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二章 何以解围 唯有双修 ...

  •   林相寻醒来时只觉眼前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虚实,身上层层叠叠数百道新旧伤口也趋于麻木,感不到丝毫痛楚。

      黑暗中隐约有荧光,忽远忽近。周遭有些断续的响动,听在耳中,也似隔了重山。

      看来入魔所致的五感失常已从敏锐渐迈入迟钝。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只觉胸口沉闷得仿佛被一座巨石压着。待他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集中于感官,才发觉身体的异样从何处来,另有一人伏在他身上,两面相对时,简直同照镜子一般。

      没想到他形单影只地过了这么些年,从来无心琢磨情爱小事,就因为场横祸,跟个不知所谓的魔修滚到了一处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寻腰间革囊,却摸了个空,余光瞥见四五尺外一堆被撕扯得不成形状的布条丝絮,登时气血上涌,喉头一口鲜血好悬没吐出来。

      林相寻面色白得发青,抬手便是连串的耳光招呼到仇谷阴头脸上。

      但见仇谷阴一边脸颊渐渐红肿起来,显出数个纷乱的掌印,他却双目依旧空洞无光,动作未停,已是丧失了神智,全然受白骨之毒摆布。受他感染,林相寻也觉体内灵力渐衰,一股热意蒸涌上来,自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肢体逐渐不受控制起来,一丝推拒的力气的都无。

      转眼间,两条手臂便都攀到了仇谷阴肩上,十指似要嵌入血肉一般深陷入汗水密布的肌体。

      林相寻只觉自己好似被分成了两个,一个尚且清醒地悬浮在空中,朝下注视着交缠的人影;另一个却如同未开化的野兽般,只顾在本能驱使下,于洪水之中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

      无须内视经府,林相寻也知道,此刻他的灵台已是千疮百孔,隐有崩毁之势。再不化毒,便要精力耗尽,步那许多魍蜃口下亡魂的后尘,与仇谷阴一道做了这不见天日的洞窟中两具干肉。
      不过,以他和仇谷阴的修为,两人生气断绝之后怕也是尸骨无存,会直接消散为灵气,回归于天地吧。林相寻苦中作乐地想着。

      好像自他从龙行泊醒来,所欲之事多遇险阻,是上天故意为之,叫他生具灵窍,能入道修行免于老病之苦,又迟迟看不到飞升的希望。思及过往为进境而行的种种,一时间林相寻胸中郁气难解,唇角也溢丝丝鲜血。

      死在一个男人身上,或者眼看另一个男人死在自己身上,于他,于仇谷阴而言,实在荒唐多过悲哀。

      既然如此,那便顺其道而行之吧。

      林相寻深吸一口气,聚灵力于右手,沿仇谷阴颈后的天柱穴一路向下,连按数个穴道点出运气路线,再绕至前方命府,在仇谷阴耳边一字一句念出治气口诀。

      这份玄素之术是他在一藏宝洞府中所得。当时他急欲进境,因双修之道以双方修为近似最佳,且见效甚微,他并不以为意,未料今日却是派上了用场。

      摒弃最后一丝杂念,林相寻引导着仇谷阴运气至金门,指点他锁闭中级以固守本源、保存元阳。仇谷阴虽无意识,身体却十分顺从。两人额头相抵,正是对境接气之时。二人经脉内灵力贯通为一路,转化灵气之效远于平时数倍。

      灵台相合、神魂交融之际,林相寻头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放松,意识也堕入昏沉。

      ---

      “别睡了!”

      一名着青衣的泗海宗弟子推了推身旁的同门,那睡眼惺忪的弟子一时不防,摔了个屁墩。揉揉眼睛爬起来,声音还带着几分迷糊。

      “啥?”

      “重行峰的王师兄马上要查到咱们这儿了。”

      “查啥啊周师弟?咱们不是出宗了吗,咋还要做任务的?”

