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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养靖千日,用靖一时 费靖:啊? ...

  •   乌不浮的瞳仁很大、很黑,此刻墨色漫出瞳仁,几乎将眼白也染作漆黑。

      这样的眼睛放在其他美人身上,定然是明亮得像水洗过的黑葡萄,叫人一看便心生喜爱。乌不浮的眸子却是浑浊无光,越往里看去,好像世间一切光亮都在这双眼里黯淡了,被吸摄进了无底深渊,涉足半步便是陷入叫人挣脱不能的泥沼,只能与之共沉沦。

      她的声音也似这双眼般妖异,一字一词都仿佛要浸进人的肺腑里头去:“不然你为何总要在我这岩洞里多逗留些时间?以入魔之身居正道大宗长老之位,若你身后无人指使,说出来定是无人信的。偏偏......叫你这般难做,进退不得的正是你自己,是不是?

      “你无亲无朋,一生虚与委蛇,倒头来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值当么?”

      林相寻咬住舌尖,硬生生将目光从她眸子里拔出来。他反手抽出衣带,软绸在震荡中寸寸碎裂,包裹在绸料之下的九节链锁鞭在灵力灌注下节节舒展,凌空甩出一声脆响,鞭梢炸开利刺,毒蛇般咬向乌不浮!

      乌不浮忙不迭松手,就地一滚躲闪开来。刹那间鞭梢已连劈数十下,在乌不浮翻滚之处刺出百余个一指深的小洞,砂石飞溅,烟尘四起。

      “好险。”乌不浮刚站稳脚步,心下没来由地一紧,连退十丈避入洞窟深处。长鞭扑击溅起的砂砾化作千百枚暗器打在方才她所立之处,险些便要嵌进她皮肉里。她定睛细看,鞭梢刺出的小洞四周岩石皆已融化,滋滋冒着白烟,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若她还是那个来去自如的弱水宫主,这点毒至多腐蚀衣物,并不能伤她分毫,但如今她体内灵力稀薄得还不如一入玄修士,若是叫这鞭子打中——

      “嘶,手段又变多了。你还是这般狠心,连女人都打。”

      林相寻收了长鞭缠回腰间。灵力一收,鞭梢末端的刺针层层闭合,拢成个光滑的玉色坠子,浑然不见舒张时的凶猛。

      “既是修士,无分男女。”

      乌不浮心知自己施出秘法也伤不了这人半分。见林相寻并未真正发怒,耸耸肩:“别生气嘛,怎地连句实话都不乐意听?”又慢步从洞穴内走了出来,大喇喇就地一坐,拍了拍身旁的岩石:“遇上什么事了,来说说。”

      林相寻早已习惯她这时而冒出的莫名熟络之态,懒得应付,径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与乌不浮。乌不浮盯着这张两面皆空的白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都未能看出半点门道,仅可感知到其中些许的灵力游动,只得将薄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一转头,见林相寻盯着自己的眼睛,故作轻松笑道:“刚才败在你手上,我可不敢再使出魆渊了。”

      “秘境要开了。”

      见乌不浮神情茫然,林相寻提醒道:“野祁泽。”

      “难怪你要来见我。”乌不浮若有所思道。这还梦上仙之名还是她透露出来的。如今修士只知寒波宫的道法与还梦上仙所修的邪术一脉相承,却不知弱水宫的秘法魆渊也是还梦上仙所创。只不过这以眼瞳为沼、惑人心志的术法本就是为与甘木族人的特殊体质相辅而生,远在南迆洲的甘木一族并不知有此秘法。自还梦上仙的那位甘木族弟子陨落之后,已有数千年不曾有人修炼,魆渊秘法也成为了弱水宫宝库角落里的一堆废纸。直到一位名叫乌不浮的少女孤身踏足魔域,拜入弱水宫门下做了名洒扫弟子,才叫这秘法续接上了传承。

      当年乌不浮曾以弟子的身份侍奉前任宫主入还梦秘境,见识过争夺密钥的惨烈之况。甚至可以说,托此行之福,前任宫主受魇照幻境重创,才叫她得了机会坐上这宫主之位。

      想到此处,她看林相寻的目光变得奇异起来,似是怜悯,又夹杂着一丝钦佩。“你要靠魇照找回记忆?”

