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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你不是为我而活的   到了程 ...

  •   到了程书年学校门口,易安渔又发了条微信:【我在你学校门口,一起吃饭?】
      这次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只有两个字:【不了,中午要开会。】
      易安渔看到回复有些遗憾,但也没多想,只以为学校临时有安排。她回复了个“好,那你记得吃饭”,便和方念找了家附近的餐厅。

      ——
      下班后,程书年刚回到出租屋,还没来得及开灯。门关上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把她包裹住,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开了口。
      “书年,你跟我说实话。”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她已经预料到的、沉重的失望。

      程书年靠着门板,没有动。
      “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表姨今天打电话来,说她们学校都在传——你和一个女的在一起?书年,你告诉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客厅的灯还没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把一切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程书年面无表情地开了灯,“妈,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程书年闭了闭眼。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不是真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些都是谣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书年,”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恳求,“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要让妈妈操心,好不好?”

      程书年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好。”
      “那些人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该上班上班,该上课上课,过阵子就没人说了。”
      “嗯。”
      “你爸也担心你,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呢,气得说不出话。”

      程书年没有回答,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母亲挂了电话。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渔:我到楼下了,买了水果。
      程书年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鞋柜上,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她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陶瓷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
      半年,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再等半年。

      ——
      易安渔提着草莓上楼的时候,发现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程书年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教案,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像是刚洗过脸。

      “怎么不锁门?”易安渔换了鞋,把草莓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程书年没有在写教案,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上一个固定的点上。

      “忘了。”程书年说。
      易安渔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程书年耳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今天上课怎么样?”
      “还行。”
      易安渔的手指顿了顿。

      “年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脸色看上去不好。”
      程书年偏过头看她。灯光下易安渔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专注。那种专注让程书年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她忽然想告诉易安渔所有的事。今天在会议室里被当众问话,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妈妈打来的电话,还有她打算半年后辞职、然后光明正大和易安渔在一起的决定。

      但话到嘴边,她看见易安渔眼底倒映出的自己——一个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自己。
      如果她说出来,易安渔一定会说“不用为了我辞职”,或者更糟,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给她带来了这些麻烦,她不想让易安渔有那种感觉。

      “没事,”程书年弯了弯唇角,“就是有点累。”
      易安渔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程书年的教案从她腿上拿走,放到一边,然后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累了就休息。”易安渔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传过来,“对自己好点。”

      程书年埋在她肩窝里,没有动。她闭着眼睛,闻到易安渔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外面带进来的一点凉意。

      ——
      接下来一周,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如常。
      易安渔发现程书年最近变得比往常更忙了。

      以前她忙的时候,下班后总会抽出一两个小时和易安渔视频,或者一起窝在沙发上看部电影,现在却常常是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不完的文件和备不完的课。

      有时易安渔发微信给她,隔很久才能收到回复,内容也大多是“在忙”、“晚点说”。周末两人约好见面,程书年也会因为临时的“学校有事”而取消,虽然每次都会解释,但那语气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让易安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直接问,只是默默调整着自己的节奏。程书年加班晚了,她会算好时间点一份温热的外卖送到她学校;知道程书年最近压力大,她会买些安神助眠的香薰放在她床头;见面时,她也尽量说些轻松有趣的事情,不去触碰那些可能让程书年皱眉的话题。

      周四傍晚,易安渔把车停在程书年学校对面的路边,熄了火,看了眼手机。
      五点四十。程书年今天没有晚自习,五点半能出来,现在晚了十分钟。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着等。车窗外的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路灯已经亮起来,对面小卖部的灯箱招牌把整条街都映成暖黄色。有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口出来,背着书包,说笑着往公交站走。

      手机震了。
      程书年:【我还有点事,你稍等我一会。】

      易安渔笑了一下,打字:【不急。】
      她放下手机,伸手去够副驾驶的抽屉,想找颗糖或者口香糖——等的时候总想嚼点什么。
      手摸进去,先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圆形的罐子,她愣了一下,把那罐子拽出来。

      是个茶叶罐。铁皮的,深蓝色,上面贴着标签,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
      易安渔拿着那罐茶叶,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她外婆买的名贵茶,之前说着要送给安隅班主任的拖她多照看一下安隅的。
      然后开学那天自己忘了,完完全全地忘了。易安渔看着那罐茶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谁能想到班主任是程书年。

      刚好程书年喜欢喝茶,可以拿给她,易安渔把茶叶罐放回去。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了,冷风灌进来,程书年坐进来,裹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她关上车门的动作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不是摔门的那种重,是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急躁,力道没控制好。

      “来了。”易安渔侧头看她。
      程书年摘下围巾,露出一张比上周更瘦了一些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倒是红润的——大概是一路走过来被风吹的。她把包放在腿上,低头系安全带。

      “今天怎么样?”易安渔发动车子。
      “还行。”又是这两个字。
      易安渔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车子驶出路边车位,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开了大概五分钟,程书年忽然开口。
      “对了。”
      “嗯?”