      话音未落,那打瞌睡的弟子又挨了周师弟一记脖儿拐。“师兄,你可长点心吧!那几个合一境的师兄可都盯着咱们修炼呢。”

      他们身旁,两名坐在树墩上的弟子意识倒清醒着,但瞧那散漫劲儿,也是对修炼不甚上心的。只听左边那个蓝衣的道:

      “咱们到底还要困在这地方多久啊,就没个准数吗?”

      右边的黑衣弟子附和:“是啊是啊,我已经无聊到连方圆一里内有几棵树几株草,树上几片叶子都数遍了。”

      未等他抱怨识莘真人当初怎地不设个大点儿的阵,周江行连忙挥手打断两人:“别搁这儿唠嗑了,钱师兄说了,等秘境关闭那日,他至少要见到三个破境的。”

      黑衣弟子一听便不乐意了,哼道:“修行的事儿,是有灵气就能办成的吗?君不见那么多人困在无极的瓶颈,就是迈不过那道坎儿。”

      周江行眼睛一眯:“师弟,你的思想很危险啊,我怀疑你这话意有所指。”

      “哪里哪里,周师兄你看我面相这么老实,是那种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人吗!”

      “哼,我看你也只有面相老实。”周江行口中的王师兄忽地鬼魅一般出现在四人身后,吓得四人险些栽进地里。“行了,师长让我们远离密钥争夺,可没真叫你们来春游,都给我修炼去!”

      “对不起啊王师兄,是我没督促好他们。”

      “是是是,我们一定从今往后勤加修炼,师兄您放心!”

      “散了散了。”

      那王姓弟子见状,摇了摇头,背着手折返,途中又逮住两个拿腰带翻花绳的,一个拿石头玩杂耍的,还有十来个用草绳编了吊床、躺在上面睡大觉的。回到阵眼附近,两名合一弟子一左一右守在作阵眼的石杵两侧,正阖目静修。那姓花名满原的弥清峰女弟子睁开眼睛,问道:“王师弟,如何?”

      王姓弟子摇头晃脑地叹着气:“朽木难雕也!”

      花满原劝道:“修行非一日之功,师弟太过着急了。”

      王姓弟子只是叹气,原地兜了几圈,才说道:“非是我着急,咱们已在这地方留守月余,识莘真人又了无音讯,怕是凶多吉少,可叫咱们这些人怎么办才好哟!”

      另一名钱姓弟子依旧合着眼帘,淡声道:“不若师兄你带一组弟子出去采猎,一日内往返。”

      王姓弟子摆手道:“不成,不成,听说那断水刀门下的弟子被找到时,连骨架都凑不出一副。鬼毛狻这凶兽精刮得很,又记仇,断水刀门未能斩草除根,它定还会四处袭杀修士。”

      “师兄你觉得这阵法可能抵挡那鬼毛狻?”

      “识莘真人道行高深,这阵自然是坚不可破。”

      “那不就得了。师兄还担心什么?”

      “师弟所言有理。”说着,他点了点头,便在阵眼旁坐下。不一会儿,又捧起脸,叹道:“不成,还是得催促师弟们勤加锻炼,如今内境有仙魔两道混战不休,不定就要波及外境,若不快些提升修为,怕是要出不去了!”

      花满原只得再次安慰道:“师兄何必多心,万一识莘真人有个差池,还有你师父与清散长老在,定能保同门全数平安归宗。”

      王姓弟子闻言甚觉有理,安下心来。不消片刻,似想到了什么,又猛然站起,师姐弟两人被他动作惊了一惊,以为他是察觉了什么危急,花满原问道:“怎么了?”

