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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还梦仙人前身事 这幻境到底 ...

  •   仙舟停在汲丘城外时,多数正道门派已至,皆在此地休整。泗海宗众人下了船,见城外悬停有数十艘巨舰,形态不拘常格,各有千秋,一路摆开到三十里外。诸家弟子无不衣着富丽,法宝携身,灵韵天成,行至每一处皆有执事仆佣开道,方知己方的阵仗还是小了。

      有弟子羡慕地看着天镜宗那边,叹了声果然如传言般富得流油,叫李百霁兜头糊了一巴掌:“眼红啥?管不住的东西早晚都得贡献给偷儿。城内鱼龙混杂,一个个都给老子把纳物袋看好了!”

      入了城,果然人潮涌动不绝,熙来攘往。城中遇上天衣门、南菁谷、破山派、诃勒寺这四家队伍,林相寻三人见领队均是生面孔,弟子们修为不高,其中并无强横战力,便也知道他们打的是与泗海宗一样的主意:只遣门下弟子入外境修炼采猎,权当是出游放风了。

      五家打了个照面,商定包圆几间客栈同住,也好拘住弟子不叫他们四处瞎晃悠,免得惹是生非。

      林相寻倒是出乎意料地带着费靖在城内逛了一圈,日暮时方回客栈,还给五宗领队人物都带了些汲丘城的特色吃食。

      休息一夜,次日又分散开来,天衣门等四家同行,泗海宗则另行一路。

      天下三界未分时,分堑岭曾被叫做“天弃山”,因其灵气稀薄,邪祟自地脉而生。绵延千里的崇山峻岭深处尽是虎窟狼窝,魑魅横行,凶兽不计其数,毒瘴顺着山脊淌下,漫入平原,毒害了大片灵壤,生出野祁泽、针落林这般诡域。野祁泽便是那股妖邪气息的盘踞之地,其中魍魉也如这片大泽一般欺滑——丰茂水草下是无底幽沼,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分堑岭以南归入仙土之后,有仙门弟子年年来此历练,最为凶恶的噬人妖兽已被各大派诛尽,只剩余潜伏在深潭不出的,趁猎物落水拖入幽暗水底。

      天镜宗早已遣门下弟子来此开道,辟出条条至秘境入口的路。万块涅石板以百炼索前后相连,专门避开草木茂盛之处,筑起浮桥。

      初时入野祁泽,但见浮岛枯株朽木零星,浅池水浊,一派萧索,至二三十里后,渐有浅滩出现,其上花木扶疏、枝叶硕茂,湖泽水清可见游鱼。泗海宗三位神息境大能更加不敢放松精神,始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近百号人一字排开行走浮桥上,李百霁打头,清散真人御器在队伍中部,来回巡视,林相寻殿后。

      才入合一境不久的费靖也被委派了任务,他倒是放松,驾着块怪模怪样的毛毯左飘右荡,一会儿跟前边的弟子闲聊两句,时而跑到队伍末尾找人唠几声嗑,两腿确实跟自己说的一样哆嗦个不停,只不过是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抖,瞧着快活得很。

      他道行已深,心中也有分寸,林相寻三人懒得管他。弟子们看他行动自由,心中渐有躁动,也觉野祁泽不如师长叮嘱的那般危险,想与费靖一同御器,被李百霁一句“你以为那些草木是吃什么长这么好的”堵了回去,老老实实走浮桥了。

      如此谨慎小心,一行人走了半日,才终于到了秘境入口。

      还梦秘境入口共有五处,分别开在野祁泽内五个方位。各入口所连接的秘境落点并无太大不同,各方人马只需拣最近的入口去便是。

      秘境入口又名彻环。泗海宗众人走近时,见枯枝朽蔓相互缠绕成圆环,垂吊在一棵已死去多时的参天巨木上,形如绞索,经阴风吹动,摇摆不止,看得人心中惶惶。前头已有一支小门派的队伍,队末的修士一跃便跳入了一人高的藤环中,消失不见。

      李百霁对众弟子传音道:“入幻境后忘记自己姓啥也别忘了暗号。你们也算是宗门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如果有谁破不了幻境,就麻溜滚回汲丘城等着,别木楞愣站在原地,泗海宗丢不起那人。”说完便长腿一跨,身形没入彻环之中。

      林相寻依旧殿后,待所有弟子进入秘境,才稍后来到。

      待他再度睁眼,已身在一间黑黢黢的小屋内。

      四周黑得嚇人,林相寻背靠着一堵冰凉的墙,徒劳大睁着双眼看了半晌,才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察觉出一丝光亮,下意识就伸长了脖颈往那丝光亮去。甫一起身,才觉腿脚无力。好在他下意识屈膝,身体重心向后倾倒,险险靠住了墙壁,无奈手脚腕忽地传来一阵阵痛楚,不听使唤,只能顺着墙根滑下。

