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钱粮·邪钱案》南藤系甲

28、山河重明

　　玄清阴森森地盯着沈廷岳：“玄阳，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弟子。”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在石榻上的裴照身上，想看眼前的人也尝试这悲痛欲绝的滋味，“你的小情儿他的经脉已被我尽数封死，没有我的解法，他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活死人。”

　　沈廷岳眼眸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手中长剑直指玄清咽喉，“师叔。”

　　这一声唤得满是尊重。

　　“是你背叛师门在先，祸害百姓在后。今日，恕师侄无礼了。”

　　玄清本能抬手抵挡，可他先前已在阵法反噬中元气大伤，又与沈廷岳苦战许久，哪里还挡得住这一剑。

　　剑锋穿喉而过。

　　玄清踉跄着后退两步，双手捂住脖颈，鲜血却依旧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最终，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眼睛到死也没闭上。

　　沈廷岳望着玄清，叹了口气，“这也是你自食其果罢了。”他上前合上那双满是不甘的眼睛，确认他再无生机，这才收剑入鞘。

　　紧接着，他霍然转身，几步跨向石榻。

　　沈廷岳伸手搭上裴照的腕脉，细细探查。玄清虽封住了他的经脉，却并未伤及根本，显然是留着他另有用途。

　　沈廷岳把他从石榻上抱起来，才发现裴照轻得厉害。

　　平日里那么能闹，能把他沈府搅得鸡飞狗跳的人，此刻却只能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臂弯里。

　　沈廷岳的手停在他后背上，一时竟不敢用力。他怕自己力气使重了，会弄伤他。

　　沈廷岳确认了裴照没有大碍之后，快步朝一旁的阿林走去：“阿林，你怎么样？”

　　阿林撑着地面站起身，肩膀受了一剑使不上劲，却还是咬牙稳住身形，快步迎了上来：“无碍。裴公子如何了？”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沈廷岳伸手扶住他，将他带到石榻旁，“你来搭把手。”

　　阿林立刻点头，小心扶住裴照的肩膀。

　　沈廷岳抬手按住裴照头顶，掌心真气缓缓渡入，护住其心脉与识海。另一只手则捏住针尾，指尖一转。随着真气沿针身游走，那根封住经脉的银针轻颤了一下。

　　片刻之后，沈廷岳手腕一翻，那根银针便被稳稳拔出。

　　随着银针离体，裴照身上原本凝滞的气息终于重新流动起来。虽然仍旧昏迷不醒，但脉象已比先前平稳许多。

　　阿林一直屏着呼吸，见状总算松了口气：“这是……没事了？”

　　沈廷岳收起银针，又探了探裴照的脉息，神色这才缓和几分：“命保住了。只是经脉被封太久，元气损耗严重，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他指尖极轻地蹭了蹭那微凉的脸颊，“不过，只要人还活着，就总能养回来。” 接着弯腰将裴照横抱起来。

　　“还能走吗？”他看向阿林。

　　阿林点了点头，咬牙道：“能。”

　　“那走。”

　　话音刚落，整座道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四周石壁不断开裂，碎石簌簌而落，显然是方才阵法被毁后引发的连锁反应。

　　阵法的裂纹如蛛网般在空气中蔓延，裴照原本已经昏死过去，可就在煞气倒灌的那一瞬，阴阳眼骤然被反噬冲开，剧痛像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眼底，竟将他从昏沉里硬生生疼醒。

　　他的视野里，那些扭曲的人脸发出尖锐嘶鸣，被煞气锁住的无辜生灵正被卷向阵眼，眼看就要被反噬吞没。

　　裴照浑身发抖，几乎又要被那股剧痛拖回黑暗里。可他还是狠狠咬破舌尖，借着血腥气和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裴照将自己的身体化作煞气的导流之处。

　　刹那间，那股足以撕碎神智的气机如潮水般灌入他的四肢百骸。那些被煞气裹挟的生气穿过他的经脉，沿着舒州地脉逆流而回。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直到最后一缕被夺走的生气脱离阵眼，失控的倒灌终于停了下来。裴照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眼前的血色与黑暗同时翻涌上来。

