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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走水 果腹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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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腹后四人继续赶路,不到半日的时间就到了城外的清风观。
弗陀山的台阶被昨夜的雨水洗刷干净。清风观就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处断崖边。
谢观在前引路。
沈廷岳跨入山门时,他目光在院中扫过,阿林站在他身侧,两人对视了一眼。
“师兄,师父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鲜少见客,他在后院内室歇着。我们直接过去吧。”谢观看着也比平时严肃许多。
穿过几道曲折的长廊,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谢观推开一间虚掩的门,病榻上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半靠在软枕上,膝头盖着厚实的被子。他像是许久不见天日,眼睛微微眯着。
“师父,我回来了。”谢观走上前,蹲在榻边轻声说道,“你看我带了谁回来,”说完他便指着沈廷岳,“你看,这位便是玄阳师伯的俗家弟子,现任舒州巡抚沈廷岳。”
谢观顿了顿,又看向裴照,语气轻快地介绍:“还有这位,是裴叔之子裴照。您小时候还带我去过他家。”
玄清道长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前后落在二人身上。
沈廷岳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行了晚辈礼:“晚辈沈廷岳,见过师叔。”
裴照本来站在一旁,此刻也收起平日的散漫态度,跟着抱拳一礼,“晚辈裴照,见过道长。”
他先是盯着沈廷岳看了片刻,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咳嗽,虚弱地抬了抬手:“像……确实像,是我玄阳师兄能带出来的弟子。咳,你师父……他可还好?我们快三十年没见了,当年各奔东西,我便落脚这清风观,闭门谢客,再不问外事。”
沈廷岳低声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仙逝十多年了。”
玄清的手抖了一下。他愣愣地盯着床头那盏灯,眼神空洞,“仙逝了……竟已走了十多年了……”他喃喃地重复着,随即长叹出一口浊气,“师兄到底是走在了我前头。”
沉默良久,玄清才颤巍巍地抬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希冀:“他走的时候……还算轻松吧?”
沈廷岳垂下眼帘,语气郑重:“师父有福报,走得痛快,没受什么罪。”
玄清听罢,嘴角一勾,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走得痛快就好。”
沈廷岳竟然在他的话中听出了庆幸的感觉。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再次落到裴照身上,“那你父亲呢?他可还好啊,这么多年也没来看过我这个老头子。”
“家父身体硬朗,不过在官府当差,烦心事比较多。等下次,一定让他来看您老人家。”
沈廷岳微微颔首,待老者的呼吸平稳些许,他便开门见山道:“师叔,晚辈此番冒昧打扰,实是有要事相求。师父生前曾亲口告诉过我,师门旧典中对借运阵此等邪术有过详细记载。如今师门凋零,还活在世上的长辈……便只剩师叔您一人了。事关万千生灵,晚辈此行不为私心,只求师叔能看在同门情谊与苍生大义的份上,指点迷津。”
玄清听完,脸上竟未激起半分波澜,仿佛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无奈地捋了捋稀疏的胡须,苦笑摇头:“孩子,非是师叔不肯。只是那借运阵乃古法禁术,失传已久。我如今年岁见长,又常年缠绵病榻,脑子里的东西早就成了浆糊,莫说是那种玄奥阵法,便是寻常的符咒,我也忘得七七八八了。”
裴照垂首立在后方,始终一言不发,这位玄清道长虽然形销骨立、老态龙钟,但那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老奸巨猾,绝非什么糊涂老人。
裴照与玄清道长多年不见,不知是物是人非,还是长大了才能看清这世间一些事、一些人。
他爹当年怎么会认识的这个玄清道长?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玉牌,心头那股古怪感愈发强烈。在舒州时,他只要靠近沈廷岳,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如暖阳般的气息,浑身舒泰。可踏入这清风观后,尽管周遭是道门清修之地,他却感受不到半分祥和,反而觉得脚底窜起一阵阵莫名的寒意。
“师叔既然行动不便,晚辈自是不敢强求。”沈廷岳语调平稳,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失望,仿佛早已预料到会被拒绝,“但晚辈想求个方便,能否进入观内藏书阁,翻阅始祖们留下的典籍?或许其中会存有破解之法的点滴记载。”
玄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浑浊的目光在沈廷岳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点头:“藏书阁里的东西本就是道门公器,你既是师兄的亲传,自然看得。只是那里书目庞杂,大多残破不堪,想要从那堆故纸堆里找出一门失传的阵法,无异于大海捞针。”
“师兄,我可以帮你。”谢观突然在一旁插话,他神色认真地看向沈廷岳,“那里的典籍很多都是当年我和师父一箱箱背回来的,多一个人找,总能快些。”
沈廷岳侧头看了谢观一眼点了点头,随后才转过身,对玄清郑重拱手:“多谢师叔。”
这时,一名小道士端着托盘在门口躬身叩首:“师父,午间餐食已准备妥当,请大人和各位移步斋堂用饭。”
“时间紧急,餐食就不必了。”沈廷岳不带半分犹豫地拒绝了,他转向谢观,简短道:“谢师弟,带路吧。”
裴照紧紧跟在沈廷岳身后往外走。在跨出门槛的刹那,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让他猛地回头,病榻上的玄清正盯着他们的背影,那目光深邃且冰冷,看得裴照后脊梁阵阵发凉。
藏书阁耸立在清风观的最高处,木质阁楼年久失修,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陈旧墨香与腐朽霉味。
推开沉重的漆木大门,几丈高的书架如迷宫般矗立,上面塞满了发黄的经卷与斑驳的竹简。
“沈廷岳,这么多书,这得找到什么时候?”裴照随手捡起一本,问道。
沈廷岳边找边答:“天下邪术,皆出同源。既然是禁术,道门正统典籍里可能会有关于其反噬与漏洞的记载。”
自打进了藏书阁,沈廷岳就像变了个人。
平日里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巡抚大人,如今变得异常焦躁。
“整整三日过去了,还是没有,怎么会没有?”沈廷岳又一次将书扔回木案,转头看向一旁翻书翻得哈欠连天的谢观。他眼周布满了血丝,语气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急火,“谢师弟,你再仔细想想?”
