住。原恨已摸黑走到桌边,将包袱放好,轻轻拍了拍镇纸,那布便缓缓向两侧分开,顿时满室生辉。

      原恨已从斗柜里取了条裤子套上,解开捆绑书籍的草绳,一册册摆放整齐,这才在桌前坐下。

      读完白瑕的字条,搁在一旁,他才拾起那枚封筒捏了捏。封筒纸厚,内里的信纸却似乎很薄,表面未着墨,看样子,并不像白泯或方今还的书信。

      封筒表面十分光滑,摸不出粘合的痕迹。原恨已干脆撕开封筒,将开口朝下倒了倒。

      一张字条悠悠飘了出来,落叶似的翻飞着落向桌面。

      字条很小,用正楷写着短短十数字:欲知身世,明日寅时峰下,过期不候。

      寂静的竹舍内,少年怔怔望着字条,神色莫名。良久之后,他笔直的脊背一点点佝偻起来,忽地发出一连串极为短促的、似是自嘲的笑声。

      明珠却不为所动,柔和光辉清晰地映照出少年人弯曲如弓、正微微颤抖的瘦削脊背,以及一枚覆于他腰后灵窍右侧,颜色极淡的青色胎记。

      ---

      林相寻察觉身下温热的身躯动了动,立时醒了过来。他正奇怪自己如何会再度睡过去,便见近在咫尺的仇谷阴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眸。

      回荡在四面石壁之间频率一致的呼吸声终于错开,分为二人。

      仇谷阴叫缚魔索绑住双手悬在头顶,眼神尚且有些迷糊,也不知是叫缚魔索折磨得痛昏了头,还是被林相寻弄得狠了,一时回不过神。林相寻也不管他,径自起身穿好衣服,忽听仇谷阴叫了一声,整个人鲤鱼打挺似的蹿起来,却被绑缚手腕的缚魔索牵制了动作,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摔,仇谷阴彻底清醒过来。从发现自己被缚魔索绑住,到现下时刻所发生的种种在他脑中飞速闪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五官都快纠结成了一团。

      林相寻看他眼中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头发都险些竖起来,简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只觉得十分有趣。

      他竟想不到,自己的脸上也能出现如此生动的表情。

      恐怕,全天下唯有他见过仇谷阴露出这副模样。若是画下来,施以影傀术,心情郁结时就拿出来看看,也能畅快许多。

      见仇谷阴两只手腕都叫缚魔索烙得皮焦肉烂,结满血痂的一周深深凹陷下去,那眼神,大有等他脱困就要跟林相寻拼命的意思。林相寻绕着他踱了一圈,慢条斯理地缠好腰间的鞭子,又束好发髻,才轻嗤一声:“怎么?轮到自己就算受辱了?”

      说时,仇谷阴额角忽然亮起一道闪电状的金红纹路,周身光芒涌动,显然是蓄力已久。十成灵力爆发,他双臂一抻,“啪”地一声,缚魔索顿时断为数截。

      仇谷阴不顾双腕血痂被撕裂的剧痛,撑地跳起,便指着林相寻道:“你你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天上掉的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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