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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风水轮流转 这回轮到仇 ...

  •   自他意识到眼前所见皆为梦,就仿佛脱离躯壳,成了彻底的旁观者。一时,他见自己游荡在七星城,蒙着面四处揭赏单以谋求生路,林相寻心想这是自己苏醒后数月,终于摸清修行一事的时候;一时又伤痕累累躺在山林间,胸口穿了个拳头大的血窟窿,尚为稚嫩少女的兰泽芝一边往他嘴里塞入丹药,挂满泪珠的面庞满是无措与茫然,林相寻知道,这是他设计兰泽芝遇险相救的时候。

      梦中的场景飞速变幻着,其中种种,尽为过往。

      修士极少做梦,除修士惯以静坐修炼代替睡眠这一缘由,也是因修炼之道在于克制,久而久之,所行所为,所思所想,便尽在本人掌握之中,达到身心合一的境界。就连睡梦也在控制之下,有眠而无梦,以免受杂念干扰。

      因着入魔,林相寻平素极为克制心念。此刻梦中场景却全然不受控制,仿佛走马灯一般闪回,实在令他不安。

      眼见梦中场景再度一转,来到泗海宗,林相寻心说接下来应是他面见柳三千的师父,前任泗海宗掌门汲海真人之时。想是前任峰主唯恐爱徒受人欺骗,特意托掌门来摸清自己的底细。果然,林相寻便见自己一瘸一拐走入殿内,汲海真人高坐上首,面部叫一道水帘遮住,看不清虚实。汲海真人端详林相寻良久,神识上上下下扫过他全身数回,喃喃了声奇怪。林相寻起初以为他看出自己来路,心说难道自己自己曾与泗海宗有些龃龉。他在无极大能的威压下咬牙强撑了半刻后,汲海真人才缓缓问道:“你名叫林相寻?师承何处?”林相寻照实答自己不知前尘往事,名字是自己所取。心中不敢有丝毫懈怠。汲海真人又问他:“听泽芝说你所学颇杂,乃修行界少有奇才,你可知,还有谁人与你相同?”林相寻实在茫然,只能摇头答小修浅识短见,不知真人所指何人。

      汲海真人沉默许久,似在忖度他话中真假,最终只是告知他弥清峰内尽为女修,恐怕不便他久留,已命弟子另择一处僻静居所供他休养,位于瀛洲仙岛北端的无名山峰之间,也算偿了他救兰泽芝之恩。

      如今梦中再溯当时场景,林相寻却从汲海真人的言行之中察觉出了一丝异样来。不待他细思,情景又变,梦中身躯已步入一座青瓦白墙的小楼。进入二层,朝南有一陈设雅致的露台,岑知秋身形隐于青烟缭绕间,隔着一扇紫檀雕花琉璃屏风静静凝视他良久,忽开口道:“你我有些缘分,且帮你算这一卦吧。”林相寻已知他将说什么,不自觉地出了声:卜筮一道,三者不可算,天、地、自己。

      与此同时,岑知秋也开口道:“真人须知,卜筮一道,三者不可算,天、地、自己。神魂之事乃涉天道,不可以人力改之。真人若强求,知秋不能算矣,但若从旁侧推敲,则有转圜。

      “不过,还有个条件。

      “知秋有一师伯,道号见微,卸任掌门后便离宗而去,请你寻访他下落,以为交换,如何?”

      旧景再现,林相寻仍觉岑知秋的条件十分荒谬。便听自己问道:“掌门真人这位师伯,应当已驾鹤西去了吧?”

      岑知秋点头,又道:“师伯他老人家已身解道消,可惜无人知他生前身在何处,又因何身死。此事或与六道真人有些关系。

      “听闻真人成为泗海宗座上宾之前,是名散修?可否听闻过六道真人的名号?”

