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平生无事不可说 造谣应被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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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景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原恨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就是他们初入宗门、爬过那段漫长无比的石阶之后所到达的地方。
只是比起那时寥寥琴音鸟鸣，空谷回响，此刻谷地中修士已达数千之巨，四处都有闲聊嬉笑嘈杂、法器破空之声，好不热闹，令原恨回想起了人间的集市。经白泯一提醒，他才记起胡湃师兄提过，今日便要举行扪心问道大典。成功择一法门入道者可由诸峰师长选中，进入峰内拜师，开始漫长的修行生涯。
谷中人以各峰修士居多，御器临空者有之，恬卧花间者有之，或坐或立，姿态随性散漫之极。丝毫不像备列典仪，而是举宗来此地游山玩水。
方今还与原恨不知白泯要将自己引去何处，只能被他牵着手往前带去，一边四处张望。方今还睁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觉得自己就好似穷山僻壤的小民头回进京城。原恨远远瞧见一棵巨树树冠五彩斑斓，似是缠满了锦缎，恍惚间松开了白泯的手，朝那处走去，近前看才发现原来是枯树上坐满了人，顿时吓了一跳。
枝头树梢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堪称风华绝代的女修们看见他呆愣的模样，纷纷指着他笑了起来，一时间满树花枝摇颤，银铃脆响。原恨赶忙捂住通红的脸颊扭头离开，却发现白泯和方今还都不见了，顿时有些无措。
“这边！这边！”
听白泯叫嚷，原恨循着声音来到了一片崖壁前，悬崖底部有块方正岩石，长数十丈，高六尺，表面平滑，可供人坐卧。正是他入门那日所见的巨石。白泯与方今还已爬上了石顶，手拢在嘴前不停出声催促，叫原恨伸出胳膊。
两人分别提气一拉，便将原恨拽了上来。
原恨这才发现巨石顶部已坐满了人，中央立着把巨伞，将伞下众人尽数遮蔽在阴影中。此处的师兄师姐们更是不拘小节，居然搬来条凳、逍遥椅等物，或坐或卧，竟无一站立。距离原恨最近的男修就平卧在一张紫竹躺椅上，脸上蒙着一块手帕，只露出口鼻，双手交叠搭在胸口。见状，原恨脑子里莫名冒出“安详”这个词儿来，赶忙拍拍脑袋消去对师兄不敬的想法。
方今还看清巨石上诸人，神色惴惴，犹豫道：“我刚才在那边山脚看见咱们五堂的人了，不用跟他们一起吗？”
“放心吧，我叔祖叫我过来的。”白泯拍拍他的肩膀。“这边都是我叔祖所在常青峰的弟子。”
话音刚落，一个坐在矮凳上的青年站起身，因四周过于拥挤，他的动静还激起了一片抱怨声。白瑕朝白泯三人的方向微微点头，不咸不淡道：“来了？”
方今还心想真不愧是白泯的叔祖，如此从容风度，也不知自己要修炼多少年才能得。
“这就是我叔祖。”
白瑕摆了摆手：“既入仙门，便是断了尘缘，遑论人间辈分伦常，唤我师兄便是。”说罢，他掸掸衣摆坐下，双目微合，似乎不愿再开口。
这时已有常青峰弟子发现自家队伍中混入了旁人，见三人身上穿着最低级弟子的素白衣裳，并非对面华池峰的那群事精，又与白瑕有交情，只瞧了几眼便不甚在意地移开了目光。倒是他们头顶有个御剑路过的修士重重朝他们哼了一声，不待原恨看清那是谁，已然化作流光疾驰而去。
原恨有些莫名其妙，方今还更加不安，望向白泯。
“不必在意，那是朝着我来的。”
