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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离魂引 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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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那张符纸像是有灵性一般,在裴照面前极轻地颤动了两下,随即便在半空中无声地自焚,散成了一点点晶莹的火星,迅速洒在他身上。
等到裴照终于将最后一捧土堆好,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走吧。”玄清显然耗尽了耐心。
裴照知道玄清要马上带他去道场了,沈廷岳既然能找到他在哪,那肯定会想办法跟过来的。
在半山腰的密林中,沈廷岳缓缓收回抵在眉心的指尖。
那张自焚的金色符纸名为“牵机符”,是他在离开清风观之前,因心头总有隐约的不安,趁裴照不备悄悄塞入其内衬里的 。只要裴照还在方圆十里之内,那股游离的真气波动便如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可辨 。
“大人!”一道黑影从树冠中坠下,阿林满头大汗 。
“如何?”沈廷岳道。
阿林咬牙,“玄清那老狐狸狡诈至极,从地道逃出后,在林中设下了数道障眼法。等我追至一处山洞中,一时不察被一团突如其来的邪力缠住,等挣脱开时,玄清已不见了踪迹。”
“裴照被他抓走了。不过他身上有我的牵机符,他们走不远。”
他这一生极少后悔。
他不该让裴照离开自己的视线。
哪怕只有片刻。
“快走。”沈廷岳声音急切。
“怎么就被抓走了?”阿林问。
“说来话长。”沈廷岳按住腰后软剑的剑柄,眼神中透出一股杀伐之意,“如今玄清急于去道场开启大阵,裴照是他手中最后一枚必不可少的棋子 。只要跟着牵机符的感应,我们就能找到真正的阵眼所在。”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接近那股真气波动时,沈廷岳的脚步一顿,右手瞬间按向腰间的剑柄 。
风声变了。
原本因为山雨过后而显得清冷的风中,突然卷来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大人小心!”阿林也意识到不对劲,横刀挡在沈廷岳身前 。
数十名身着玄甲,面容肃冷的士兵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出 。
还有一人策马而立。
来人正是韩擒虎 。
“沈大人,别来无恙啊。”韩擒虎的声音洪亮粗犷,“本统领在此候你多时了。”
沈廷岳剑尖在地表划过一道火星,“韩统领,这种活竟要劳烦你亲自动手,真是大才小用了。”
“哈哈哈!”韩擒虎放声大笑,手中的长戟指向沈廷岳,“沈大人未免太看轻自己了。这天下谁不知道你沈廷岳是根最硬的骨头?顾三爷交代过,对付你,礼数得给足了。”
阿林贴近沈廷岳耳边,“大人,他们在拖延时间,我在这里挡着,您先去找道场!”
沈廷岳扫了一眼四周,这些士兵虽然精锐,但并非那晚所见的诡异军队,“怎么不带着你们在山谷里养的半阴兵过来?只带这些寻常甲士,韩统领是不是太自信了点?”
韩擒虎冷哼一声,“对付你,这些人绰绰有余 。”
沈廷岳挑眉道:“所以,韩统领是打算就在这儿提着本官的人头去领赏?”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顾三爷想见你。”韩擒虎在马上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说道,“他说了,要么你乖乖跟我走,我全了你的面子;要么,我就折了你的双腿,把你拖去 。沈大人,你选哪个?”
沈廷岳收回软剑,“不劳烦韩统领动手了。带路吧。”
“大人!”这就是鸿门宴啊。
“阿林。”沈廷岳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在阿林耳边说了几句,继而,松开手,转头看向马上的韩擒虎,淡然道:“带路吧。”
韩擒虎大笑,“好胆色!来人,给沈大人请上马车。”
沈廷岳被缴了佩剑,蒙上眼罩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即便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自己上了一艘船 。
不知过了多久,下船后的颠簸逐渐平息 。
眼罩被撕开的一瞬。
三面环抱的深邃山谷,谷底空地上,是一排排整齐划一,戴着狰狞傩面具,周身散发着青紫气的半阴兵 。
韩擒虎走到他身边,看着沈廷岳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眼熟吗?沈大人。”
沈廷岳淡淡回道:“韩统领那晚在山谷中故意放我走,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韩擒虎见他在重围之下依然如此淡定,冷哼道:“沈大人,顾三爷就在里头等你,请吧。”
夜色深沉,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却灯火如昼。四周甲士林立,刀枪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来往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压抑,将这一方天地围得如铁桶一般。
沈廷岳抬眸看了一眼那顶军帐,没有半分快成为阶下囚的狼狈。他理了理衣袖,举步入内。
帐中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毯,四角立着鎏金灯架,烛火摇曳,将整座帐篷映得暖意融融。正中一张紫檀长案,上面摆着数道精致菜肴,热气未散,一壶陈年佳酿已饮去大半。案后坐着一人,一袭锦袍,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姿态从容闲适,仿佛此处是他自家花园一般。
顾成渊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廷岳身上,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年近五旬,若不是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单看外表,倒真像一位雍容华贵的商人。
顾成渊放下酒杯,抬手示意,“请坐,沈大人。” 身旁亲兵略有困惑,显然不明白为何要对一个将死之人如此礼遇。
沈廷岳负手而立,不为所动。
顾成渊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语气轻松:“沈大人,请吧。在你临死之前,我倒还真想跟你好好说几句话。”
沈廷岳思考了片刻,也不再抗拒,从容落座。
顾成渊亲自替他斟满一杯酒,将酒盏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甚至有些真意:“说实话,我一直很欣赏你。年轻、有手段、有胆识,更难得的是,你确实懂地书这一门东西。像你这样的人,不该站在我的对面。”
沈廷岳垂眸看了一眼杯中酒,还是不说话。
顾成渊见他态度冷淡,也不恼。他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眼中浮现出几分复杂的意味,“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人。有些人空有野心,没有本事;有些人有本事,却没有胆量。唯独你,兼而有之。”
他说到这里,语气带着惋惜,“说实话,我原本是不舍得杀你的。若你肯归顺于......”
