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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遮阳符 “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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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裴照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照几乎是本能地要反手扣住对方。
但一回头,他看见了那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
袖口是熟悉的玄色。
裴照顿时一愣。
“沈……”
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已经把他往旁边一拽。
“奇怪,猴子这么大动静吗?”
“不会是什么豺狼虎豹的吧。”
“嘿,就你那胆子,还能在这呆这么久。”
“没有就算了,走了走了。”
裴照心里暗暗叫苦。
这地方再退一步就要踩空了。
听到他们说要走,刚想松一口气,突然脚下一滑。
下一刻。
碎石哗啦一声滚落。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灌木被压断,两个人一起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裴照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下意识伸手乱抓,结果抓住了一截衣袖。
“砰!”
两个人重重摔进山谷的草坡里。
尘土扬起。
四周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儿。
裴照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他慢慢动了一下手,又动了一下腿。
奇怪。
不疼。
裴照皱了皱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腿。
“?”
他一脸疑惑,“我不是刚从山上滚下来吗?”
他又试探性地拍了拍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疼?”
裴照忍不住嘀咕,“难不成小爷最近练功大成了?”
他正疑惑着。
身下忽然传来一个又沙哑又平静的声音。
“你要不……先起来?”
裴照缓慢地低下头。
这才发现自己正结结实实压在一个人身上。
是沈廷岳。
沈廷岳仰躺在草地上,一只手还被他的脚踩着。
脸色倒是依旧平静,甚至还有点无奈。
下一秒。
裴照“嗖”地一下弹起来,差点自己绊自己一跤。
“沈廷岳!你怎么不早说!”
沈廷岳慢慢坐起来。
“我喊了你好几声了。”
“你在研究自己为什么不疼。”
裴照:“……”
他一时语塞。
沈廷岳抖了抖袖子上的草叶,动作从容。
但刚站起来的时候,眉头却微皱了一下。
裴照立刻注意到了,“你受伤了?”
“没有。” 沈廷岳。
但他的右手明显受伤了,举不起来。
裴照皱眉,“让我看看。”
沈廷岳刚想说不用。
结果裴照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袖子一卷,手臂上果然有一大片擦伤,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裴照吞了下口水,“你怎么跑我下面了?”
沈廷岳没回答,但裴照已经明白了。
刚才滚下来的时候,沈廷岳大概是下意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结果最后落地。
他在上面。
沈廷岳在下面。
难怪他一点事都没有。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郑重其事甩了甩袖子,双手抱拳,“沈大人的救命之恩,小人下辈子一定为您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沈廷岳语气淡淡,“不用下辈子。”
裴照一愣:“啊?”
沈廷岳挑眉,“就这辈子报吧。”
裴照眨了眨眼。
挠了挠头。
“按照您这爱民如子的性子,不应该说这是您应该做的吗?”
沈廷岳轻笑了一声,“那你是不是该喊我一声爹?”
裴照:“???”
沈廷岳慢悠悠补了一句,“毕竟我是父母官。”
裴照瞪着他,然后“呵”了一声,“你还想占小爷便宜。”
他上下打量沈廷岳。
“嘴皮子这么溜,看来伤得也不重。”
沈廷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确实。”
裴照有点心虚,轻咳了一声,“那什么……应该只是皮外伤吧?”
沈廷岳点了点头,“嗯。” 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树梢间的天空已经泛出橘色。
太阳快落山了。
“走吧。”他说,“这里不宜久留。”
裴照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天。
“天黑之前要跟他们会合。” 沈廷岳语气平静,“夜里容易出事。”
裴照:“……” 顿时站直,“走。”
“沈大人您慢点,我扶着您。”
沈廷岳看着忽然殷勤起来的人。
“刚才不是说我伤得不重?”
裴照一本正经。
“那是嘴上说的,心里还是很感恩的。”
沈廷岳嘴角抽动了一下。
两个人顺着谷底的小路往外走。
走了没多远。
裴照忽然摸了摸怀里。
身后忽然传来沈廷岳的声音。
“小夜狸。”
“嗯?”
“你怀里装了什么?”
裴照脚步一僵。
“……没有。”
沈廷岳:“那你怎么一直往胸口上摸。”
裴照回头瞪他,“沈大人,连平日里都这么敏锐,不累吗?”
沈廷岳:“习惯了。”
裴照叹气,“那这是坏习惯,得改。”
“容易没朋友。”
沈廷岳看着他,“我不是有你吗?你不是都喊我沈廷岳,怎么不喊了?”
裴照愣了一下,回答道:“我现在是敬重您,您不耍心眼的时候,那绝对是个好官。”
沈廷岳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傍晚的光从树梢间斜斜落下来,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碎,像碎金一样铺在地上。
远处偶尔传来鸟鸣。
还有水声。
裴照走在前面,用手上的树枝拨开下垂的柳叶。
“听见了吗?”
沈廷岳在他身后。
“嗯。”
“水声。”
两人顺着声音往前走。
没走多久,山谷忽然开阔了一些。
一条细细的山溪从石缝间流出来,在落日余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裴照顿时眼睛一亮。
“有水!”
他三两步跑过去,蹲下掬了一捧水往脸上一泼。
冰凉。
整个人瞬间清醒。
“舒服。”
他又喝了几口,才回头看沈廷岳。
“沈廷岳,过来。”
沈廷岳走过来,在溪边蹲下,洗了洗手。
裴照蹲在旁边看着,“疼不疼?”
沈廷岳挑眉道,“都过这么久了,才想起来问。”
裴照:“……” 他轻咳一声,眼神飘忽,“我那是在心里问候过很多次了。”
沈廷岳没说话,只是把袖子重新放下来。
裴照看了一眼天,山谷里本来光线就不好,现在更显得昏沉。
他皱眉,“天黑前能跟他们汇合吗?”
