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九章 无亲也无朋 又何必照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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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种种混乱不提，各宗可遣入秘境的人头数终是在日暮时分定下，倒与一叶真人初时所提几无差别，不过是叫几个大宗均匀让渡出些许名额罢了。无极境以上则皆不入秘境。柳三千、林相寻在漓水码头与妙禅法师等人一一作别，约定一旬后见，便各自踏上了归宗的路途。
一路经行万里山川，与来时并无不同。柳三千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信手一挥便是云海生波。林相寻犹自思量着入境的计划，忽听她问自己感想何如，一时半刻思路回转不过，答了句确实挺没意思。
柳三千闻言，神志有些消沉，搅弄云雾的手也收了起来，喃喃道：“是啊......”修行千年，难得自由。
今日青莲派犯错在先，津峪山意图左右事态，暗地投靠明诚剑派的微小门派推波助澜却使错了方向，后又有霞溪客和魔域使者轮番现身搅和，最终叫明诚加派人手不成，结果如了柳三千所愿。真论起来，霞溪客虽是个目中无人的性子，出场却免不了南菁谷通过舒锋真人牵线搭桥，魔域的动向也早已在柳三千考量之内。此事她知，阿律那、妙禅法师等人知，纵使明诚一派当场叫这一手打得猝不及防，这会儿也应当回过味来了。
“不觉得我行事过密？”
柳三千又问。
林相寻心想若按照自己的行事，甭管祖师是否训言不得称霸仙土，早在明诚剑派趁三界初分起势之际就将他们按死在泥里了，哪容得他们发芽冒头。但话又说回来，他向来是只管自身安好，不论他人死活的，想必他失忆前也是如此，似泗海宗这般大一担子，还真不乐意挑。想了想，他道：“你是掌门。”
因为柳三千是掌门，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秘密不得不守。
林相寻的话似乎叫柳三千心里熨帖了几分。她仰首深深望着不见边际的天空，身周因灵气迸发而缭绕起电光，脚下龙泉剑忽地发出一声嘹亮吟啸，载她直向天穹而去。林相寻仰头看去，云海往上千里，玄虚境内一阵电闪雷鸣。夜幕深重不见星月，其中剑影寒光如龙游走，长啸不绝，似是要将这笼罩世间的盖子揭了去。
玄虚境极近天穹，是一片毫无灵气的虚空，道行再为高深的修士也难以在其中御器许久。
不消一刻，米粒大小的光华便如流星般朝七弦琴坠落而来。待包裹流火中的人影出现在目力所及处，林相寻立刻御琴上前。柳三千虽然灵力消耗殆尽，身法依旧轻如落叶，只是脸色极为苍白。
随着她落在琴额，琴弦微颤，长剑遁入剑府的刹那，隐约有龙影在她身后闪现，龙首低垂，发出一声怅然长叹。
她不说这一番全力运剑是为何，林相寻也不问，径直抽出琴中一弦搭上她的手腕，渡入灵力，同时施出八张符箓，将四周酷烈如刀的罡风阻挡在柳三千身外，故作轻松地笑道：
“你我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龙泉剑全力施展的模样。”
“那是自然，”兵之一道，除非对战强敌，向来不轻易以全盛之态显露人前。柳三千跨坐在七弦琴琴额之上，姿态舒展散漫，任如丝灵力源源不断淌入经脉。“这倒让我想起我初登掌门之位时了。”
不同于泗海宗弟子私下口传中的血雨腥风，柳三千这一代掌门之位的接替，在修行界中其实算得上平和。不过是她师父身陨道消，她这一脉的师叔和当时的常青峰峰主因她修为尚在归元不认掌门遗言，各峰虽无异议，也只想置身事外，于是师弟忘潮挑战了她师叔，林相寻则杀上常青峰，将境界相差无几的常青峰主重伤。自此，八峰一心。
当时仙土人人都道柳三千以归元之境登临掌门，运气比天资还胜一筹。毕竟谁人不想得天下第二大宗的掌门之位呢？可在泗海宗却全然不同。
掌门之位是重压在她肩头的担，是困囿她的囹圄。
“你后悔吗？”林相寻低声问。
方才一通施尽全力的发泄，柳三千发髻已然垂散。她干脆摘了玉冠，任青丝飞扬，双目却沉沉地注视着脚下的云海，似要看破这缠纠不清的迷障。
“我出生人间一豪富之家。自我记事起，后院常年冷寂如死水，父亲走商在外，母亲日夜垂泪，而我生来早慧，又因灵窍已开，一心浸于修行之事，并不如何注意外物。因而父母皆以为我是痴儿。待我七岁那年，被恶仆引出府，欲弃于街市，恰巧师父路过，见我天资不凡，便将我带入泗海宗。
“柳三千是我本名，为我父亲所取。
“师父曾问我要不要改个名字，我思虑一番之后终是言拒。毕竟那只是个名字。生来不具，待百年之后，躯壳消散于天地，遑论区区名姓了。”
这一番话叫林相寻心生似曾相识之感，可他自己的过去尚且茫茫，哪来功夫去探究他人前尘，于是不经意道：“三千是弱水三千的三千，还是大道三千的三千？”
