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钱粮·邪钱案》南藤系甲

29、舒州重生 此言一

　　此言一出，剩余士兵纷纷放下兵器，跪地请降。至于那些仍心存侥幸的，则早已四散奔逃。

　　一场持续许久的祸乱，终于在这一刻暂时落幕。

　　沈廷岳重新抱起裴照，又伸手扶住阿林。谷中的士兵很快整理队伍，随他们一道返回舒州城。

　　回城的路上，天色渐明，笼罩舒州多时的青紫雾气已经淡去。

　　等回到裴府时，裴荣见沈廷岳抱着裴照下马，他几乎是踉跄着迎了上来。

　　“照儿！”

　　看到儿子面色苍白地躺在沈廷岳怀里，裴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他这是怎么了……”

　　“裴大人不必担心。”沈廷岳稳稳抱着裴照，“他已经脱险，只是经脉受损，暂时还未醒来，需要静养。”

　　闻言裴荣被抽去的力气才像是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连连点头，忙带着沈廷岳把裴照抱回房间。

　　待将裴照安置妥当之后，裴荣亲自将沈廷岳请到了前厅，厅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荣沉默了许久，终于起身，郑重其事地向沈廷岳行了一礼。

　　“沈大人，此番若不是你，犬子性命难保，舒州百姓也不知还要遭受多少灾祸。裴某……实在......”

　　沈廷岳抬手将他扶起：“裴大人言重了。我来舒州，本就是为此事而来。”

　　裴荣神色一顿，抬眼看向他。

　　沈廷岳没有绕弯子，直言道：“舒州这几年的异常，你身为通判，不会毫无察觉。”

　　裴荣苦笑道：“怎会毫无察觉。粮仓年年空虚，赋税却一年比一年重。账册表面看着无懈可击，可真正落到百姓头上的，却尽是苦难。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只是……”

　　“只是你不敢查。”沈廷岳替他说完。

　　裴荣垂下眼眸，最终点了点头。

　　“赵丞相权势滔天，舒州上下官员，谁不仰其鼻息？我不是没有想过追查，可每查一步，便会有人暗中阻拦。再往前，就是死路。我还有照儿，我不能不顾。”说到这里，他眼中满是愧色。

　　“可如今想来，我这个做父亲的，竟还不如儿子有胆识。我这些年，实在愧对这身官服。”

　　沈廷岳：“知错并不晚。如今降军伏诛，账册、私铸的兵器、铜钱，还有粮食的去向都已掌握在手。人证物证俱在，已经到了该收网的时候。”

　　裴荣瞳孔微震：“你的意思是……”

　　沈廷岳神色平淡：“我此次南下，并非外放。”

　　“临行前，圣上曾赐我一道密旨。”沈廷岳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旨，“命我暗查南方钱粮，且不可惊动京中。若我查不出名堂，便只是个得罪权臣、被外放舒州的官员；若死在舒州，朝堂亦不过多一道‘巡抚遇匪身亡’的折子。”

　　裴荣在官场浸淫多年，怎会不懂其中深意？

　　他喉头滚了滚：“那圣上……知晓舒州之事？”

　　“知多少，不好说。”沈廷岳道，“赵家能堵群臣的嘴，却遮不住宫里的眼。圣上年幼时曾受挟制，可如今……赵家权势太重，早已不是辅政之臣，而是旧障。”

　　“旧障……”裴荣低声重复。

　　“所以舒州这局棋，亦是圣上借我的手，除掉赵家。”

　　裴荣心底一寒。

　　舒州城外那些枯骨，在天子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许久，他哑声道：“那大人还要回京？”

　　“自然。赵家不除，这太平不过水中月。”沈廷岳道。

　　裴荣神情复杂。良久，他起身长揖：“裴某愿随大人入京。多年来我明知有异却畏权避祸，险酿大祸，自当入京请罪。”

　　沈廷岳颔首：“下月启程，你我同去。”

　　裴荣点头，语气郑重：“这段日子若有老夫能做的，大人尽管吩咐。”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瞬便到了门前。

　　下一刻，阿砚满头大汗地冲进前厅，跑得气喘吁吁，便激动地喊道：“老爷！沈大人！公子……公子醒了！”

　　裴荣闻言一喜，立刻起身。

　　可阿砚却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古怪。

　　裴荣皱了皱眉：“醒了便是好事，你这副样子做什么？”

　　阿砚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公子是醒了，可是……可是……”

　　沈廷岳立刻跨步上前，急切地问道：“可是什么？”

　　阿砚看看裴荣，又看看沈廷岳，一脸为难，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醒来之后，说他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