沈廷岳也看了一眼天色,片刻后摇头,“难。”
裴照叹气,“难不成今晚只能在这儿过夜了。”
他说完,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他往林子深处看了几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沈廷岳应了一声:“嗯?”
裴照语气压得低了一点:“你说……这种山里,到了晚上,那种东西会越来越多吗?”
沈廷岳脚步没停,只淡淡问道:“哪种?”
裴照咳了一声,含糊道:“就是……不太干净的。”
沈廷岳像是想了想,平静地说:“山深阴气重,本来就容易有,更何况下面还有个半阴兵场。”
裴照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很自然地往沈廷岳那边靠近了一点。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暗,远处的树影重重叠叠,看久了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动。
虽说裴照已经习惯了阴阳眼,可是一般大半夜的他也都躲在被子里,也没有大半夜逛野林子的习惯啊。
他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又走了一段路。
裴照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
“嗯。”
“你要不……再给我画张符吧。”
沈廷岳:“没有了。”
裴照一愣:“啊?”
“刚才是最后一张。”
裴照顿时对自己非常失望,怎么会意气用事把那张符纸给扔了呢。
林子里这时候已经黑得厉害了,他又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廷岳察觉到,侧头问:“怎么了?”
裴照很快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只是从那一刻开始,他走路的时候明显离沈廷岳近了许多,几乎是挤着沈廷岳走。
沈廷岳自然察觉到了。
两人又走了一阵。
裴照还是忍不住低声嘀咕:“你出门怎么就带一张符。”
沈廷岳:“本来也没打算用。”
裴照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脚步。
感觉远处林子里似乎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
沈廷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符纸。
“拿着。”
裴照惊喜道:“不是说没有了吗?”
沈廷岳轻咳了一声,“刚想起来,还有一张。”
裴照不疑有他,立刻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符?”
“遮阳符。”
裴照有些疑惑:“遮阳?”
“戴着它,阴气不近身。你也看不见那些东西。”
裴照立刻把符纸小心地塞进怀里。等再追上沈廷岳的时候,他整个人明显轻松了不少。
当他再往林子深处看时,那里已经只剩下普通的树影了。
裴照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林子里的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遮阳符贴在怀里,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影子果然不再出现。
裴照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偏头看了沈廷岳一眼。
“沈廷岳。”
“嗯。”
“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裴照上下打量他,“会画符,会看地书,还会看阴兵。你这哪像个巡抚?你是不是背着朝廷偷偷修成什么神仙了?”
沈廷岳只淡淡地笑了一声:“世上没有那么多神仙。”
裴照撇嘴:“那你怎么什么都懂?”
“不是我什么都懂。”沈廷岳道,“只是人能知道的东西,本就太少。”
裴照怔了一下。
夜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枯叶轻轻作响。远处山谷里的鼓声已经听不真切了,只剩一点沉闷的余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沈廷岳道:“寻常人看山,只看见山石草木;懂堪舆的人,看的是一地生息如何流转。至于地书,也不是什么妖法,不过是从另一个视角把这些东西看明白。”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我的眼睛呢?”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我这双眼睛,总不能也是什么正常东西吧?从小到大,别人看不见的,我偏偏能看见。”
沈廷岳停下脚步。
裴照走出去两步,察觉身边空了,才回头:“怎么不走了?”
沈廷岳看着他,声音平静:“那不是诅咒。”
沈廷岳道,“人眼所见有限,并不代表看不见的便不存在。有人只能看见眼前路,有人能看见河流去向,有人能看见一城气运。而你灵台被打开,所以能接触到更深一层的世间。”
裴照皱眉:“灵台?”
“人心清明处,便是灵台。”沈廷岳道,“寻常人只能看见眼前一尺。你不一样。你能看见那些怨气、鬼影、死生未散之处,说明天地在你眼前并未完全合上门。”
裴照低声问道:“可怎么就给我了呢?”
沈廷岳眼底似有笑意,轻声道:“因为缘分。所以才要学会正看它。”
“正看?”
“它让你痛,也让你怕,可它也让你比旁人更早看见舒州出了问题。”沈廷岳道,“曹宅的煞气,灾民身上的死气。若没有你,我们未必能这么快走到这里。”
裴照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沈廷岳继续道:“世间万象,本就不是凭空生出。人起一念,便有一念的业;众生合在一处,便成一城、一国,乃至天下的走向。所谓天命,也不是天上随手丢下来的一道旨意,而是众生的业力推着世道往前走。有人以善业护一方生息,有人以恶业败一城气数。地书所观,不过是这些痕迹。”
裴照听得有些出神。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照你这么说,我看见的那些东西,也不是鬼怪作祟?”
沈廷岳点点头道:“但它们都不是无缘无故来的。你能看见,并不是因为你不祥,而是因为你被迫站在了离真相更近的地方。”
裴照想起自己小时候躲在被子里,看见屋里头那些模糊的身影。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可沈廷岳说,那不是诅咒。是他比旁人多看见了一层世间。
裴照怔怔地看着他。
林间月色落下来,沈廷岳站在半明半暗的树影里,整个人依旧是那副清冷沉稳的模样。
裴照忽然觉得,怀里的遮阳符不只是挡住了那些影子。连他心里某处长久以来的阴影,也被轻轻地照亮了一下。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的符纸,“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沈廷岳笑了一声,重新迈步。
裴照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那我要跟你学地书,会不会也能像你这样,张口闭口就把人唬得一愣一愣?”
沈廷岳淡淡道:“你现在已经很会唬人了。”
裴照:“……”他气笑了,追上去踢了一脚地上的枯叶。
“沈廷岳,你这人真不会说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