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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确定   阿砚话 ...

  •   阿砚话音刚落,沈廷岳已先一步冲了出去。

      裴荣提着下摆快步跟上。阿砚在后头一路小跑,嘴里还喊着:“慢些慢些,公子人就在房里,又不会跑……”

      沈廷岳一路疾行,推门而入时,裴照正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外衫,脸色比先前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好了太多。

      “裴照。” 沈廷岳几步上前,“你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话音未落,裴照整个人顺势往前一倾,直接抱住了那道声音的源头。

      沈廷岳连抬到一半的手都停在半空,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

      裴照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凭着本能,想要抓住这个让他安心的气息。

      裴荣脚步一顿,站在门口,神情颇有些复杂。阿砚更是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晌才默默抬手,把自己的下巴推了回去。

      好在裴照很快反应过来。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清了清嗓子。“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还活着。”

      阿砚小声嘀咕:“也不见你抱我。”

      裴荣侧头瞪了他一眼,阿砚立刻闭嘴。

      沈廷岳低头看着裴照,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我没事。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裴照又忙问道:“那你们都没事吧?”

      “都没事。”沈廷岳道,“玄清已死,大阵也破了。这事到这里算是结束了。接下来的事,你不用再操心。”

      裴照轻轻点了点头,忽然朝门口的方向唤了一声:“爹?”

      裴荣快步走到床前,“爹在,爹在这儿。”

      裴照伸手摸索了一下,裴荣立刻握住他的手。“爹,你还好吗?”

      他回握着儿子的手,问道:“你还认我这个爹吗?”

      裴照随即失笑,“为何不认?”他说得理所当然,“是您救了我,养了我这么大。若没有您,我尸首都干了。是我不孝,让您担心了。我要是连您都不认,那还是人吗?”

      裴荣听得又哭又笑,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把,“臭小子。”

      裴照笑了笑,随即又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不过,我这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他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说来也怪。以前总能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白天夜里都不得安宁。如今什么都看不见了,反倒觉得清净。就算以后一直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刚落,沈廷岳便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别胡说。”

      沈廷岳看他神色平静,“你倒是淡定。”

      他说着,俯下身来,仔细查看裴照的双眼。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裴照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面颊,带着一股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看不见之后,其他感官反倒变得格外敏锐。裴照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廷岳像是浑然未觉,微微皱着眉,低声道:“我替你拔针时,并未发现异常。难不成是玄清带你离开时撞到了头?”

      说着,他抬手轻轻托住裴照的后脑,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这里疼吗?”

      裴照被他碰得微微一僵,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道:“……不疼。”

      沈廷岳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指腹偶尔擦过耳后那片敏感的肌肤,激得裴照肩膀都不由自主绷紧了几分。

      “头晕呢?”

      “也……没有。” 裴照怎么突然有点庆幸这会自己看不见呢。

      要不然得丢多大人啊。

      沈廷岳沉吟片刻,这才缓缓直起身,却仍有些不放心,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头对阿砚道:“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哎,我这就去!” 阿砚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了出去。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裴照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耳尖的红意却迟迟未退。沈廷岳瞥见了,眼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胡思乱想了。”

      没过多久,大夫便匆匆赶来,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捋着胡子道:“脉象平稳,头部也无外伤,应当不是撞伤所致。许是先前受惊过度,气血一时不畅,才导致目不能视。静养些时日,待气血调和,自有恢复的可能。”

      裴荣忙问:“那就是说,能好?”

      “十有八九。”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都松了口气。

      送走大夫后,裴照反倒成了最轻松的那个。

      他倚在床头,笑着安慰众人:“都别这么紧张。我觉得这样挺好,正好借机偷懒。自从遇见沈廷岳之后,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不是蹲大狱,就是被鬼追,被人害。如今看不见了,我总不能再到处乱跑吧?”