沈廷岳闻言,终于抬起头,“顾三爷倒是看得起本官。”
“我向来惜才。”顾成渊坦然承认,“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奇才。只是可惜,人各有志。你既不愿为赵丞相所用,那我也只能亲自送你上路,以示敬重。”
他说着举起酒杯,似要为这一场注定的诀别敬上一杯。
沈廷岳却没有端杯,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顾三爷,你当真觉得,自己还能得意多久?”
顾成渊随即失笑:“哦?此话怎讲?”
沈廷岳目光沉稳如水,字字清晰:“你们的一举一动,当真以为陛下全然不知?”
顾成渊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帐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狂妄。
“陛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有什么可惧?不过是坐在龙椅上的一个傀儡罢了。若不是仰仗先帝留下的那些老臣,他连这天下都坐不稳。”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神情间尽是志得意满。“待这大阵告成,借得天下气运,到那时,这江山便该换个主人了。他?连给赵丞相提鞋都不配。”
沈廷岳静静听着,眼中寒意渐深。
顾成渊回过头来,望着他,语气里满是惋惜:“你一身本事,却看不清大势。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若肯弃暗投明,如今坐在这里与我共饮庆功酒的人,便不是我一人了。”
沈廷岳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贪权图势,本无可厚非。只是你们为了一己私欲,借运夺命,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这便不是争天下,而是祸天下。”
“你们所行之事,天地不容,人神共愤。事到如今,便是你想回头,也已经来不及了。”
顾成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眼中浮现出森冷杀机。他坐回原位,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不与你争辩。你想做纯臣,我不拦你。只是纯臣往往都短命。”
他端起酒杯,“既然你如此忠心,那我便送你先行一步。黄泉路上,你也好与那皇帝小儿作伴。”
沈廷岳看着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怕,今日先上路的人,不会是本官。”
顾成渊尚未来得及开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莫名发闷,仿佛有一股阴寒之气自脏腑深处缓缓升起。他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心口。
“你……”
沈廷岳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那杯酒,轻轻转动杯沿,“顾三爷可还记得,那夜醉月楼的那场酒宴?”
顾成渊脸色骤变。
沈廷岳淡淡道:“顾三爷既知本官精通地书,怎会不知防着本官呢。”
“此物名为‘离魂引’,无色无味,遇水则化,入体之后平日无碍。一旦以咒引之,便会牵动神魂,使人三魂不稳,七魄离散。”
顾成渊霍然起身,怒喝道:“沈廷岳,我本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不屑用这下三滥的手段!”
可他话音未落,脑海中像是骤然炸开无数杂音,耳边鬼哭狼嚎,眼前景象也开始扭曲摇晃。那些被他借运害死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四周,面目狰狞,伸着枯瘦的手向他扑来。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踉跄后退,神情惊惧,再无方才的从容。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廷岳口中低声诵念法诀。如同无形锁链,一寸寸缠上顾成渊的神魂。
顾成渊只觉得脑中剧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他死死抱住头,眼珠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停下……快停下!”
沈廷岳不为所动。“本官是君子还是阎罗,全看阁下是什么了。”
顾成渊惨叫一声,忽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他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景象,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帐中的木柱。
“不!都给我滚开!”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下一瞬,他竟像被什么无形之力驱使一般,猛地朝着那根木柱撞去。
“砰!”
一声闷响,鲜血顿时飞溅。
帐外亲兵听见异响,正要冲入,却被一直埋伏在外的阿林所阻,一时竟无法靠近。
顾成渊额头血流如注,却仍未停下。他像失去了神智一般,再次狠狠撞向木柱。
又是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眼神涣散。鲜血顺着额角、鼻梁、嘴角不断流下,染红了锦袍,也染红了地上的波斯毯。
他艰难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廷岳,眼中既有怨毒,也有不甘,还有一丝终于明白过来的惊怒。
“你……早就算计好了……” 顾成渊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随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片刻之后,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再无声息。
帐内一时寂静,只剩烛火轻轻跳动,映照着那张再也不复从容的脸。
沈廷岳垂眸看了他片刻,眼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若只争权夺势,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惜,你们偏偏要拿天下苍生做祭。”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显然,顾成渊一死,外面的局势也已彻底失控。
在那混乱的嘈杂声中,那股独属于牵机符的微弱波动,如同一根坚韧的银丝,再次扣动了他的神识。
沈廷岳感受到那股真气波动虽然忽强忽弱,却始终在附近盘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灼,以地书的宏大视角重新审视这片山谷。在他眼中,那些险峻的三面环山不再只是天然的防线,而是锁住生气的聚气瓮口。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甚至略显拥挤的兵营排列,剥离表象后,竟是按照八卦阴阳之位的变体。
他的结论在这一刻极其笃定,玄清根本不需要再带着裴照去往别处。
这整片阴森的山谷,本质上就是一个被精心伪装的巨大祭炉。所谓的练兵场,不过是其一。而真正想要掩盖的道场就在附近。
牵机符疯狂震颤,那股从另一端传来的痛楚和恐惧,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他一把掀开帐帘。
阿林正挡在前方,脚边已经倒下数名扑上来的士兵。 “阿林,别恋战,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