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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有宗泗海多奇葩 半生常识尽 ...

  •   寂静仅持续了数十息,待掌门等人于溪畔落座,谷中再度喧闹起来。

      方今还简直不敢置信:“这、这就完了?”

      费靖莫名道:“那你还想怎样?”

      “不应该对师长们多些敬畏吗?不用行大礼?长老峰主可都至少是神息境的强者啊!”

      手帕下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我等已提前到了一个时辰,还要如何敬畏?要知道,据传整个瀛洲仙岛都是上古神祇身躯所化,难道你每走一步就得磕一个响头?”

      方今还顿时语塞。白泯不忍见他郁闷,解释道:“修行者虽然寿数绵长,但最为珍惜的还是时间,用于修行尚且不足,能够花费在他人他事上,便是礼数了。”

      这些话入了原恨的耳朵,却未被他听进去。他已入识气境,目力可达五里,溪畔那些米粒大小的人物在他眼中无比清晰。只见坐于上首的是位文士打扮的清丽女子,面容沉静,头戴长冠,龙泉剑藏锋于鞘,静悬在她身后,定然是掌门秋霜真人了。她下首左侧的俊秀男子着宽袍大袖,神情冷淡,双眸古井不波,应当是龙泉峰另一脉的长老忘潮真人。其余各人面貌、神情、打扮殊异,可称天差地别,或娴雅恬静,或端肃方正,或天真憨直,有风华正茂的少年,也有白发朱颜的老人,虽不尽是姿容出众之人,但个个气度非凡。修行界向来以灵气浓郁处为美景之最,放在修行者身上,也是如此。

      费靖见白泯与方今还都看不大清楚溪畔的情形,眼巴巴朝着那边伸长了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两头镶有水晶的筒状物事,越过原恨头顶递到两人之间。“用这个,轮流看吧。稍小的那头对着眼睛。”

      若那位侯门贵公子在此,定会认出这物品与大衍皇帝赏赐宠臣、用于观马球赛的千里镜有些相似,或许还会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家中也有一把。

      白泯道了声谢接过,未从手中事物察觉任何灵气,有些失望地举到右眼前。骤然从管中看见一些隐在同色布条中的暗纹,他揉了揉眼睛,顺着暗纹所在的衣襟慢慢将长筒另一端朝上挪去,发现眼前竟出现了掌门的面容,登时吓了一跳,长筒险些脱手。

      “师兄!这是什么法器?”

      “不是法器,一个小玩意而已,以前闲着没事做的。”

      白泯只当他在自谦,暗自记下这份人情,心道这位师兄定是修为高深,道途通畅,不然怎么会感到无聊呢?扫视一遍诸位峰主长老后,他将长筒递给好奇之色溢于言表的方今还。怎知方今还也将费靖的话误认为了自谦,接过长筒朝溪畔匆匆扫了几眼便要将长筒还给费靖。费靖不接,方、白二人你推我让几回,最终还是挨个把诸位长老峰主的样貌看了个清楚。只他们平日修炼作息都在三住亭方圆千丈内,见了师长面容也对不上名号。

      “那位体格特别健硕、肤色黝黑的真人就是弥清峰的峰主吧?”白泯问。

      “不是,那是华池峰的峰主玉函真人。”

      白泯不解:“华池峰不是主修医、丹两道吗?”

      费靖想起此事也觉颇为有趣,说道:“玉函真人曾是体修大宗破山派的弟子,当年因修行出了些问题,随师长来我宗交流散心。不知道是哪位前辈高人说了句华池峰的丹房常年真火不息、酷热难耐,适合锻体。玉函真人依言去了华池峰,并被前任峰主发觉他丹道资质极佳,之后便成了我宗弟子。至今弥清峰还有许多弟子一遇着瓶颈就往华池峰的丹炉跑,希望能得一番奇遇。”

      蒙面的男修不赞同地哼了声,点评道:“各人有各人的道途,怎可东施效颦?”

      方今还对以书、画入道的烟霞峰很是感兴趣,问:“那位戴方巾着儒衫的书生应当就是烟霞峰主吧?”

      “不,那是以侠义入道,修炼百兵的重行峰主。”

      “那......”白泯迟疑道:“看起来十分严肃的那位老者就是我叔祖的师父申长老?”

      实在听不下去的蒙面男修有些无奈。“要不你再往旁边瞧瞧呢?”

      白泯连忙抬起长筒一瞧,果然在那位面容肃正,眼神却流露出些许慈和的老者身边,有着位坐得极为端正、神情更加冷厉,衣冠举止皆遵从古礼,一丝不苟的中年修士。见之便叫他想起家中从来说一不二的高祖父以及他手中的荆条,顿时一个哆嗦,站得笔挺了些。

      “叔祖在常青峰真是......怪不容易的。”

      “我也不容易啊。”费靖叹了口气,想着残存的记忆中那些已经很模糊的事物和风景,安抚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申长老左手边的年轻......”

      “烟霞峰主。”

      “像侠客的......”

      “以万般玄门功法为道的壹法峰中长老。”

      “师兄你提过的那个识莘真人是哪位?”