      这一跌坐下去,林相寻只觉头昏脑涨、恶心欲呕,像是被人连灌了三大碗蒙汗药,耳边也嗡鸣不止,叫他恨不能将那两片肉彻底缝住。

      原地缓了一时三刻,连呕出几口苦水,林相寻终于觉得头脑清明了些,想起自己是在集市上叫人掳走的,家住双李巷,还没有个上口的大名,平素父母都唤他作草儿。他本人也像根草儿似的,瘦得经风一吹就打摆子,好在命比草硬,病歪歪到七岁还没夭折。

      至于其他的,便一概想不起了。

      林相寻摸了摸手腕脚腕,皆有一圈儿凹陷下去的痕迹,想必是被绑得久了,又许久未进水米,嘴里干柴柴的。舌头在口中舔了几圈,林相寻呸地一声吐出根麻线,看来他先前不但被捆着手脚,嘴里也被塞过破布。右掌心里火辣辣的痛楚倒怪不得人牙子,得算在几天前拿戒尺打他手板的先生头上。

      四面传来些凄凄惨惨的呜咽,听声音皆年幼,想必这屋中还关了许多和他一样被绑来的孩童。林相寻眯起眼借着微弱的光亮探视四周,看出了十来个同他一样蜷在墙根的人形。囚禁他们的这间房煞是简陋,仔细摸索墙壁还能寻到块砖的纹路,地面未修整过,一摸便是一手的灰土。那丝晦暗光线是自一面墙上的缝隙渗出来的。仅能容蚂蚁爬进爬出的窄窄一道缝,不像是墙壁的裂纹。几回深深吐息之后,林相寻拄着膝盖勉强站起身来,一步一晃地直朝光线走去,果然在漏光处上下摸到了两块木板。此处原本应是个窗户,为免关在屋里的人逃出去,才用木板钉住了。木板钉得不是很仔细,他拿小指塞进缝隙里顶撞了几下,还能觉察出木板的松动。

      这样的地方,并不是为关人而建造的。若是十来个孩童齐齐叫喊,外头不可能听不到声响。换两个健壮些的孩童齐使力,没准还能将那松动的木板扒下来。这么说,将他们绑来此处的人是料定了他们出不去?

      一时间,林相寻忽地想到关于自己被灌了蒙汗药的推测、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右手心的热烫感愈加明显,仿佛火苗灼烤一般。

      他那些推测,当真是一个七岁病弱孩童应有的见识吗?

      林相寻忍不住揉了揉右手心,想缓和灼痛,却摸到了几行凹痕,他将掌侧抵在缝隙下方,借着漏进屋内的惨淡月光细看。

      顷刻间,蒙在他心上的属于李草儿的迷障被撕去,一切皆已明了。

      他正在试验入境者心性的幻境里。这幻境他曾来过一回,也是以被人牙拐卖的孩童的身份,身处豢养调教各色伎儿供修士玩乐之所,所要做的便是在许多壮仆甚至修士的看守下逃出去。
      林相寻回想起原本身份,视线也清晰了几分,虽他的神识仍困在孩童的孱弱身体中,也没了修为,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忐忑。环视一周,从孩童们姑且稚嫩的面庞上辨认不出泗海宗弟子的模样,林相寻连劝了几句,叫众人听他一言,都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抽泣中,只得爆喝一声:“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吼果然见效,孩童们虽不知为何一听他喝骂,自个儿的身体就抖了三抖,且都战战兢兢地捂住嘴,茫然朝出声的方向望去。

      “都过来,手痛的将右手心对着光看,一个一个来。”

      有个男孩已止住了抽噎,大概因先前哭得太厉害,张口就忍不住打嗝:“但、但是、我、左手疼、疼啊。”

      林相寻只觉头痛更甚:“立刻滚过来!”

      待孩童们一个个看过手心烙印的文字,写满茫然懵懂的双眼清明些许,却又添了一重恐惧,几人抵不住孩童身躯的本能再度呜咽起来。见此,林相寻只得轻咳一声,说出暗号:“常青峰的寓意是?”

      孩童们齐声答道:“脑壳常青!”紧接着一个气弱的声音试探道:“百霁真人?”

      “吾道号识莘。”

      小黑屋内哭声一窒,不消片刻便成了欢腾的闲话。

      “师兄,你变得好矮耶!”

      “笑我做什么,你自己都没四五个芋头摞一块儿高!”