谢观忙放下手中的竹简,宽慰道:“师兄莫急,你说的这个我真没看到过,许是我入门太晚。藏书阁浩如烟海,许多孤本年久失修,翻找起来确实费劲。师父他老人家尚且记不清具体的阵法了,但慢慢找,咱们总能寻到的。”
沈廷岳颓然坐下,双手揉着太阳穴,声音低沉:“我也想不急。可那晚顾成渊给我透了底,这借运阵背后站着一位能沟通天地的高人。那人说今年中元节后便是新朝元年,他入京就是国师。若这话是真的,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既然这人能布出这阵,说明传承并未真的断绝,只要它是人造的,就一定有解。”
他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一声,抬头看向谢观,眼神复杂:“师弟,你说这人的命运,是不是真的有定数?若我在这儿枯坐整月却一无所获,舒州城的百姓,是不是注定要给这新朝陪葬?”
谢观听得心惊肉跳,他低着头,“师兄言重了。我这就再去问问师父,说不定有些古籍被师父收在身边了。”
看着谢观匆匆离去的背影,沈廷岳立刻换了副神情,冷冷地盯着谢观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里。
入夜后的清风观,寒意如潮水般涌出。
裴照把自己蜷缩在厢房的被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为何,自打进了这观里,沈廷岳给他的那块玉牌就像是成了块没用的石头,不仅不发热,反而透着股刺骨的凉意。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的眼睛。他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无数冤魂在耳边凄厉地哭嚎,那些哭声像是从四面八方钻出来的。
“疼死了……”裴照捂着眼眶,冷汗打湿了衣襟。
他终于忍耐不住,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溜出了房间。清风观的深夜静得诡异,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沈廷岳确实没睡,他正和衣靠在床头。
听到房门被慌乱地推开,他的眼睛立马变得警觉。
在黑影扑向床榻的瞬间,沈廷岳掀起被子,翻身而起,瞬间将对方压在身下,手刀已经抵住了那人的喉管。
“沈廷岳!是我!”裴照被吓得一激灵。
沈廷岳借着残存的月光看清了怀里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这才松开手,长舒一口气,“大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间做什么?”
裴照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一把拽住沈廷岳的袖子,“沈廷岳……我眼睛疼死了。你的玉不管用了,这夜里阴气怎么这么重,我想着离你近点……让我待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沈廷岳见他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他伸手摸了摸裴照的脉搏,脉象杂乱无章,“你什么时候发现,离我近你的眼睛就会舒服的?”沈廷岳低声问,顺势将他拉到身边。
“在山谷里,我拉你手的时候就发现了。”裴照这会儿也顾不上矜持了,直接往沈廷岳身上靠,“你身上暖和。但我有时候又怕离你太近,感觉一冷一热搅得我难受。”
沈廷岳看着他这副模样,半晌,不知是气还是笑,冷哼道:“裴照,也就你会把我当人肉暖炉了。”
裴照撇着嘴,疼得声音都弱了,“你是巡抚大人,帮帮我这个小老百姓怎么了?沈大人,沈大巡抚,你救救小的吧。”他边说边挪得离沈廷岳又近了一点,“呼呼,舒服多了。”
“你还知道我是大人?”沈廷岳被他喊得心头一颤,过了片刻才回过神,低声道:“天天沈廷岳、沈廷岳地叫,谁给你的胆子?”
“那是以前。”裴照为了缓解疼痛,讨好般地蹭了蹭沈廷岳的肩膀,“以后我叫你沈大人还不成吗?真是官迷……哎。”
沈廷岳彻底没了脾气。他往床里侧挪了挪,给这赖皮小子腾出一块地儿:“怎么取暖?你要在这坐一宿吗?”
“我就坐床边,你睡你的,等我眼睛不疼了我就走。”裴照说是这么说,可一坐到沈廷岳身边,那股气如春风般拂过他的天灵盖,剧痛瞬间消减。裴照紧绷的神经一松,困意排山倒海而来。
沈廷岳垂下眼皮,看着一个劲往自己身边挤的脑袋,低声问道:“是怕了吗?”
裴照疼得没力气跟他斗嘴,声音闷闷的:“谁怕了。” 他顿了顿,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你在这儿,我就不怕。”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这小子已经自作主张地蹬了鞋,半个人钻进被窝里,甚至还把沈廷岳的枕头给占了。他睡梦中还下意识地往沈廷岳这个发热源怀里钻,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沈廷岳无奈地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少年,苦笑一声,他心里清楚,这小子对他并无旁的心思,不过是仗着自己纵容,理直气壮地把他当成了最顺手的依靠。
等裴照彻底昏睡过去,他便起身穿衣,打算趁夜在清风观四处走走。
就在穿衣服的时候,鼻尖却突然嗅到了一股烟味,那不是观里日常供香的味道,而是焦糊味。“裴照!醒醒!”沈廷岳的脸色剧变,晃着裴照的肩膀。
“唔……你别吵,让我再睡会儿……”裴照迷糊地拍开他的手。
火很快将烧起来。沈廷岳不管裴照是否清醒,打横抱起他,从尚未被火波及的后窗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