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钱粮·邪钱案》南藤系甲

7、粮踪初现 黑市的

　　黑市的空气依旧浑浊。裴照轻车熟路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

　　“老六，曹万财最近在这边放的子多吗？最多能拿到多少？”裴照蹲在摊子前问道。

　　卖私盐的老六左右瞧了瞧，低声骂了一句：“呸！曹万财那黑心玩意儿，流出来的子都是些掺了沙子的。就那点量，最近落到这黑市里的，满打满算还没往年的一成多。”

　　裴照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仅问了老六，还转遍了黑市里几个专门倒腾暗粮的窝点。得到的消息如出一辙。曹万财手里确实有粮，但他流进黑市套现的，竟然不到往年的一成。

　　按照曹万财那种贪婪的性子，朝廷拨下这么多赈灾银粮，他应该迫不及待地将其变现才对。那剩下的九成粮食去哪了？

　　裴照跟在他通判父亲的身边，对政界的危险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粮食没进百姓的肚子，也没进贪官的口袋套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粮，被用到了更隐秘、更可怕的地方，想到某种极度恐怖的可能，裴照惊出一身冷汗，一路疾行直奔沈府。

　　府邸内，沈廷岳正坐在书房。

　　裴照人还没进屋，嗓门先传了进来。他推开房门，拿起沈廷岳旁边的水杯直灌下去，又急吼吼地说道：“你猜得没错，曹万财那头死肥猪根本没把多少粮卖到黑市！”

　　沈廷岳：“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黑市里流动的官粮不到往年总数的一成。”裴照面色凝重，“那可是够全城百姓吃上一年的粮食，如果不是被贪了，那会到哪去？”

　　沈廷岳目光投向案几上那张舒州府的地形图，“为何偏偏是舒州？”他指着桌上的地形图，“你从这里看，舒州像什么？”

　　裴照凑近看去。河道自西南入城，绕过府衙与码头，再向东北流出，“看着像个盆？”

　　“更像鼎。”沈廷岳的手指沿着河道移到码头，“水口进财，府衙掌户籍刑名，码头则是货物吞吐之处。能把九成粮食悄无声息地运出去，只能是掌着码头的人。”

　　“鸿运商会？”裴照皱起眉，“他们名声一向不错。”

　　沈廷岳：“名声好，不代表什么。”

　　裴照想起市面上的邪钱，指尖轻敲桌沿：“铜钱和粮食，也许都指向鸿运。”

　　沈廷岳看了他一眼，转了个话头，“你倒看得明白。为何从没想过谋个官职？”

　　“我爹总说官场如战场。我这性子若真入了仕，怕是活不了几日。”裴照笑了笑，“况且舒州这些官，办一件事要过多少道公文，盖多少方官印？等他们推完责任，百姓早饿死了。”

　　他在地上用手乱比划着，“皇帝年幼，赵丞相把持朝政。曹万财敢横行，不过是因为背后有人替他撑腰。我要做事，还不如当个游侠儿自在。”

　　沈廷岳重新审视着他。这个看似随性的人，也许远比他以为的更清楚舒州为何会烂成今日的模样。

　　他轻轻点头：“这样也好。”

　　隔天一大早，沈廷岳和裴照用完早膳。

　　沈廷岳仍到书房，看着舒州府的卷宗。裴照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地的声音。

　　不一会儿，阿林来报：“大人，曹万财来了，说是有要事要见大人。”

　　裴照眉毛一挑，“赌一把，这死胖子是来给你送银子的。”

　　沈廷岳慢慢合上卷宗，“等他很久了。”

　　沈廷岳到达正厅，没多久，曹万财身后两个家丁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落地时“咚”的一声，听着就分量不轻。

　　曹万财笑得像朵花一样：“哎呀，巡抚大人新到舒州，小人早该给您送上见面礼，只是这两日您太忙了，怕打搅了您，还望大人见谅。”

　　沈廷岳：“曹老板客气了。”

　　曹万财一摆手，身后的家丁立刻把木箱打开。

　　整整一箱白花花的银锭。

　　裴照躲在屏风后看着那一箱银子，暗道这死胖子出手倒是阔绰。

　　他原以为沈廷岳会当场给曹万财一个下马威，谁知对方竟迟迟没有发作。

　　曹万财笑呵呵地说：“大人初到舒州，人生地不熟，小人没什么本事，但也愿尽点绵薄之力。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沈廷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箱银子上，像是在认真思考。