柳三千稍长些年岁后，曾回过人间一趟。从旁人口中，她听闻父亲与母亲结缘时日夜浓情蜜意，可惜成婚不久后两人便反目，柳父为她所取的名字，是悔自己为一瓢饮而弃三千弱水。她自嘲一笑：
“是白发三千丈的三千。”
“掌门若想在外多待些时候，我便放慢速度，耽搁不了多少功夫的。”
那又何必称自己掌门呢？柳三千摇了摇头：“回去吧。”
二人归宗已是子夜。
万籁俱寂，唯有海潮奔涌不息。笼罩于蓬莱仙岛之上的无形无色的壁垒悄然打开一道缺口，两道身影轻盈落在龙泉峰顶。高耸巍峨的大殿中，灯烛一盏盏点燃，无数纸鹤自殿宇敞开的窗户飞出，投向四方。七峰灯火也随之亮起，而后化为道道灵气四溢的流光扑往龙泉峰。
被掌门一纸鹤令诏至龙泉峰的诸峰主、长老大多方从自静修中醒转，衣衫不整地陆续进入议事殿中。
只待最后一人入内，殿门无风自合，重重禁制封锁大殿，一词半语也泄露不出，唯有穿透窗纸的灯火幽幽。
破晓时分，殿门终于敞开，自龙泉峰大殿鱼贯而出的修士无不面有菜色，脚底都打着飘，仿佛给不足两时辰的会议去了半条命，纷纷哈欠着告别。个别懒怠者甚至连点头致意的功夫都不乐意做，乘上法器便一出溜飞远了。
混在一众人中，林相寻也作出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低垂的眼帘下，一双瞳仁却是极亮。
同被召来议事的兰泽芝想着许久未见，邀他与自己峰中姐妹一同观日出顺带赶海，叫他拒了。兰泽芝只得叹了口气，念了些交情不再之类的话，挽着师姐的胳臂快快活活奔向东岸。林相寻听着喈喈笑语渐行远去，撇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某些早已无人相传的流言，心念微动，眨眼间便已身在六清木下。
皎月峰的鸡鸣在整个泗海宗都是独一份。天光大亮后，还没在竹舍外安家几天的一窝麻鸡略略收声，换了种叫法催主人来投食。林相寻用神识一扫，便见竹篱外的半大少年一身短打，仿照面前三寸小人儿的动作一招一式地比划着，神情极为认真。小人儿不过是道虚影，由罩在摊开的书册之上的奇怪器物投出，与水镜有些相似之处，应是费靖的手笔。
随着小人儿演示完毕，原恨已双拳收势，下盘稳立、气息长吐。林相寻看得出他虽身体根基尚浅，已然是学得有模有样了。
原恨已用袖子揩去额前汗珠，转身快步去后院打开鸡笼，将混着谷糠的陈小米洒在地上，又给灶房的缸里添了水，才回到院前，继续照着摊在大石上的拳谱摆开手脚。
山坪上聊胜于无的竹篱扩出了大半圈，而今院中并立着两间竹舍。眼见日上三竿，原恨已已然学着空中的小人儿练了十几个来回，在大石上坐下，拿出本诗三百边吟诵边用枯枝在地上比划，老旧的那幢竹屋里费靖还在与周公谈天，口水流了满枕头。想到费靖带原恨已初入皎月峰时还大言不惭要将原恨已当做儿子来养，林相寻摇了摇头。看这架势，真不知道是谁养谁。
收了神识，林相寻转入洞府内的屏风之后，自满室珍宝中取出青钢护心镜与匕首。这护心镜内的小世界自然是个秘境，名承伏波上仙，匕首便是入境的密钥。随意搁置在地上的七个小鼎老老实实浮在林相寻身后入了镜中，伴他出入岩窟。
三日前他就已将这一批丹药炼制完毕，挑挑拣拣才勉强从中凑出七鼎药力稳定的来。可惜洞窟中的修士们各个受困日久，早已绝了重获自由的希望，哪怕尝出这批六清丹多添了几味药材，也不甚在意。嗅觉失常的散修口鼻依旧蒙着那块布；听觉有异的仍然紧捂双耳；解丹心被囚的时间最短，却是最难保持神志清明的一个。林相寻走后他还望着消失在洞窟入口的小鼎，痴痴念着自己还不如这药鼎自由。
“唉，又是最后一个。”
肤色黢黑，浑身几乎与洞窟深处的黑暗融作一体的乌不浮伸了个懒腰，信步走到林相寻面前，从药鼎中拈起一粒丸药夹在指尖搓捻，又搁在鼻底嗅了嗅。“药不错，我记得你入魔并无这么深？”
一抬头，见林相寻背着双手，目光阴沉沉得瘆人，她肩膀缩了下，将药丸丢进口中。说来好笑，她陷入如今的境地，不过是因当初与林相寻交手时脱口而出的一句“你也入魔了？”。她本想着打不过逃跑便是，谁知林相寻不依不饶，将她击晕后关进这处秘境，教她从堂堂魔域宫主沦落为与牲畜无异的试药人。
“有何可气的，不是你说自己只是身入魔，并非心入魔？”
“手。”
一截墨玉般的腕子递到林相寻面前。林相寻将三指搭上寸口，正沿经脉渡入一丝灵力，查探药效，乌不浮蓦地手掌一翻，五指内扣，如钢铁般紧紧攥住了林相寻的手腕。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名为阿芙蓉、已然灭绝的草药？”
林相寻岿然不动，冷冷道：“听说过。”
乌不浮叹了口气：“你这药治标不治本，对入魔深重之人而言，又与阿芙蓉何异？”
“它能让你清醒着死。”
乌不浮摇了摇头，又道：“每回总是我在说，真无趣。”她密似鸦羽的睫毛忽闪几下，抬头望着林相寻，一双漆黑瞳仁深沉如沼。“可也不见你急着离开。
“林相寻，你是不是没有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无亲也无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