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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下钱粮 舒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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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州的大阵破去之后,天气竟像是一下子回暖了。前几日还阴沉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如今却是日光和煦,连沈府后园那几株春梅都悄悄鼓起了花苞。
更让人称奇的是,裴照那双需要静养的眼睛,在月余之后渐渐重见清明。随着借运大阵崩塌,那些自幼缠绕他的扭曲阴影也一并消失,那双令他痛苦多年的阴阳眼,最终变回了一双清亮的常人眼眸。
许是黑暗里困了太久,又或是怕极了那段死里逃生的日子,裴照刚能视物,便再也坐不住了。他全然不顾裴荣让他卧床静养的叮嘱,天天像只关不住的麻雀,天刚蒙蒙亮就往沈府跑。
裴荣在后头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喊着“你能不能消停几日”,可裴照哪管这些,他只觉得,只要在沈廷岳身边待着,这劫后余生的太阳才算真的暖和。
这一日,沈廷岳正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一卷账册,满园静好。案上卷宗堆得高高的,一摞是舒州库府多年积压的残账,还有一摞,则是从顾成渊和曹万财手中抄没出来的账册与罪证。
裴荣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和一个木匣。他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合眼,眼底泛着青黑,可整个人却比从前挺拔了许多,再不见往日那种不得志的颓丧。
“沈大人,”裴荣一进门,视线便精准地落在了正毫无形象、翘着二郎腿在沈廷岳官椅上呼呼大睡的裴照身上,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你这孩子……裴府是缺了你的床榻了,非得跑这儿?”
沈廷岳笑了笑:“无妨,裴大人请坐。”
裴荣落座在沈廷岳对面后后将账本放在桌子上打开,“这是从曹万财秘库中封缴出来的最后一批官银,共三十万两白银。”接着打开旁边的木匣:“还有顾成渊私铸铜钱的模具,以及那座铜矿,也都带人封锁了。”
沈廷岳淡淡道:“三十万两银子,放在别处或许不少,可对如今的舒州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裴荣轻叹了一声:“是啊。舒州这些年被顾成渊折腾得元气大伤,光靠这些银子,怕是难以支撑。”
沈廷岳起身走到案前,将那幅舒州舆图缓缓铺开。修长的手指沿着城郭、河道一路划过,最终稳稳停在城外那片广袤的良田之上。
“舒州的命脉,一在水运,二在农桑。水路不通,商贾不来;田地不耕,百姓无粮。我们要在离开之前,让舒州步入正轨。”
裴荣听得心头一震,郑重拱手:“老夫愿全力相助。”
沈廷岳:“那就有劳裴大人了。”
三日后,舒州码头。
往日被鸿运商会把持的关卡已尽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官兵,久违的秩序正在重新建立。
“自今日起,舒州航道由官府接管!凡过往船只,只需依例登记纳税。私设关卡者,严惩不贷!”
这番话一出,岸边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有老船工忍不住问:“官爷,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沈大人就在这里,谁敢骗你们?”
众人闻言,这才看见站在码头尽头的沈廷岳。
他一身官袍,立于江风之中,只是往那里一站,便叫人莫名安心。
很快,停滞多日的第一艘商船缓缓驶离码头。船上装满了货物,船工们喊着号子,声音浑厚有力。
沿岸百姓看着这一幕,竟有人激动得当场落了泪。
“这几年过的恍如隔世啊!”
“怎么突然天就亮了呢!”
码头这边刚安稳下来,沈廷岳便又带人去了城外。
春寒未尽,田间仍有些泥泞。临风背着一大袋粮种,踩在田埂上,嘴里却没闲着,“沈大人,你说,是不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救舒州的。”
沈廷岳闻了闻这片田地,再没有从前那股阴冷腐臭的气息,“不是老天派我来的。”
临风:“那是?”
沈廷岳望着远处陆续走出家门,重新踏上田地的百姓,“是大家一直没有放弃。”
说着,他转头吩咐道。
“贴出告示。凡返乡务农者,官府免除两年赋税。另将抄没所得官粮折价出售,不得有商户囤积居奇。”
“还有。”沈廷岳继续道,“那些归降的兵士,凡家中缺劳力者,可由他们协助翻地修渠。”
临风听得啧啧称奇:“这法子好,一举两得。”
沈廷岳接过一把铁锄,走到田边,亲手挖下春耕第一锄。
泥土翻起的那一刻,原本躲在远处观望的一个老农抹了把眼睛,拎着犁走了出来。
不过片刻,荒了许久的田地里便重新热闹起来。人们卷起裤腿,下到田里,吆喝声,笑骂声此起彼伏。
裴照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跟做梦一样。”
沈廷岳望着田间忙碌的人群,“百姓要的,从来都不多。给他们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他们自己就会把日子过起来。”
城外春耕如火如荼,城内却还有另一桩难事。
那便是私钱。
顾成渊倒台后,那些原本流通甚广的私铸铜钱顿时成了一堆废铜。百姓手里握着钱,却买不到东西,商户收了钱,又怕转头便一文不值。
书房里,沈廷岳提笔写下一纸公文,“设换钱所。由官府出面,以一比三的比例兑换私钱。先保百姓生计,再等朝廷旨意。”
裴荣看着那纸公文,忍不住摇头,“此举固然利民,可耗费实在太大。单靠眼下这点官银,只怕撑不了太久。”
裴照正靠在一旁软榻上养神,闻言抬起头来,“总不能让百姓守着一堆废铜挨饿。”
裴荣一怔,“也是。”
沈廷岳重新铺开一本本子,将原本混在损耗里的各项支出逐一拆开。
“还有,往后每一笔账都要写明白,经谁的手,最终落到何处。”
裴荣看着那本子,迟疑道:“可这样一来,账面恐怕不好看,朝廷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账不好看,总比百姓永远看不明白好。”
沈廷岳在纸页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明耗簿。
裴照在旁看了一会儿,说:“该赚的钱让人赚,谁若还想多贪点,也就藏不住了。”
沈廷岳搁下笔:“就是这个意思。”
“可不是么。”临风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笑道:“如今舒州百姓提起沈大人,眼睛都亮得很。”
沈廷岳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月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