　　他再也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裴照的身体在沈廷岳怀里软了下去，原本还强撑着的一点气息，也骤然弱得几乎探不见。

　　沈廷岳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翻涌的惊惧与杀意几乎压不住，低声喊了一句：“裴照。”

　　下一刻，整座大殿瞬间开始崩塌。

　　“快！”

　　沈廷岳怀里抱着裴照，旁边跟着阿林，顺着来时的密道疾步而出。身后轰鸣不断，石块坠落，尘土翻滚。待他们穿过石门、攀上绳索，重新回到那片幽深的水潭时，整个地底道场已彻底陷入崩毁之中。

　　等他们终于跃出水面，回到山谷时，眼前的景象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原本密密麻麻站立在谷中的半阴兵，此刻竟如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一般，一个接一个倒伏在地。它们的铠甲仍在，身躯却迅速干瘪腐朽，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具具空壳。

　　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久违的阳光从云层后洒落下来。谷中那股压抑阴冷的气息，也在迅速消散。

　　韩擒虎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他望着满地倒伏的半阴兵，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是要变天了？”

　　沈廷岳抱着裴照，站在山石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阿林靠在他身旁，脸色苍白，额头还渗着冷汗。

　　“我们绕过去。”沈廷岳低声道。

　　如今裴照昏迷不醒，阿林又身受重伤，他自己也在方才一战中耗费了太多体力。若能避开韩擒虎，自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韩擒虎毕竟是叛军主将。若今日放他离开，日后再想捉拿，便难如登天。

　　沈廷岳心中权衡未定，前方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沈廷岳！”

　　他抬头望去，只见韩擒虎正提剑大步而来。眼中杀意翻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你个天杀的，今日老子要你给所有人陪葬！”

　　沈廷岳将裴照交到阿林怀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躲好，一会儿带你们回家。”

　　阿林点头：“小心。”

　　沈廷岳转过身，从腰间缓缓抽出软剑，望着韩擒虎，“你本是前朝潜逃武将。若非新君大赦天下，你早已身首异处。你不思报效朝廷也就罢了，竟还勾结妖道，祸乱百姓。韩擒虎，你可知罪？”

　　韩擒虎冷笑一声：“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韩擒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武将，一身武艺皆是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每一招都刚猛狠辣，毫无花巧。与玄清那种依仗术法的对手完全不同。

　　沈廷岳此前已接连恶战，又耗费大量真气破阵，此刻再与韩擒虎正面交锋，明显吃力许多。

　　两人剑来剑往。韩擒虎越战越勇，攻势如狂风骤雨，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沈廷岳虽剑法精妙，却因体力消耗过大，只能边战边退。

　　阿林抱着裴照躲在一块巨石后，他看着沈廷岳逐渐落入下风，心中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不远处地上散落着一张长弓和几支羽箭。那是先前混乱中士兵丢下的。

　　阿林小心将裴照放在石后靠稳，随后强忍肩上的疼痛，悄悄爬了过去。

　　前方，韩擒虎一剑横扫，逼得沈廷岳连退数步。紧接着，他怒吼一声，挥剑直刺沈廷岳胸口。

　　沈廷岳侧身避开，软剑顺势缠上对方剑身，可韩擒虎力道极大，竟将他的剑势生生震开。

　　就在这一瞬间，阿林已经拉满了弓，目光锁住韩擒虎的心脏。

　　下一刻，箭离弦而出。

　　“嗖！”

　　羽箭破空而来，给了韩擒虎致命一击。

　　韩擒虎手中长剑当啷落地，待他低头看着胸前染血的箭尖，沈廷岳抓住机会，直取咽喉。

　　这下韩擒虎一死，原本还在观望的寻常士兵顿时彻底慌了。

　　沈廷岳收起软剑，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愿归降者，我自会向陛下禀明，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