　　然而下一刻，“曹老板有心了。” 沈廷岳抬手示意：“既然是曹老板的一片好意，本官便不客气了。”

　　裴照差点从屏风后滑来。

　　曹万财明显松了一口气，“应该的，应该的。”

　　沈廷岳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不过，曹老板想多赚点，本官不管，但是……”

　　曹万财等着他往下说。

　　沈廷岳把茶杯轻轻放下，语气不紧不慢：“舒州城的粮食，今年似乎紧张得很。”

　　曹万财额头开始冒出一层细汗。

　　沈廷岳像没看见一样，“做事，总要留点余地。否则到最后，整个舒州城还剩几个人呢？要到那地步也没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

　　曹万财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极是！”

　　沈廷岳抬眼看他，语气依旧温和：“那这样，本官做主。你把官粮至少拿出三成来赈灾。”

　　曹万财心里一紧，三成？

　　仓里确实还剩三成粮食。

　　那是他本来打算这几天都给运出去的。

　　沈廷岳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笑了一下：“不用太多，但也得能堵住悠悠众口，不是？”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大概三成左右，也就够了。”

　　这数字和仓里剩下数目的接近。

　　他额头的汗顿时更多了：“既然大人发话，那小的自然照办。”

　　沈廷岳点点头：“好。那这样就皆大欢喜了。你有钱赚，百姓有米吃，本官能交差。”

　　曹万财连声应是。

　　又寒暄了几句，他才匆匆告辞。

　　院门外，曹万财的马车驶回曹府。

　　仲威从曹万财出去后一直在府里候着。

　　见到曹万财那一刻才开口：“收了？”

　　曹万财点点头：“收了。”

　　仲威微微一笑：“那就好。”

　　曹万财却皱着眉：“不过……不知道他是哪一边的。”

　　仲威：“怎么说？”

　　曹万财：“他一开口，就让我拿仓里的三成粮食赈灾。”

　　仲威的眼神一凝，片刻后，他笑了，“这样做也是要面子上好看，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

　　“此人不过是京中户部出来的人，他得罪了赵丞相，被外放到这里。既然是这样，那自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曹万财还是有点不安：“我怎么总感觉心有点慌呢。”

　　仲威不屑道：“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多给他些好处，慢慢养着。等他过惯了好日子，自然就成了我们的人。”

　　曹万财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次日清早，曹家米仓正式开仓放粮。消息传出不过一个时辰，仓外便排起了望不到尽头的长队。

　　裴照与临风在一旁搭手。

　　起初还算顺当，可不到午时，负责点数的人跑了过来：“城内外的灾民实在太多。照这个法子放下去，连入春都撑不到。”

　　裴照眉头拧了起来，“舒州没粮，隔壁总有吧？宁州离这儿不远，能不能先跟他们借一批？等舒州缓过来再还。”

　　沈廷岳望着远处那些枯瘦的难民，“我在户部时，看过宁州近几年的税册与账目。宁州看着确实比舒州好些，赋税尚能勉强收上来，账面上也不至于亏空到今日这般地步。”

　　“可我来舒州之前，特意绕道去宁州看过，实际情形比账目还要难看。”

　　“他们先遭了蝗灾，后来又发过一次水。田地虽没有尽荒，却已经到了有人卖儿鬻女的地步。仓里的存粮，能勉强维持本州便算不错了。”

　　“所谓比舒州好，不过是粉饰太平。如今哪里还有真正的余粮，可以借给别人。”

　　裴照仍不甘心：“哪怕只借一点……”

　　沈廷岳摇了摇头，顺着宁州通往舒州的方向指去，“宁州到舒州，陆路要换三次车马，还要跨过一条河。沿途还得修车换船，若遇上风雨，粮食也会霉坏折损。”

　　“就这来回一趟所需的脚力与折损，以舒州如今的府库，也根本承担不起。”

　　裴照急了，“不过是运一趟粮食，怎么就能花空府库？”

　　旁边的阿林听见这话，解释道：“裴公子，粮食可不会自己长脚走到舒州。”

　　裴照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