      林相寻见自己故意露出些许犹疑之色,才答了句有所耳闻。

      回顾当时,岑知秋语气十分笃定,似是此事非他不可,一时间竟仿佛情势倒转,有求于人的反而成了天镜宗掌门这个无极大能一般。

      六道真人这个称号在林相寻舌尖打了几转,几欲出口,却被倏然变化的场景打断。

      梦中场景几度飞转,间或夹杂着些林相寻不曾见过的画面,既有人间繁华,也有魔域千里焦土。林相寻来不及分辨,画面已定格在一间昏暗的车厢内。

      车厢极为简陋,仅有一张草席,车厢晃动不止应是路途颠簸所致。林相寻心中奇怪,两次入还梦秘境幻境,皆是清醒时身已在嬉园之内,却不曾有展示其他。忽见自己像条毛虫般蛄蛹着挣扎坐起,应是手脚皆被捆缚。他定睛看去,梦中这身躯短手短脚,约摸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由梦中身传来的恐慌之感实在陌生,哪怕是自龙行泊中记忆全无地醒来时,也未曾有过这般恐惧,就好像他并未入修行道,身无长物,全然一无所有,赤裸茫然如同刚降生的婴孩。

      即便身为凡人,林相寻也有百种方法脱离此种境地,梦中身却只能在数度挣扎无果后,躺在肮脏破旧的草席上啜泣流泪,如同待宰羔羊一般。

      林相寻着实无法忍受自己如此被动,正欲强行突破梦境。颠簸稍缓,马车渐渐停住。车门打开的刹那,梦中身被日光刺得双目淌泪,不由得闭上双眼。不等林相寻看清车外之人面貌,便叫一双大手抓住脚拖了出去。

      后脑触地的刹那,林相寻猛然惊醒。

      一时半刻,他竟睁不开眼,只觉眼皮沉沉,似是坠了铁。

      身前紧贴着光滑而温热的东西,反倒使那股暖意未及的后背、腿腹等处,有些凉飕飕地发寒。林相寻动了动。他与那股暖意已是贴得极为紧密,不能再进半分,可他却还想往那包裹住大半身体的暖意中钻,直至完全融入其中才肯罢休。

      这陌生又古怪的念头一出现在脑海中,林相寻便被其中莫名其妙的想法惊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触手是光滑温热的肌肤,还能辨识出皮肉下一节节脊骨的突起。欢时溢出的汗水早已在双对运功时发散,唯有细腻如玉的触感依旧,叫人不住流连。

      林相寻挣扎几下,未能抽动手臂,睁眼才终于看明白。自己究竟是以何种姿态与仇谷阴同眠。

      二人交颈而卧,相拥合抱,紧密得仿佛一颗曾被摔成两半的石头,只须依照断裂处并在一起,便严丝合缝,再看不出任何裂隙。

      而他们本该是一体。

      这种感觉,对于修行路上踽踽独行千年的林相寻来说,既叫他新奇,又隐隐生出些恐惧,本能地退缩。

      他心说自己怕不是叫方才那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梦魇住了,摸到仇谷阴肩臂麻筋一捏,搭在他身侧,紧搂后腰不放的手便松软无力地滑落下来。林相寻依法炮制,两人交缠盘附如根须的腿也渐渐分开。

      他抬脚一踹,仇谷阴身体立时滚出三尺远,居然未醒,只是全身有些怕冷似的,慢慢蜷缩起来,原本紧搂着林相寻腰背的双手,也环抱在了胸前。

      林相寻急忙内视察看内府、经脉,见灵力恢复如初,白骨之毒已被逼出,心中石头落地,心说想不到那玄素之术竟如此奇异。只不过经历了这遭云雨,对于令无数男男女女沉醉的床笫之事,他却觉得没什么意思。林相寻不愿深思,又从四五尺外的一对破布烂絮中扒出破损的革囊,从中取了套完好的衣物穿上,将九节鞭缠作腰带,吞了几粒九清丹回复五感。这才转身来细细打量仇谷阴。

      见他气息平稳,睡得极沉。林相寻心说看来他先前灵力透支过甚,恢复得较自己慢些。如此,倒是方便了自己行动。

      他伸手在仇谷阴面颊边缘摸索。沿耳根至下颌处寻了一周,竟找不到丝毫画皮与肌肤贴合的痕迹,手指立时改划为刺。仇谷阴睡梦之中不设防,被灵力所聚的尖针刺破皮肤,顿时有血珠冒了出来。

      林相寻心中疑惑更深,难道世间真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人不成?