      “师妹,你在幻境里的身份叫什么?我是赵大花。”

      “三丫。”

      “哈哈哈咱们八斤八两。”

      “周师弟啊,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看不当讲。”

      “你在幻境里的这张脸比你自己的顺眼多了。”

      那姓周的弟子呵呵冷笑:“就知道你没憋什么好屁。”

      “屋里味儿熏得我鼻子都麻了,这幻境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林相寻听他们叽里呱啦个没完,简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再度爆喝一声,将众弟子都震住了,这才软下语调,指挥他们分头在屋内摸索,自己则凑到窗缝凝神细听。

      这屋子三面皆有微弱的孩童哭泣声传来,隐约有风,门外却无草木相擦摇颤之声。林相寻估量,他们所在的这处应当是个荒芜的四合小院,东西厢房及南面的倒座中均关押着自各地掳来的年岁相仿的孩童,与前次幻境中所经历相差无几。院中无脚步巡行,非是守卫松懈,而是将孩童掳至此地的贼人中有修士以阵法禁锢门墙,笃定他们逃不出去。林相寻将自己所知告与众弟子,又问他们是否寻着了趁手的物件。

      方才认出同门的喜悦尽已散去,弟子们皆摇头,莫说棍棒利器,连女童发包上的绒花、衣衫上的硬质纽扣也早叫贼人夺了去,不让他们有任何防身之物。虽弟子们出行前已从师长处得知幻境概况,真遇上这般场景,也是一时心灰意冷,担忧破除幻境无望。

      林相寻命弟子们暂莫说话,静思逃脱之法。幻境所筑人物景象虽逼真,却不生灵智。或可仿照前次经验,花费几日功夫,借窗板上的铁钉挫尖牙齿,令众人打磨指甲,趁看守白日送饭之时合力将人杀了。

      只是怕他们等不得。往后看守刻意缺水少食,为的是消磨精力,叫孩童们无力反抗,只能蔫蔫地如同牲畜一般待人挑拣成色,再分类送往各处调教使唤。

      一群垂髫孩童都眼巴巴地望过来,期待林相寻给出个逃脱的法子,见林相寻忽地双眉紧蹙,更不敢吱声。他们不知,林相寻因着入魔,五感皆乱,哪怕身处幻象中耳力也比他人敏锐百倍,已听见了由院外及近的脚步声。听那步伐浮荡,不似成年之人稳健有力,也不似修士般轻盈,可除看守外,此时应无人前来才是。若来者为已脱身的仙门弟子,早就该发出讯号了。

      林相寻心生疑窦,食指贴唇令众弟子噤声,点出两个身量结实的弟子随自己蹑足藏至门后,又摆手示意其余人紧贴大门一侧的墙壁,好造成此间无人的假象,引来者入内察看。这一屋子男童女童个顶个的好相貌。来者身份尚未明了,叫林相寻不得不提防。

      来人一再脚步声近,在院中打了个转,便径直朝林相寻等人所处的屋子逼来。只听那严丝合缝的门板轻颤一下,倏然大开,几乎就要当面重重拍在门后三人的脸上!

      那人似乎也担忧自己弄出的动静大了些,伸手一抓扣住了门板。林相寻脚尖轻移,闪身侧避,来人指尖险些贴着他的头顶擦过。

      其余人贴着墙根站立的弟子只能瞧见一条纤长的影子落在白惨惨的地面上,扒住门的那条胳膊也细骨伶仃得活像乱葬岗刚翻出来的尸首。

      一声轻咦,门边那人瞧不见屋中人影,终于抬脚跨了进来,脑袋往左一转就要张望。正巧墙根上一溜儿贴得似烧饼般严实的弟子也想看清来人模样,与月光下一张血盆大口、两眼青紫的惨白人脸打了个照面,双方齐齐尖叫出声来!

      林相寻已蓄力多时,照着那人的背飞扑上前,“咚”地一声闷响,将不速之客撞倒在地。

      同躲在门后的两弟子紧随其后,一左一右,用全身重量压住了来人两腿的关节。方才一撞叫林相寻自己也眼冒金星,痛楚异于平时百倍,一时半刻爬不起身,只能摸索着掐住此人后颈按在地上,叫他面朝下动弹不得。其余弟子见此也一拥而上,有力气的死命锁住来人手臂,没力气的纷纷解下外衫腰带,要将来人绑住。

      这时众人才得以看清,来人身量不高,约摸是个少年,粗布外袍下一身花旦的粉黛衣裙,瞧这样子,不像贼人,倒像个逃跑时慌不择路的戏子。

      那戏子脸上的妆容在磕碰间叫地面擦去了大半,已不似先前那般看得瘆人。他奋力扭过头,半张嘴还贴在地上,含糊地挤出一声:“真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还梦仙人前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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