      程书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想买点茶叶。最近有些累,容易犯困。。”
      易安渔愣了一秒,有些心疼看向她:“最近很忙吗?”

      程书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情绪:“嗯,期末了,事情比较多。”

      易安渔沉默了一下,心里那份不安又悄然蔓延开来。她转头看了一眼程书年,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其实,”易安渔忽然开口,“我车里好像有罐茶叶,是我外婆之前给我的,说是挺提神的。你要是不嫌弃,先拿去喝?”

      程书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易安渔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是吗?什么茶?”
      “具体的我也不太懂,”易安渔笑了笑,“好像是挺贵的,我放副驾驶抽屉里了,你看看。”

      程书年拉开面前的屉子,看见了那罐深蓝色的茶叶。
      程书年把那罐茶叶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安溪铁观音,净含量150克。

      茶叶拿出来后,旁边的文件袋也露了出来,露出封面。
      “易安渔。”
      “嗯?”
      “这是什么?”
      易安渔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程书年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折叠的表格。她已经打开了,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黑体字——
      “赴外交流项目申请表”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项目说明、申请条件、截止日期、院系意见栏。
      易安渔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程书年把那张纸展开,目光扫过去,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易安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一个项目。”
      “出差吗?去多久?”
      “一年,不过我放弃了。”
      “啊,为什么?”
      程书年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项目说明里写着好处,外派期间保留国内职位,享受专项津贴,回国后优先晋升。

      她抬起头,看着易安渔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灭灭,把易安渔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易安渔沉默了很久。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倒计时一分钟。
      “因为还没确定。”她终于说。
      “还没确定?”程书年低头看着纸上那个黑字,“你不都打算放弃了吗?”
      易安渔没有回答。

      程书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一个多月前。那大概是她们刚在一起不久。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的很多事情。想起易安渔几乎随叫随到,从来没有因为“忙”而推脱过她的任何一次邀约。想起自己那段时间也是忙碌着的,两人还吵了一架,易安渔却没有抱怨过一次。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无形的压力盖在肩头。

      “易安渔。”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你是不是为了我,放弃了这个项目?”

      红灯变绿。易安渔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路口,她没有否认。
      “项目是半年多。”她说,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太久了。我不想走那么久。”

      程书年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小渔,这出差是个好事,你……”
      “我知道。”易安渔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都知道。但我还是不想去。”
      “为什么?”

      易安渔忽然把车靠边停了。打灯,变道,减速,熄火。
      她转过头,看着程书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我不想走。”
      程书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易安渔,你不可以这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拼了命地想要压住,却还是从裂隙里渗了出来,声音大了几分“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这些东西。你的前途,你的发展,你的事业——”

      “这些东西以后还会有。”易安渔说,“但你现在需要我。”

      程书年愣住了。
      “你最近不对劲。”易安渔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像一面湖,“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骗不了我。你这一周瘦了,你晚上睡不好,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比以前小心了,像是在害怕什么。”

      程书年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需要一个什么交流项目。”易安渔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需要你。你在这里,我就不走。就这么简单。”

      程书年低头看着那张纸,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同意。”
      易安渔怔住。

      “这个项目,你去申请,你去参加。”程书年把那张纸折起来,重新折好,按平了折痕,然后递回到易安渔手里,“我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什么。”
      “书年——”

      “如果你是因为我放弃了,”程书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但眼神是定住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易安渔低头看着被塞回手里的那张申请表,纸面上还有程书年指尖留下的温度。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味道。
      “你怎么这么凶。”她说。

      程书年没有笑。她伸手,轻轻握住易安渔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认真。
      “易安渔,”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你接不接受这个机会、你往不往上走——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你连跟我提都没有提过。”

      易安渔怔住。
      程书年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什么事都把我放在第一位。吃什么、去哪里——你都顺着我。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拒绝,也从来不问我在想什么。”

      易安渔皱着眉:“那是因为我想让你舒服——”
      “但我不想这样!”程书年抬起头,“我不想你为了我把自己的人生放在一边。申请表出现在你的车里,不是偶然——是你潜意识里根本没有拒绝它。你想去,或者你至少应该考虑去。但你因为我在,你连想都不敢想。”

      易安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程书年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成了泪,但没有落下来。

      “易安渔,”她说,“你不是为我活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把刀,又轻又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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