      想到先前仇谷阴全力施展决云剑时,额角那道延伸至颊侧的金红裂痕。林相寻在他脸上反复打量,试图找到一丝不同之处,却越看越觉二人仿佛一个模子刻出的般。

      单看五官,二人皆是剑眉、凤目,眼尾微微上扬。鼻梁高挺且直,眼窝较中原人更深些,唇薄如刀削。细看发色并不似中原人那般乌黑,而是偏向深黛,唯有在光照之下才能瞧出些许绀蓝色泽,二人长发浓密顺滑,仅发尾处略略鬈曲。林相寻想起先前观察中,仇谷阴眼珠颜色略淡,在决云剑的金光映照之下透出琥珀般的色泽,与他未经伪装时,双眸的颜色毫无二致。

      如此种种,并非中原人的特征,而是与夷族中乌纥人的面貌有几分相似。

      自从天下分立三界之后,原本中原大国周边的山蛮俚族纷纷并入人间一域,直至乌纥诸部归附原氏皇朝,人间便逐渐有多族混居通婚,不再有中原边夷之分。各族相貌特征,也逐渐淡化。

      林相寻顶着这般相貌,在泗海宗中却不显突兀,也是有这一原因在。

      他也曾试图以此为线索寻查身世,奈何乌纥诸部与中原人通婚数代,大多已完全融入中原,有此血脉者多不胜数,依靠血脉溯源,无异于大海捞针。

      林相寻静思片刻,才发现这山洞中回荡的两道错落的呼吸声已渐渐趋于同奏。若有旁人在侧,只听音而断,定会认为洞穴中仅有一人。

      这想法令他一时悚然,怔愣半晌,目光才朝下移去。

      两人体型也近乎于翻模而铸,同是猿背蜂腰,双腿修长,肌肉紧实有力。这般体格,显然是常年混迹江湖、经历过多场厮杀的散修才能练就。名门正派出身的修士,若非功法特殊,往往身条偏于纤细亭匀。林相寻体格平日不显,是为融入泗海宗而刻意着宽袍大袖遮掩身形之故。

      不过,在仇谷阴胸口,有一处斜穿过整个胸膛的红色疤痕,伤痕狭长,寸宽,边缘并不齐整,看形状似是圆钝的器物所致。这疤痕,林相寻倒是不曾有,应是仇谷阴与妄机一战时留下的。毕竟世人多爱美,凡人中为祛除疤痆而千金求药者多不胜数,而修士依靠灵力自愈,辅以药物便能彻底修复骨断筋折这般重伤,更不会叫丝毫疤痕残留。唯有被更高阶的修士所伤时,因其残留在伤口之中的灵力无法被化解,才会在伤愈后留下疤痕,直至修行到与伤人者当时等同的境界,才能够将伤口中的灵力清除。

      而在仇谷阴的左肩,则有一圈细长瘢痕,环于肩臂关节相接处。看样子,他的左臂曾叫人齐根斩断。那瘢痕形状比之胸口的伤疤更加古怪,不像是以灵力续接断骨血肉经络,而是用人间医者的金针手法缝合起来的一般。

      林相寻心念一动,拨开仇谷阴右鬓的发丝,那里也同自己一般,有颗朱色小痣。看仇谷阴睡得极沉,他又将仇谷阴整个翻了过来,果然,腰后的下灵窍附近,有块颜色极淡的青色胎记。
      他与仇谷阴,数遍浑身上下,也就只有伤疤两处不同了。

      林相寻忽而想到,仇谷阴习惯以右手持剑,是否也有此原因在?倘若仇谷阴左臂不曾断,或与自己一样,应当是惯用左手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二人过于相像,绝非双生子,但若曾经有些渊源,倒是说得过去。

      他定定地看着仇谷阴,脑海中思潮浪涌,良久之后,才拍拍身上的尘土起身,沿隧道返回洞口,一跃而下。

      ---

      仇谷阴也在做梦。

      梦中场景混乱,仇谷阴再历一遍前事,只觉索然无味,他看着自己浑身焦黑,握着把同样焦黑的剑醒来;看自己被前任见沧宫主收入门下成为一名小卒;看自己因伤势未愈,被前宫主嫌弃面貌丑陋而戴上面具;看自己救下俞牧;看自己静心修行每每总被前宫主的传召打断,去替他做些跑腿杀人的杂活。

      看着自己杀人的手法,仇谷阴忽而想起林相寻所使的那九柄青色小剑,顿时明白,为何那些遭林相寻偷袭的修士会认定是他仇谷阴所为,因为那青剑的诡谲手法,正是他决云剑意未大成之时的路数!