      “他没来,而且从来不参与扪心问道大典。”

      “那个貌美的粉衣仙子呢?”

      “别以刻板印象识人嘛。她才是以锻体入道的弥清峰主。”

      “啊?如此、”白泯突然意识到到那些师长就在溪畔,距离他们不过三里,赶忙压低声音:“可是看起来如此弱不禁风......”

      费靖反问道:“难道你没听过,穿衣越粉,打人越狠?”

      蒙面男修本想反驳修行界没有此等古怪说法,忽然想到弥清峰上那些个个粉面桃腮、袅娜娉婷,拳脚却强悍无比的师姐们,顿时沉默了。

      刚刚从溪畔收回视线的原恨只断续听见片语,微微仰头问道:“师兄,刻板印象是何物?”

      白泯兴致正高,有些不乐意他打岔:“去去去,说正事呢。”

      难道八卦师长同门就算正事?想起那颗在自己身上打了水漂的珍贵丹药,原恨老实闭了嘴。

      “那羽扇纶巾的文士总该是神演峰的吧?”

      蒙面男修瞧白泯的眼神好像在看每天出门都被同一道坎绊倒的傻瓜。“师弟,莫以人间常理揣度仙门之事......咦?还真没错。”

      “师兄,我听三住亭授课的胡湃师兄讲过,正式修行是在以某一类法门入道之后,那为何泗海宗擅长的入道法门如此多,却只有八座主峰呢?”方今还问道。

      这回轮到白泯心塞:“你在人间时没有听过八仙过海的传说?”

      “听是听过......”

      “那八仙便是以泗海宗八位开派祖师为原型流传下来的,后来在民间不断演化成了如今的故事版本。三住亭的藏书处便有对此事的记录。”费靖微笑解释道:“据书中记载,当时海洋中尚许多有上古巨兽潜伏,十分凶险,船只仅敢在沿岸百里内通行,不少大能试图渡海,探寻广袤海洋的尽头,均以失败告终。

      “直到八位道行高深的散修,也就是我们的老祖宗,来到泗海畔,发现彼此志同道合,便以龙泉峰祖师为首结为异姓兄弟。八人商议后,自泗海出发,一路斩妖除魔,渡过了无垠汪洋。他们渡海成功后,回到泗海畔,并以此为名建立宗派。后来八位祖师爷飞升成仙,当年渡海所用的法宝便留了下来,成为如今泗海宗的镇派之宝。掌门的龙泉剑正是其中之一。”

      原恨若有所思。“师兄,你说他们成功渡海,那大海另一端是什么?”

      “罗刹山。”

      “那不是西方魔域的圣山吗!”白泯惊呼。

      “当然,因为世界是圆的。”

      “难不成是方的?”蒙面男修见方今还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翻了个白眼。“你每天见太阳东升西落。站在平原上,看远处来人总是率先看到最高的人头。这还不能说明?”

      方今还似乎有所了悟,觉得今日自己才算是真正入了仙门,往日在人间所学所识,该抛下了。

      费靖继续道:“稍后典礼开始,你们就能见到传说中声振九霄的建鼓与可纳百川万物的葫芦。扪心问道大典就是用此物中的百宝定道心。”

      听费靖扯了一通杂七杂八的秘闻往事,原恨三人这才想起,他们今日来此是为了观礼。方今还问道:“师兄,大典何时开始?”

      蒙面男修深深叹了口气,舒展着因久卧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当然是要等宾客到......啊,来了。”

      谷中忽然再度寂静,而后隐有鼓声铃音传来,渺渺若仙乐。三人顺着在场众人的视线看去,只见一行人缓缓自大江之中的石板天桥而来。仙子乘青鸾,老僧坐莲驾,浑身缀满金铃的赤足男子坐着小山般的巨象,巨象身后,被衬托得略显娇小的九尺虬髯大汉则是步行,他脚下那双看似平平无奇的单薄布鞋遍布污泥尘垢,竟没被踏破。最为瞩目的是一座悬于地面三尺之上的华辇,三面帷幔随江风轻舞,着霓裳的女子满头珠翠,卧于其中。整座步辇以珍奇宝石打造,流光溢彩,更是衬得那女子姿容无双,倾国倾城,完完全全合了人间百姓对神妃仙子的想象。

      见者无不因她的美貌失神片刻,头次前来观礼的弟子更是痴立当场,手足无措,一时都忘了呼吸,直至憋得满面通红。

      这五人看似行进缓慢,实则不过几息便来到了谷中。溪畔的掌门等人纷纷站起身来,朝来客点头示意。

      待弟子前去接引,方今还才回过神来,感叹道:“想来当年开派祖师们渡海,各显神通的场景比这还要精彩吧。”

      蒙面男修又想翻白眼了。心道居然拿一群二流宗派的一二把手跟咱们老祖宗比,要是我师父在此,不得抄棍子教训你一通?

      白泯倒是有些失望。“观礼的宾客只有五人?”