      “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再去信问问破山等四宗,问他们是否有寻到识莘真人的踪迹。”

      钱姓弟子面无表情道:“伯乙兄,这阵以识莘真人心血为引,真人若出了意外,我们这些在阵中的人自会知道。”

      他不说便罢,一出言,王伯乙更是面色惶然,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才好。

      花满原熟知王伯乙脾性,心说师弟也是头次入秘境,心中没底,还是耐心安抚吧,便好声好气道:“师弟,那我陪你一起去。”

      林相寻所布下的重甲阵拢共不过方圆一里,二人脚下生风,两三步便来到大阵边缘。王伯乙刚放出一群信鸟,就瞧见个绿油油的人影从树后飞扑出来,在二人面前摔了个狗吃屎。

      王伯乙险些抽刀,定睛一看,发觉面前这人是费靖,脸上还用颜料深一道浅一道地涂成个花猫。

      费靖见了两人也未爬起,他两手都压在身下,十分不雅地抓摸了半晌,掏出只双掌大小、满口尖牙利齿的红眼兔子,提溜着耳朵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浑然不知尴尬为何物地轻松问道:“两位师弟师妹好啊,来吃点不?”

      说着就自顾自地架起石板,拢过一堆枯枝,点作柴火,动手将那兔子剥皮大卸八块。

      花满原当下皱眉道:“费师兄,你可对识莘真人去向有一二猜测?”

      费靖心说我若能猜得到他心思,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们作球踢,摊手道:“师妹啊,我晓得你们听过些传言,总以为他是我亲爹,觉着我有法子随时联络。问题是,我真不是啊。”

      听到这里,花满原不觉尴尬,面色一红。

      费靖继续道:“就算那真是我亲爹,也没有儿子管老子的道理啊。”何况,他心中腹诽,自己一只成日担惊受怕的羊崽儿,担忧屠夫安危,怕不是吃得太饱了。

      “这话就不对了,”花满原一双弦月眉又蹙起。“你受识莘真人庇护下多年,以往你但凡闯出祸事,都是真人替你辩解赔礼,你怎地都不担忧他的安危?”

      这语气,险些就要将白眼狼三字挑明。

      “好好好,行行行,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费靖用力点着头,掌心倏地冒出幽蓝火光,在兔腿上一燎,顿时有油脂焦香溢出。“说完了吧,来吃点儿?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跟你们讲,我这个调料可是独家秘方。”

      ---

      林相寻睁眼时,只觉四肢腑脏都泛着股酸麻的痒意,身体却轻盈万分,经络俱畅,仿佛随时能羽化登仙。他往周遭一瞧,目之所及是如海如涛的连片苇荡,荻花似雪。水波风声、沙鸥锐鸣同时挤入耳中,只听得嘈嘈哜哜一片,震得他一时头脑发蒙,片刻后才彻底清醒过来,从那声响之中辨识出几句人言。听音,似是官话,说着什么半刻之前瞧见有流星坠下,不是异宝便是天外陨铁,招呼同伴赶紧来瞧。

      林相寻不及多想,慌不择路跳入水中,潜了几丈,直至脚心触及湖底湿泥,才想起自己留下的痕迹,连忙再浮上来,将被他压倒的大片苇杆拨弄一番回复原样,又潜入水中。

      借烈日那透进水中的明灿灿金光,林相寻这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浑身数处结着焦黑的硬痂,但不觉有丝毫疼痛,心头惶惑又添一重。

      那几道声音时断时续传来,却始终不见人影。林相寻闭气潜伏在苇荡阴影中,又等了半刻,方有破空之声伴着交谈靠近。那几人在林相寻上方的苇丛中寻摸了一阵,又探出神识来扫荡。林相寻有所察,下意识捏了个诀,伪装成块石头,才险险躲过。

      那几人一无所获,大感失望,撒火似的在芦苇丛中乱砍乱劈一气,才驾起法宝离去。林相寻待那几人行得远了,才从水底缓缓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气。

      听那几人对话,想来,他是自高处坠入这苇荡之中。再细思时,忆及自己姓名身份来历,却是一片空白,不禁茫然。

      四顾之内,他说得出每一种草木名称,连贴身而过的游鱼是何品类,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脑海中,可他对于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林相寻忽觉魂魄漂离了躯体,眼看自己在湖水沉沉浮浮,不断拍打自己的脑袋以求回想起些微末线索,直至入夜,才认命似的长叹了声,潜泳至一处沙洲,开始用苇草织出蔽身之物,心知自己是坠入了梦境。

      梦中这场景,正是自己在龙行泊苏醒之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何以解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