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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四下无人 沈廷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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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岳抱起还没回过神的裴照,跳窗后便落在了厢房后侧的一片空旷的地上。
裴照被那股冷风一吹,总算彻底清醒了。他光着脚踩在湿冷的地上,看着几息之间就被火焰彻底吞噬的厢房,吓得心有余悸:“怎么大半夜的走火了,你又没点油灯?”
沈廷岳顺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裴照身上。
此时,观里的钟声急促响起,寂静的清风观瞬间乱作一团。小道士们提着水桶四处救火。
“照儿!”谢观从长廊尽头飞奔而来,“师兄,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沈廷岳看着谢观,神情隐在黑夜里,教人看不真切。他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无碍。只是这火起得突兀。”
“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可能是油灯走火,偏生今晚风大吹着了。” 谢观看着化为灰烬的厢房,“你们人没事就好。”
沈廷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目光越过谢观,看向不远处的玄清居室。裴照站在沈廷岳身侧,不自觉地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外袍。
裴照侧头,正撞上沈廷岳投来的视线。
这火有问题。
火势在半个时辰后被强行压了下去。沈廷岳住的厢房是彻底不能住了。
裴照拉着沈廷岳便往自己的厢房走。只是刚走出几步,沈廷岳忽然停了下来。
裴照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廷岳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的脚上。
裴照这才愣住。方才是被沈廷岳抱出来的,他竟一直赤着脚,白皙的足尖早已被夜里的泥水沾湿,踩得微微泛红。被那目光一扫,他莫名觉得脚底像被火燎了一下,下意识便想把脚往衣摆里缩。
“怎么了?”他故作镇定地抬了抬下巴,“还不赶紧走。”
沈廷岳没答,只是忽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裴照一怔。
夜色尚未散去,沈廷岳背对着他,肩背宽阔,在这风雨飘摇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可靠。
他侧过头,声音低沉而温和:“上来。”
裴照呆了一瞬,脸上瞬间就红了:“我是男子,就这么几步路,自己走便是。”
“地上凉。”沈廷岳道,“事情还未解决,若是着了凉,岂不是平添麻烦?”
裴照嘴硬道:“哎呀我又不是姑娘,哪有这么娇气。”
沈廷岳低笑了一声,“嗯,是不娇气。上来吧,这会儿四下无人,没人会笑话你。”
他怔怔地望着沈廷岳的背影,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掩去眼底那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乖乖伏了上去。
双臂环住他的肩,身体贴上去的瞬间,裴照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那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像是一路熨进了他的心里。
沈廷岳稳稳托住他的腿弯,将人轻轻往上颠了一下,随后迈步向前。
裴照趴在他背上,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令人安心。他本该觉得不好意思,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泛起一丝欢喜。
清风观夜里安静得只余脚步声轻轻回荡。
裴照将下巴轻轻搁在沈廷岳肩头,侧脸贴着他的颈侧。他偷偷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昏暗夜色里,沈廷岳的眉目竟比平日柔和许多,那份惯有的冷峻尽数敛去,只剩下令人心安的温柔。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小声道:“沈廷岳,你是不是总把我当小孩子哄?”
“你不就是小孩吗?”
“谁是小孩?”他立刻抬起头,故意在沈廷岳肩上轻轻咬了一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大多男子在我这个年纪都已成家了。”
那力道轻得几乎算不上咬,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惹得沈廷岳眸色一深,却不再说话。
回到房中,沈廷岳俯身将他放到床榻上。
裴照脚一沾床,便像只小猫似的弹了起来,赤着脚几步跑到门边,反手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又落了锁,动作一气呵成。
沈廷岳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眉梢微挑:“这是做什么?”
裴照不答,只快步走回来,一把抓住沈廷岳的手腕,将人往床边拉。
“坐下。”
沈廷岳任由他拉扯着,顺从地在床沿坐下。
可裴照显然还没打算就此作罢。
他双手按在沈廷岳肩上,轻轻一推。沈廷岳顺势向后倒。
他盯着裴照那张写满了‘我有大计’的脸,问道:“这是?”
“哎呀你小点声!”裴照急得去捂他的嘴,手心温热的触感让沈廷岳瞬间噤声。裴照凑到他耳边,气声说道,“小心隔墙有耳。这观里邪门得很,咱们躲在被子里说话最保险。”
沈廷岳挑了挑眉,往床里坐了坐,示意他继续。
裴照跪坐在他对面,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我早就怀疑清风观不对劲了。从我踏进来的时候,眼睛就不舒服,到了晚上更是疼得要命,连你的玉牌都变成了块不起作用的破石头。这地方压根不是什么清净之地,阴气比外头还重!”