      沈廷岳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抱歉,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瞎说的,你道歉什么啊。”裴照一本正经,“这叫因祸得福。”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天爷啊!我在路上看见一个大夫急匆匆往裴府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跟过来了!”话音未落,临风已被小厮领了进来。

      “你小子,真是要把人吓死。”临风抬手就往裴照身上一拍。

      裴照被他拍得身子一晃,忍不住笑骂道:“我这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没病也要被你拍出病来了。”

      临风正要回嘴,目光却忽然落在裴照那双眼睛上。那双素来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虽仍睁着,视线空落落地停在前方,显然不对劲。

      临风到底机敏,没有当着裴照的面直接问出口,只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沈廷岳和裴荣,无声地张了张嘴,用口型问道:“他眼睛怎么回事?”

      沈廷岳对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大碍,大夫说只是暂时的,养些时日便好。”

      临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

      他大步流星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满脸掩不住的兴奋,“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成!”

      裴照听着也不由得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 。

      然而,临风原本飞扬的眉色却忽地沉了下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不过……”

      屋内几人都看向他。

      “虽然百姓的精气神回来了,可舒州被折腾得太厉害,要是生计迟迟跟不上,乱子迟早还会再起。”

      ——

      入夜后,沈廷岳端着药碗坐在裴照床边。他看着往日里那个能翻墙上房的少年,那股向来严谨的定力,在裴照颤动的长睫下,竟也有些摇摇欲坠。

      “只是暂时失明。”沈廷岳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裴照的下颌,迫使他转向自己。

      裴照哼笑了一声。因为虚弱,那声笑听起来有些绵软,“你说没事就没事?要是真看不见了,你当如何?”

      他说着便胡乱挥手,想把沈廷岳那只碍事的手拨开,指尖却因失了准头,毫无防备地按在沈廷岳胸口。

      坚实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在那一瞬乱了一拍。

      裴照虽然看不清,却也能感觉到那股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因为距离太近,变得无处可躲。

      沈廷岳反倒顺势捉住他那只想撤走的手,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掌心捻过,“裴照,你能不能老实点。”

      裴照原本惨白的脸色被羞恼逼出一点潮红。他想抽回手,却被沈廷岳扣住:“沈廷岳,你欺负病号是不是?”

      沈廷岳俯身靠近,“我若真想欺负你,”沈廷岳低声道,“你现在还能有力气跟我呛?”

      这哪里像个巡抚大人该说的话?

      裴照嘴上却半点不肯认输:“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小爷只是暂时看不见,又不是......废了。”

      沈廷岳动作一顿,随即笑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他的指尖轻轻点上裴照的唇,在那发烫的唇瓣上留下一点凉意。

      没等裴照开口,他便退开身子,将药碗递到裴照手边,“快把药喝了吧。”

      裴照愤愤道:“你少摆出那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等小爷眼睛好了,再看看究竟是谁欺负谁。”

      那股迫人的气息终于散去,可沈廷岳方才说过的话,却像顺着皮肤一路烫进了骨头缝里,搅得裴照心神不宁,后半夜再没能安稳入睡。

      安顿好裴照的次日清早,沈廷岳命阿林带了一队人重返山谷。

      那些半阴兵的尸首被一辆辆板车拖回舒州城外。临时搭起的棚子连成一片,官府的告示引得闻讯赶来的百姓挤满道路。

      傩面具被一张张揭下。底下的面孔早已风干溃烂,分不清谁是谁,唯有生前揣在怀中,早已损坏了的物件,还能勉强辨出是谁家的人。

      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儿……他不是叛军,他去年被拉去矿上,就再也没回来过啊!”

      随军书吏在册页上写下:叛军及矿役千余人。

      沈廷岳看了一眼,道:“能查明身份的,名字都要记全。辨不出样貌的,就把能证明身份的物件登记造册。”

      书吏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尸身,面露难色:“大人,这么多人,若要一一查清,得写到何时?朝廷那边,只怕只要一个总数。”

      沈廷岳看向那些前来认领亲人的百姓,“这些都是别人的亲人,不该只剩一数字。”

      书吏叹了口气,低头划去那行字,重新蘸墨,从第一具尸身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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