方今还不明所以，原恨猜到了些许，面露了然，张口打算安慰他几句。白泯只好凑近对原恨附耳说道：“那也是白家人，是我在龙泉峰修行的......”话音一滞，白泯低头掰着指头数起来，发现自己也理不大清白家繁杂久远的谱系，讪讪道：“算了，总之不重要。”
“不好意思，来晚了，挤挤？”
一道白光落在身侧，如流星坠地，三人惊得后退一大步，险些从巨岩边缘跌下去。
来人虚虚一扶，稳住三人身形朝前轻推，便站在了三人身后。本就人满为患的巨石这下更显拥挤，四人只能挨肩擦背地勉强在巨石边缘立住。
白泯本想回头瞧瞧，无奈彼此身体都紧贴着。便问道：“请问您也是常青峰的前辈吗？”
“我啊......”来人似乎是位境界实力不俗的修士，只听声音十分年轻，应当是早就入玄驻颜。“我就是过来凑个热闹。”
原恨心想这位前辈是不是常年隐居修行，不理世事，以为凑热闹指的是字面意思，不然为何凑得极近。他不习惯与他人亲密，这会儿被其余三人包夹在中间，隐隐有热度透过衣衫传来，只觉浑身都不舒服。
“敢问前辈为何来常青峰弟子所在处观礼？”白泯问。
“当然是因为我对常青峰很熟悉了。”那人语带笑意。“说来，你们知道为何常青峰要以常青为名吗？”
方今还听那人声音和蔼可亲，顿生好感。“我听白师弟说常青峰漫山遍野都是常青的柏树，以此得名？”
“非也非也，常青的寓意不错，不过所指并非寿数，而是——”
原恨察觉到有只手从身后来，摸了摸他的头顶，立时打了个激灵。
“希望头发常青啊。”
白泯本想说前辈定是在开玩笑，一眼扫过，发现常青峰的师兄师姐们均是精神萎靡、眼下青黑、发顶稀疏，更有甚者两鬓已染上星点白霜，俱对观礼毫无兴趣，倒像是趁此机会偷得半日闲，不由得沉默了。
离四人最近的那名躺得很安详的男修闻言摘下遮面的手帕，露出涣散无神的双目，扭过头很是哀怨地朝四人瞪了一眼。
原恨和方今还顿时无话可说。
那人似乎根本不怕被恼羞成怒的常青峰弟子赶走，继续道：“常青峰主管宗门内外事务，扪心问道大典就是他们协办，要是连观礼的好位置都捞不到，那谁还乐意干活啊。”
那位男修再次取下蒙面的手帕打量四人。“是极是极。不知道是哪峰的师兄弟有如此高见？”
“说得好哇！”
“可不是吗，不能躺着人生还有几分乐趣？”
“我已经一旬没合眼了，要我站着观礼不如杀了我。”
巨石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要我说......就不能不来吗？”常青峰弟子中有人弱弱开口。
“说什么傻话，咱们可得趁问道大典赶紧往峰里多招些冤大、不是，后辈人才啊。”
“嘘——你们在三住亭的新人面前说这个，以后可就没人愿意来我们常青峰啦。”
男修将帕子遮回脸上，继续躺平，露在手帕外的嘴微笑着对白泯三人道：“师弟们啊，这些话你们不会透露给同窗听吧？”
他明明闭着眼睛，原、方、白三人却背后一凉，连声道不会不会，就差指天誓日了。
三人身后的修士说道：“唉，还是聊安全些的话题吧，师弟们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啊，对泗海八峰各类八卦秘闻了如指掌，只有你问不出来的，没有我不知道的。”
蒙面的男修心想居然在他们常青峰弟子面前自夸消息灵通，他倒要看看是谁敢班门弄斧，忽然觉得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想到某种可能，正欲掀帕一观的手僵在了半空。
费靖原本开口就要说蜀黍我啊，最喜欢聊八卦了，但想到此间无人能接他的茬，顿时生出些人生寂寞如雪的感慨来。“你们听说过泗海宗三大未解之谜吗？”
“师兄是说掌门的师叔到底是何人、识莘真人为什么不收徒？剩下一个我没听过。”白泯道。
“正是。龙泉峰乃是历代掌门所在，共有三脉传承，一脉是如今的掌门，一脉为龙泉峰的长老忘潮真人，据传和掌门那一脉在继承掌门之位上有些龃龉。剩余的那一脉最为神秘，历代在泗海宗的禁地里修行。哎，你们知道泗海宗的禁地吧？据说里面关着由开派祖师封印的一只作恶多端的上古妖兽，但除了最神秘的那一脉能够进入禁地，其他人都会被阵法挡在外面。反正我是没能进去。掌门的师叔忘道真人就是这一脉的传人，也是现今整个泗海宗辈分最高的人，他不参加任何宗门典礼，也不插手内外事务，从未踏出禁地一步。弟子中无人知晓他姓名，见过他面容，只听过忘道真人的道号。”说罢，他也不管身前三人能否瞧见，摊了摊手。“总之，就是这么神秘。”
