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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骨灰   两人借 ...

  •   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怪石嶙峋的荒野中摸索出路。

      裴照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正要抱怨这路比他的命还崎岖,走在前面的沈廷岳忽然停下脚步。

      两人正立在一处突出的断崖斜坡上。沈廷岳拨开一人高的枯草,裴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深谷之中竟别有洞天。

      “从这里能看见练兵场。”裴照低声道。

      沈廷岳盯着下方,沉默片刻,忽然问:“今日上山那两人提到的顾三爷和韩统领,你可有印象?”

      “当然,顾三爷是鸿运的当家。舒州城里,连曹万财见了他都要给三分薄面。至于韩统领……”裴照皱了皱眉,“从未听说。山里养着阴兵,顾三爷这是要谋反?”

      “他只是个商人。”沈廷岳目光微沉,“能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必是朝中手握重权之人。”

      他说完便望向谷底:“我要下去看看。”

      “你要下去?”裴照险些跳起来,又连忙压低声音,“沈廷岳,你疯了?我可不想替你收尸。”

      “此事牵连甚广,我必须查清韩统领的底细。”沈廷岳转头看他,“你不会武功,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先保全自己。”

      裴照心里一沉:“不行,等夜深了,我跟你一起下去。”

      “放心。”沈廷岳语气平静,“来舒州以前,我便替自己备好了棺材。若我出了事,你们只管走,不必管我。”

      裴照小声嘟囔:“你这么有本事都要备棺材,我还能跑得掉?”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自己跟下去只会添乱,只得暂且应下。

      两人在原地等到后半夜。谷底巡兵渐渐松懈,火把也熄了大半。

      沈廷岳借着夜色沿崖壁而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裴照趴在崖边,眼看着他避开巡哨,潜到帅帐附近。

      “顾三爷,都这么多天了,矿场的粮怎么还没到?”

      帐中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沈廷岳屏住呼吸,贴近帐壁。

      另一人答道:“前几日出了点意外。舒州来了个新巡抚,不大好糊弄,逼着下面拿出三成粮食赈灾。虽说送出去的都是掺沙陈米,到底还是耽搁了不少。”

      正是顾三爷的声音。

      韩统领冷哼一声:“沈廷岳。赵丞相说,此人是朝中最硬的一块骨头。不过再硬,也硬不过我手里的神兵。”

      顾三爷慢悠悠笑道:“一个巡抚,还不好解决?”

      沈廷岳正要再靠近一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的一声,沈廷岳瞬间绷紧,手已按上后腰的软剑。他猛地回身,黑暗中似有人影晃动。

      他无声逼近,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别动,是我们。”

      三张脸从阴影里探了出来。

      沈廷岳眉头一紧:“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阿林低声道:“我们等了许久,不见你们回来,便知道出了事。山中地形不熟,不敢乱找,只想着大人若要查探,多半会趁夜到营帐附近。”

      临风指了指裴照:“下来时正好撞见他鬼鬼祟祟地往这边摸。”

      沈廷岳看了裴照一眼,压低声音道:“帐中人随时会出来,不能久留。”

      他指向不远处的几排木棚。

      “那里是炼铜场的仓库。阿林,你去取几枚已经炼好的箭头。私铸军器,便是铁证。”

      阿林点头:“明白。”

      裴照忽然叫住他:“等等。”

      阿林回头。

      “阿林哥,你去仓库时留意一下。”裴照望着木棚的方向,“那些炼好的铜块、铜钱,还有士兵脸上的面具,都有青紫色的气在流动,像是在吸取周围的生气。”

      他压低声音:“看看铜里是不是掺了什么东西。”

      阿林点头应下。

      沈廷岳道:“动作要快。一炷香后汇合。”

      约莫半炷香后,帐中说话声渐低。

      沈廷岳低声道:“他们要出来了。先撤到码头附近,再迟便走不了了。”

      裴照刚要往前,瞳孔骤然一缩,意识到不对。通往码头的路上,煞气在夜色中翻涌,化作密密麻麻的丝线,几乎将整条路封死。若踏错一步,不仅会惊动巡兵,煞气还会沾上身。

      “走那边!” 裴照趁临风回头查看动静,将遮阳符塞进他怀里,随即指向后方一处长满荆棘的斜坡。

      临风看了一眼那片密不透风的刺丛:“你瞎了?那里怎么走?”