      林相寻失忆之事她也有所察觉,毕竟她面前这位曾数度亲身体验魆渊的厉害。在她过往未能打败的对手中,对上她的双眼,不是像静水宫少主那般自伤以保持清醒的,就是如仇谷阴避其利害、以攻击粗暴打断施术的。

      所以......林相寻硬接下魆渊对神魂的伤害,是为了钻研破解魇照之法?

      “我竟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也会做出饮鸩止渴的事儿来。”

      “未尝不能一试。”林相寻傲然道:“绝路可走,便不是绝路。”

      “若我身边有酒,定要敬你一杯。”

      “整个修行界都知道,弱水宫递的酒不能接。”

      弱水宫的毒的确天下闻名。乌不浮一噎,转念想到林相寻就是这么个性子,索性她又打不过,算了算了,还是好意提醒道:“你体内灵气乱流早已入肺腑,五感皆乱,入魔到这个地步,早已不可逆转。新药虽比六清丹强些,可你靠禁制封住五感许久,骤然解开封印,定然会有万般不适,一旦叫幻境牵着鼻子走,便是个死字。”万一林相寻折在内境里头,难保她后半生都得枯死囚牢。

      被她一语道破长久以来用来遮掩入魔之症的法子,林相寻冷笑:“毋需你一阶下囚操心。不如想想什么时候能出——”

      “你这人!”乌不浮立时收起和软态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赶苍蝇似的朝外挥了挥。“慢走。”

      ---

      秘境中半日,不过是外界的一个时辰。自天镜宗主岑知秋亲言证实魇照之效起,林相寻一想到届时取回记忆、破除瓶颈,便心神激荡。方才叫乌不浮当面一盆冷水泼下,恍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忘乎所以,这才反复审视起自己的计划来。

      待他将先前准备妥当的物什归拢一番,从洞府中走出,费靖已经起了,正自井中打了水挑在肩上。原恨已搬来皎月峰后,几度想替师父服其劳,都被费靖拒了,只得默认他这便宜师父是独居太久,闲出了没苦硬吃的毛病。

      要是他知道费靖打水的那口井里盛的并非从地脉抽出来的泉水,而是刻在井壁上的阵法凝结水汽而成,定要发誓再不管费靖成日做些脱裤子放屁的费劲事。

      两只斗大的木桶一前一后挂在扁担两头,费靖一步晃悠便是半捧水白白泼了出去。好在他那块方寸大小的菜地也饮不了多少水。即便如此,山坪上日日行走踩出的小道两侧也生出了不少野草,瞧着比地里的菜苗还绿些。

      林相寻并不知道费靖来自的那个世界有个词儿叫“磨洋工”,他只觉得费靖这活儿干得叫他处处都不顺眼,心里刺挠。指尖一动,被灵力包裹住的水桶悠悠浮起,往竹舍屋后飞去。

      费靖肩头骤然一轻,恍惚看到水桶自个儿赶在前面飞,大惊失色,急忙扛起扁担追在后头。等他追到后院,瞧见两个木桶好端端地立在泥地里,害他险些跑岔气的罪魁祸首——林相寻则负手站在菜畦边,也不管气儿喘匀没有,费靖慌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笑嘻嘻道:“真人。”接着便是滔滔不绝的一连串东峰长西山短:三住亭的菜鸟闹出了什么乱子、常青峰弟子眼底挂上黑眼圈是为那般、有几个不信邪的重行峰新人妄图以白刃对空手挑战弥清女弟子,被铁拳捶得丢盔弃甲嗷嗷叫。