原恨三人的嘴巴张得像是能塞进一个鸡蛋，也不知道是因为听到那人当着全泗海宗的面儿随口就说出自己曾试图闯进禁地，还是因为他像村口妇女议论东家长西家短一样讲起长辈之事。
蒙面男修自打听到费靖妄议师长起，就一动不动，决意装睡。
“啊、这个......”白泯也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求他换个话题。原恨却问道：“师兄，那第二个谜团里的识莘真人又是谁？”
“这第二个嘛，自然讲的就是咱们泗海宗唯一一位客卿长老，识莘真人的事情。据说他曾是一名散修，因救过前任弥清峰主的爱徒——也就是如今的弥清峰主的性命，被邀请入宗客居疗伤，后来.....”说到此处，费靖压低了声音：“如今的掌门继任时修为不济，也太过年轻，当时有很多人不服。为帮助掌门坐稳位置，这位识莘真人出了不少力。后来掌门就将皎月峰给了识莘真人，还以全宗唯一的客卿长老的身份邀他定居在此。不过，那个谜团具体说来，不是识莘真人为何不收徒，而是他独居皎月峰多年，身边从无弟子杂役，五百年前突然收留了一个人在峰内居住，却始终没有收那人为徒。而且门下至今空虚。”
“那人是谁啊？”
费靖丝毫没有身为八卦当事人的自觉，兴致勃勃道：“一个凡人，现在在皎月峰当执事。”
方今还觉得奇怪：“如果是凡人，应当早就死了吧......”
“自然没有，那个凡人有修行资质，识莘真人传了他引气口诀，助他入道，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原恨想到自己行乞时每天在各家各户墙外听到的那些阴私事。“会不会是那人修行资质太差了，识莘真人怕他堕了自己的名声......”
“哎你胡说什么，”白泯急了，打断道：“全泗海宗都知道，识莘真人可是谦谦君子！”
“谁知道呢，反正后来就有种种传闻，有的说识莘真人可能受过那个凡人的恩惠，为了回报便让那人留在皎月峰；也有的说那个凡人可能是识莘真人仅存的宗亲，无依无靠所以来投奔真人；离谱的也有，比如那人是识莘真人入宗前某个与他惺惺相惜的对手的遗孤，或者是识莘真人红颜知己的后人，甚至可能就是识莘真人的私生子。总之什么说法都有，算不得数的。”费靖自觉完成了每日努力塑造林相寻良好形象的业绩，对自己很是满意。“传言嘛，肯定是越传越离谱。”
终究未能装死成功的蒙面男修借着手帕掩护翻了个白眼，心想费师兄你成日编排宗门上下、信口开河，识莘真人竟也没有把你打死，实在叫人很难不怀疑你是他亲儿子。
费靖从原恨三人的沉默中察觉出了震惊，心说这也不算啥啊，继续道：“第三件事相比前两个疑问，就有些无趣了，便是常青峰的申长老为何叫申想明而不是申思明。”
蒙眼男修早在听见自家师父姓氏时就死死捂住了耳朵，心里不停念着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这也算未解之谜？”原恨狐疑道。
方今还双亲在世时，也曾读过几年私塾。闻言，他想了想说道：“确实有些道理。”
谷中忽然沉寂，闲聊嬉闹声戛然而止，空中御器的身影也纷纷停滞，就近落地。四人不敢再交头接耳，纷纷屏息静视。
只见谷中众弟子自觉退后，在翠甸之中留出一块约摸百丈的闲地来。一道夺目如彗星的剑光伴随着惊雷之声落在溪畔。又有数十道绚丽光芒自诸峰而来，紧随那剑光陆续落下。
原来是掌门及八峰的峰主长老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平生无事不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