      向来不守规矩的费靖此时却将声音压得极低:“别看只有五人,可是能代表五个宗派的大人物。弟子择道一事本就私密,这五宗是与我宗交往甚密,才能派人前来观礼,反之亦然。此外,若出现潜质与这五家宗派道法更相合的弟子,也会进行人才交换。不然玉函真人为何能改入我泗海宗门下?破山派修士的脾气可一向不怎么好。”

      白泯了然。蒙面修士却在想,费师兄你还敢当着人家的面说坏话,肯定没挨过破山派那些暴脾气的揍吧?

      方今还自觉已经掌握了修行界识人的规则,问:“那个乘辇的仙子是不是破山派的前辈呀?”

      “不,旁边的壮汉才是破山派中人。”

      “啊?”

      “你也别把常识全部打包丢去喂狗啊。其他各宗各派还是很正常的,只有咱们宗派的祖师开山立派前都是散修,四处云游多年,不受拘束,自然行事不羁。”

      蒙面男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捂住耳朵,小声念叨:“识莘真人快来吧,你看费师兄居然连祖师都编排上了,还不赶紧收拾他......”

      “师兄,那乘辇的仙子又是何宗何派?”

      “那位来自天衣门,道号碧绡真人,修为高深,有着修行界第一美人之称。她的本命法器,喏,就是那根挂在她臂弯的披帛,也被好事者传为修行界最美丽的法器,乃是一段真正的万年鲛绡,由鲛皇所织,轻如鹅毛,无比坚韧,据说舞动时能叫天地失色。我没见识过,当然也不想见识,那可是要死人的。”

      好事者费靖说完,见三人都不吱声,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

      美丑本就是相对的两极,有最美,自然也该有最丑的法器。白泯问道:“那有没有最丑的法器啊?”

      “没有灵气,自然丑陋,等将来哪个师兄弟打架被人废了法器,你们捡来看看就是了。”见三人还是不吭声,似乎对他的回答极为不满,费靖只好说道:“好吧好吧,范围放在整个修行界的话还是有的,那就是魔域见沧宫主,决云尊者的决云剑。”

      已许久未出声的原恨突然问道:“他的剑没有灵气?”

      “那倒不是。只不过他的剑有决云之名,却非常难看。据见过的人说,那把剑通体漆黑,形状扭曲,上面疙疙瘩瘩,全是烧融的痕迹,就像根掏过很多灶膛的陈年烧火棍。”

      方今还见识过烧火棍,想象了一番,觉得也不算很难看,如果那根烧火棍本身不是把剑的话。

      常青峰弟子中有人起身匆匆离去,顺道搬走了占地五尺的躺椅,原本或坐或卧的弟子纷纷开始挪动,将空隙一点点挤占干净。巨石上变得宽敞了些许,原、方、白三人终于能转头,好好打量身后那人一番。

      “你!你是那个......”方今还最先开口,再看向费靖时,他面上带了些感激的神色,朝费靖躬身一拜。“恩人!我们入宗那天,幸好看到了你,不然还不知道要爬多久台阶。”

      “哎!可别这么说啊!我可没有故意泄露踪迹。”费靖扶住他的手臂,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原恨自然也认出了他,眼神明白写着:你就是那个懒得没骨头的执事?

      费靖丝毫不觉冒犯,笑道:“还是叫师兄吧。”

      三人立刻恭敬喊道:“师兄。”

      已经聊了许久,知晓费靖不似白瑕说的那般性情古怪恶劣,白泯笑道:“我听叔祖提过师兄的名讳,今日终于得见。”

      “是嘛,我和你叔祖关系不错。”

      早在听到费靖声音时就往巨石中心凑,尽可能在一众师兄弟间藏起自己身形的白瑕闻言,身体一僵。

      白泯哪里知道自己叔祖之前表现得那般淡然,此刻心里却正拼命朝着费靖的方向喊着你不要过来啊。他只知道费靖虽没有拜入宗内任何师长门下,却是这么多年唯一能入皎月峰的人,年龄又高。除了龙泉峰三脉门下一代弟子,其余弟子见着他大多要喊声师兄。此刻不套近乎还待何时?

      他的笑容热络了许多:“师兄,我还有些疑问......”

      费靖却忽地浑身一抖,神情凝滞,片刻后,掏了掏耳朵。“不好意思,识莘真人找我有事,我先走了,待会儿有空再聊啊。”

      白泯想起他给的那个用于望远的长筒还在自己手里,正想喊稍等,费靖已经不见了。

      林相寻正在巨石后那片崖壁上方的崖顶等他,如往常般负手而立。费靖不知他看见自己跟三住亭的那几个小孩聊天已有多久,只见他面无表情便觉有些不妙,连忙恭敬行礼道:“真人。”

      林相寻并未听见他对自己那一通编排,听见了也不会在意,于他而言,自己的道途之外一切皆小事。只不过,费靖这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颇有几分滑稽,他轻轻一哂:“三住亭那边有个叫原恨的新弟子,带他来皎月峰吧。”

      费靖心下微惊,想着坏了,自己何时有了言出法随的能耐。“真人是要收弟子?”

      “你收。”

      林相寻不愿多作解释,言罢,化为一道流光,往溪畔掌门所在之处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有宗泗海多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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