      他心想自己与林相寻为双生子,功法路数同出一脉也是理所应当。正想时,眼前画面飞速变换起来,时而在魔域千里焦土之中,时而又转到闯入天镜宗的一幕。

      他看着岑知秋指出自己神魂有异时的古怪面色,脑海中全是林相寻,一时也忘了关注梦中的自己周身环境一变再变。

      忽然梦中身来到一处人间城镇,仇谷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面前连片城墙高耸如山,门上的城楼更是十数丈有余。他心道这却是稀奇,毕竟他从未去过人间,也看得出,这应是禁灵界边缘的一座城池。

      他排在出城的队伍之中,看似自由,实则全身皆有符咒束缚,口齿也被封住,一切行动皆在法力驱使下,更不可能张口呼救,只能跟随缓慢蠕动的队伍,朝城门一点点靠近。

      低头看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半大少年的脚,布鞋已被磨烂了,露出沾满污泥的浮肿脚趾。

      梦中身心底的恐惧、迷茫等情绪混作一团,源源不断灌入仇谷阴脑海。但他却丝毫不觉惶恐,好似已知前方仍有生路。

      不用回头,仇谷阴也清楚,自己身后还有数个年岁差不离的孩子,与自己一般被符咒束缚着,形同傀儡。

      假使这梦中画面是他失去的记忆,那林相寻呢?

      不待仇谷阴再想,一股烧灼般的剧痛自手腕蔓延至全身,就此清醒过来。

      他的身体猛然弹起,却因手腕被一道铁索牢牢绑缚,钉在石壁上,一时挣脱不能。

      他深吸了口气,平复灵力波动,手腕的疼痛才减轻少许,却依旧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一般。

      仇谷阴一面四下搜寻着决云剑,一面思索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发生了什么,这才发现自己身无寸缕。思及他与林相寻虎口逃生时的状态,现下的情景之诡异令他心头隐隐生出不安,浑身寒毛悚立,却远不及面对魑母时那般如临大敌。

      他抬头望去,当即识出那铁索是何物——缚魔索。

      魔域中人无不识得此物。毕竟魔域中大多修士都深受走火入魔之苦,或因法门左道,或因心性不稳,因受他人暗害而修炼出了岔子的也不在少数。灵力本应在经由灵气转化后,只于内府、经脉之间流通,需要极精密的控制,一旦外泄,渗入骨骼、皮肉、脏器,便会失控,从而使五感失常,便是修行界所谓的走火入魔。而缚魔索则是通过验测修士体表是否有灵力乱流,从而甄别入魔修士的法器。入魔修士本就五感紊乱,缚魔索造成的强烈灼痛更是会放大百倍,使被其捆缚的修士失去抵抗甚至昏厥。

      仇谷阴正想难道是有修士趁自己与林相寻重伤时,将两人一锅端了?便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洞窟一侧传来:“醒了?”

      他心头不安更甚,林相寻已从暗处现身,与自己毫无二致的面庞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在夜明珠幽幽荧光下显得有几分瘆人。

      仇谷阴不自觉打了个激灵。“阿寻?”

      林相寻又走近了些。他已穿戴齐整,唯独一头长发垂落而下,将玉色面庞衬得苍白了几分。仇谷阴从不知道自己的脸还能如此阴沉得可怖。余光瞥见林相寻手心各一道殷红如血的灼痕,显然是为缚魔索所伤,不禁脱口而出:“阿寻,你也入魔了?”

      林相寻的脸色又黑沉几分。

      只听他问道:“还记得白骨之毒怎么解的吗?”

      仇谷阴脑海中闪过些断续画面,痛吟与杂乱的呼吸声交错,以及带有薄茧的指腹一寸寸滑过自己脊背的奇异触感,顿时如遭雷击。他这般表情,林相寻自然看出他对先前所发生的事并非毫无知觉,恐怕记得的还不少。林相寻慢条斯理卸下腰带,阴恻恻笑道:“爽了吗?这回该我了。”

      说罢,便朝仇谷阴欺身压下。

      仇谷阴来不及挣扎,腿脚均已被制住。他脑中一团乱麻,一会儿想这些年林相寻遭遇了什么,怎地变成如此个睚眦必报的黑心肠,一会又想梦境中最后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

      很快,他便无暇思考其他。

      恍恍惚惚间,仇谷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难道,双生子那玩意儿也是一般大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风水轮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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