“我怎么感觉,今晚这火是冲你来的呢?”
沈廷岳点了点头:“不错。我白日故意在谢观面前提起阵后另有高人,他今夜便按捺不住了。这场火,正是冲着我来的。”
裴照缩在狭窄的床帷里,努力忽略沈廷岳近在咫尺的气息:“那谢观不会有问题吧?”
“说不准。他所用的术法杀气太重,并非道门正统。”
“可他在醉月楼里还说,舒州的阴气不对。”
沈廷岳斜了他一眼:“他待你的紧张不像作假。若连这个都能装出来,那心机未免太深。”
裴照察觉气氛不对,赶紧岔开话头:“下一步怎么办?”
沈廷岳微微前倾:“我要的不是逼玄清认罪,而是让他自己露出破阵的法门。”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裴照下意识往后缩:“沈廷岳,以后没我同意,不许靠这么近。”
“不是你说,躲在被子里最保险?”
“那也不是叫你贴这么近。”
沈廷岳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退开:“裴照,明日陪我演一场戏。”
“知道了!”裴照一把推开他,倒向床铺另一头,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你不洗脚便睡?”
“不洗!”
沈廷岳无奈,吹灭残烛,合衣躺下。
师父玄阳道长曾评价玄清,心窍多,志向远,却无一步踏实。
如今看来,半字不差。
玄清不怕刀兵,最怕的是被人看轻,更怕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输给旁人。沈廷岳要做的,便是让他自己先乱起来。
翌日清晨,弗陀山的浓雾还未散尽,清风观后院的残垣断壁仍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灰与焦土的混合气味。
沈廷岳一睁眼便带着裴照径直推开了玄清的居室。
屋内,玄清半倚在榻上,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沉香珠串,那双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师叔,早。”沈廷岳跨进房门,步履从容,“昨夜观里闹腾得晚,晚辈唯恐惊扰了师叔清梦,这便一早过来瞧瞧。”
玄清掀开眼皮,目光在沈廷岳身上打量了许久,才缓缓转到后方,便看见裴照依旧跟在沈廷岳身后。
“人没事就好。”玄清的声音嘶哑如枯木摩擦,“谢观说火势大,老道这心便一直悬着。你们……没事就好。”
“劳师叔挂心。”沈廷岳像是没察觉到玄清眼底的晦暗,话题一转,神色竟变得格外认真,“其实晚辈今日过来,除了请安,还有一桩心事想请师叔解惑。前些日子我们在舒州郊外的山谷,曾亲眼见识过那借运阵的形态。场面虽震撼,晚辈也觉得布阵之人功力不俗,但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玄清捻动念珠的手一僵,抬眼盯着沈廷岳:“差了什么?”
沈廷岳蹙眉,指尖在膝头上划动,仿佛在推演阵位,“那阵法看似无懈可击,实则由于阴阳衔接不稳,吸收的生气在流转间竟损耗了四成有余。这种损耗,在懂行的人眼里……无异于漏风的帐篷,到最后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廷岳轻笑一声,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出拙劣的戏曲:“所以我认为顾成渊找的那位高人不过是个半吊子,要破此阵,指日可待。”
玄清的面皮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阵法是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心血,如今却被一个后辈贬得一文不值。
沈廷岳继续道:“晚辈随师父修地书。若将阵法稍作修复,那阵势至少能强上一倍。可惜布阵的人太急,损耗又大,如今想补也来不及了。”
他停了一下,语带惋惜:“晚辈在京城时还听说,赵丞相正在拉拢一位年轻的玄门奇才。那人声称能修补古籍残阵,还打算在阵成之日,以前任布阵者的肉身为祭,夺其功德。”
“玄门奇才?”玄清的声音骤然变了。
沈廷岳不回答,起身拱手,“师叔既然身体抱恙,晚辈便不多打扰了。”
他带着裴照走出居室。身后很快传来一声重响,药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照走出老远才低声道:“你这是专挑他的痛处戳啊。”
“他若不自乱阵脚,这阵法便无隙可乘。”沈廷岳道,“接下来只需看他做什么。”
屋内,玄清盯着满地碎瓷,咬牙吐出一句:“赵肃,你不仁,便别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