      “你才瞎。信我,那是唯一的活路。”

      裴照胸口的玉牌仍在散发暖意,可强行催动瞳力带来的刺痛并未消退,太阳穴一阵阵发紧。他咬住牙,一把攥住沈廷岳未受伤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指尖涌来,眼中的刺痛顿时退去大半,视野也清晰起来。

      “走!”

      裴照拉着沈廷岳,一头扎进荆棘林。

      沈廷岳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裴照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冷汗。

      他反手将那只手握紧,“别怕,有我。”

      裴照脊背一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抓紧了,千万别松手。”

      临风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道:“喂,厚此薄彼啊?我不是你兄弟了?”

      三人一路穿过荆棘。枝条割破衣衫,在皮肉上留下道道血痕。绕过密林后,他们藏进码头边的一块巨石后。裴照这才松手,顺着石壁滑坐下去,大口喘气,“在你们眼里,刚才那里全是荆棘,怎么看都该绕开。”他抹去额上的汗,“可在我眼里,那是通往码头唯一不会沾上煞气的路。”

      沈廷岳蹲下身,看着他发颤的睫毛,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裴随侍,这回算你大功一件。”

      临风从旁边探出头:“合着就我是多余的?”

      裴照斜了他一眼:“我刚才还把遮阳符给了你,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临风往腰带里一摸,果然摸出一张折好的符纸,“还真是。算你没见色忘义。”

      裴照抬脚便踹:“闭嘴,一会儿记得还我。”

      沈廷岳回头望向来路:“阿林拿到东西后,怎么过来?”

      “无妨。”裴照缓过气,“我刚才看过他走的方向。要避开哨岗到码头,也只能从这里过。他不傻。”

      天将破晓时,四人顺利汇合,藏进一艘运货船的船舱,沿河驶离山谷。

      河上薄雾弥漫。四人蜷在船舱深处的杂物间,直到船靠上舒州码头,才悄然从船尾下去,混入往来的工人之中。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经大亮。

      阿林从怀里取出几枚箭头,又解开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着一小撮灰。

      裴照低头看去:“这是什么?”

      “仓库里放在铜水旁的。”阿林道,“我不认识,便抓了一些回来。”

      裴照捻起一点。那灰上缠绕着浓重的青紫煞气,比铜钱上的还要骇人。

      “大人,这东西你认得吗?”

      沈廷岳伸手捻了一点,放到鼻尖闻了一下,判断道:“地脉砂。”他顿了顿,“还有人骨灰。”

      临风猛地抬头:“什么?”

      “再以血作引,掺进铜中。”

      沈廷岳低声道:“古籍中记过此法。铜属金,主财;地脉砂属阴,人骨灰属死,再以血为引,便能借铜钱流转,吸取百姓气运。”

      “这是早已失传的借运禁术。前朝曾有人以此祸乱一方,后来朝廷焚毁了所有相关记载,修习者诛九族。”

      他说完,转身回房,取来一个小布包。

      布中躺着三枚旧箭头,形制与阿林带回来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稍暗。

      沈廷岳将新旧箭头并排放在桌上。

      阿林率先道:“锻造纹路相同。”

      临风点头:“是同一批工匠的手艺。”

      裴照看向那几枚旧箭:“这是从哪里来的?”

      “京城。”

      “那是我刚入朝的时候。”

      那年春闱刚过,新科进士金榜题名。沈廷岳高中状元,很快便被分入户部总库。

      户部掌天下钱粮。各州税赋、军粮、赈灾银两与库银调拨,最终都会汇入一册册账目之中。

      沈廷岳初入户部时,整日坐在案前核对这些账册。起初只是例行公事,看得久了,却渐渐察觉出异样。

      国库里的钱粮,就这样从一行行数字之间悄无声息地流走。

      沈廷岳抱起那摞账册,第二日便去了老师府上。

      廊下花影斜落。

      王淮安刚饮过半盏茶,见沈廷岳抱着账册径直而来,便知他不是来叙师生之谊的。

      “坐。”

      沈廷岳落座,将账册翻到其中几页,“老师,我查过江州赈粮。出仓十万石,过河西仓时只剩八万,最后入库只有三万四千石。沿途却没有一处说得清,少掉的粮究竟去了哪里。”

      王淮安低头看了片刻:“还有呢?”

      “同一艘粮船,三个月内在两州重复报损;同一笔修船银,在户部与地方账上支了数次。沿途仓吏、押运官和经手商号,年年都是这些名字。”

      王淮安听完笑了,将账册合上,“那你算过一石粮从出仓,到入库,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吗?”