      看出他一边讲话,眼神还频频瞄向被阵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萝卜缨,林相寻背在身后的手指一勾,将灵力收回,转而在费靖脸上绕了几圈,堵住他的嘴。

      “还梦秘境要开了,做些准备,你同我一道去。”

      “唔唔,”费靖急忙扒开缠住口鼻的灵流。“不了吧真人,我还得照顾小孩儿呢,半大孩子可不能一个人丢家里,万一炸了厨房揭了屋瓦啥的,到时候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叫我上哪儿捞他去?您看我这都老久没敢迈出山门——”
      “咩噫噫......”

      林相寻眉梢挑起。心里则是毫不意外。

      拴在灶房外的小羊连咩了好几声,似乎是已经勘破自己逃不过下锅的命运,干脆扯开嗓子叫起来。一时整个山坪咩咩声不绝,引得昨日才痛失一伴的麻鸡们也悲从中来,和着咩声咯咯咕咕地号丧。

      费靖被一只岁数不足他零头的羊崽子当场戳穿,脸都绿了,神色尴尬得恨不得当场遁地而走。又听林相寻轻笑出声:“不若你再养条狗吧。”

      那可真就是鸡犬不宁了。

      “真人,那我能不能......”

      “你说呢?”林相寻面上依旧是温煦如春风的微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费靖觉得自己还可以争取一下,挂起张哭丧脸:“不是、真人,我不敢啊!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是真给那针落林里面的玩意儿吓得不轻,现在看见风吹树叶都腿肚子打哆嗦,更别提秘境里的活物都是那样式儿的。到时候您万一不在旁边,我两腿一蹬吓厥过去,不就成了那些东西的盘中餐了嘛!”

      费靖全然没察觉临门一通狡辩已暴露出自己对秘境有所了解的事实,林相寻却是听出来了。他早已看足了笑话,脸上的温和之色渐渐收敛。

      缠绕在山间的风静止了。

      田里的菜苗被定住般,不再颤动。一滴水珠刚从木桶边沿滑到桶腰,便怎么也落不下去。

      在竹篱内闲逛的麻鸡不知何时全部失了声。羊羔紧贴着灶房的砖墙,匍匐在地,脑袋埋进腿间一动不动,只剩柔软光滑的皮毛随着呼吸微微战栗。

      这股寂静中,费靖只能听见自己全身骨头在重压之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尚在前院读书的原恨已对此一无所查,忽觉手脚莫名发沉,连忙站起来蹦跳几步,见身体灵活得很,自言自语了声“奇怪”,拾起书又坐回大石上。

      威压骤散,僵立在林相寻面前的费靖猛然吸入一大口气,好似整个人突然活过来般,又叫这口气冲得眼前阵阵发黑,就要栽倒下去。一只骨节分明、色如琼玉的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扶稳了。

      “想好了吗?”

      费靖眼珠艰难地朝下转动,盯着扶在肩上的手,仿佛看见了架在颈边的刀锋,浑身已是冷汗涔涔。他呼吸了数回合,终于挤出个谄笑:“想好了想好了,咱人民群众就是要生死不惧、抛头颅洒热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绝对任真人您指挥,唯您马首是瞻,不管上刀山下火海——”

      那只手微微抬起,正当费靖心想自己八成过了这关时,手掌再度落下,轻轻拍了拍费靖的肩膀。

      “莫要叫我失望,去准备吧。”

      “得令!”费靖后背湿透,脑子里成了一团糨糊,手脚连带着抽筋朝林相寻敬了个礼。

      错眼的功夫间,林相寻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费靖表情讪讪的,一步一挪回了竹舍。好不容易挪进了屋,费靖关上房门,两手摸瞎般在空中举了半晌,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风,扑通乱蹦的心终于跳得平稳了些,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将脸埋在被褥里长出了一口气。

      “哎哟我的亲娘啊,吓死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 养靖千日,用靖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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