      沈廷岳没有回答。

      “押粮的人不用吃饭?水陆转运,不需换船换车?一路若遇盗匪,护粮的兵也不能饿着肚子替朝廷卖命。”

      “这些我都算过。”

      “算过?”王淮安抬眼,“你怎么算的?”

      “户部既然拨粮,便该将这些耗费一并算进去。”

      王淮安又笑了一声,“去年朔北大雪,军仓只够支撑二十日。按朝廷规矩,先由地方勘灾,再报户部,户部核过用印后才能调粮。你算算,这套公文走完要多久?”

      “两个月。”

      王淮安点头:“不错,两个月。可朔北只有二十日。”他指节轻敲桌面,“我要商号先出粮、先出船,便得许他们利钱;沿河州县先从耗羡中垫付脚力、车船,几处关口不肯放行,也得拿银子疏通。”

      他点了点沈廷岳带来的账册,“账上拨了十万石,最后入仓三万四千石。你看见的是少了六万六千石。可若凡事都等一张批文,这三万四千石也到不了。”

      “那少掉的六万六千石呢?”

      王淮安顿了顿,“自然也有人伸了手。”

      “老师知道?”

      “我掌户部,不知道才是笑话。”

      沈廷岳按住账册:“既然知道,为何不管?”

      “查了这些商号,下一次有灾情,谁肯先替朝廷垫粮?查尽沿河仓吏,军情紧急时,谁肯先开仓、后等公文?”王淮安端起茶盏,“把所有拿过银子的人都砍了容易。砍完以后,谁来干这些活?”

      “可这损耗未免太多。”沈廷岳道,“真正落到需要的人手里又有多少?不该拿的,就该查。”

      王淮安看着他,觉得好笑,“你写商号取利两成,御史先参你靡费;写疏通关节的银子,便等于承认地方官索贿。到最后,银子削了,粮也运不动,罪责仍由户部来担。”

      “所以人人便把该花的,不该花的,全说成是损耗?”

      王淮安没有否认,“你算得太明白,路便走不通了。”

      庭中风过,几片花瓣落在桌边。

      “廷岳,天下钱粮,不是把清白二字写在匾额上,就能办成事的。”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做户部的官,不是分清谁忠谁奸便够了。你今日把账面算得这么清楚,明日却断了别人的活路。那这笔账就算得不对。”

      沈廷岳眉心皱得更紧了。

      王淮安将账册推回他面前。“等你有一日,既能追回那六万六千石,又能让剩下的三万四千石照常入仓,再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沈廷岳离开王府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那时他仍以为,王淮安只是久居官场,顾虑太多。

      几个月后,户部在朝会上呈报各地钱粮。

      百官列于殿中。沈廷岳站在队列里,眉眼间仍带着年轻人的锋芒。

      皇帝问及各地赈灾账目时,他当即出列。

      只是话尚未说完,便被赵丞相截住。

      “沈大人年轻有为,只是入仕未久,对各地情形尚不熟悉。”

      “若只凭几册账目,便断言其中有弊,未免武断。”

      几句话轻描淡写,便将事情压了下去。

      朝会散后,宫门外人群渐散。

      赵丞相却叫住了沈廷岳。

      丞相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若愿意到他府中坐坐,将来仕途自然顺遂。

      那时的沈廷岳不过十八。

      他听完这些话,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说公务繁忙,无暇叨扰。

      从那以后,各种“邀请”便接连不断地来了。

      有人送礼,有人请宴,也有人含蓄暗示,只要稍稍点头,仕途便会一路坦荡。

      沈廷岳一次都没去。

      直到某天夜里。

      他从户部回府。

      京城街巷安静,灯火已熄。

      忽然,一道破空声从黑暗中响起。

      箭矢直取他的咽喉。

      若是普通文官,那一箭足以致命。

      可沈廷岳自幼习武,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深深钉进墙里。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来。

      黑暗中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跃上屋檐,可那些人见杀不成,很快退入夜色。

      这是警告。

      从那天起,他便把那几枚箭头一直带在身边。

      沈廷岳把那枚旧箭轻轻放回桌上。

      新旧箭头并排摆着,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定,城中流转的邪钱与山谷里的半阴兵,并非两桩彼此无关的阴谋。

      邪钱从百姓身上抽走生气,私铜则牵动地脉,将那些被夺走的气机一点点送入山谷中的军阵。

      只是阵势最终通向何处,真正的阵眼又藏在哪里,他们仍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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