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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坦白 你让我一个 ...

  •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个周末,安隅想自己是终于熬过头了。
      自从上次的检讨事件过去后,她是两耳不听窗外事,专心备考期末。主要也是没有其他事可以做的了。

      学校发了慈悲,给高中生放了一天完整的假。安隅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十七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慢慢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突然冒起的念头是——
      好久没见小姨了。

      她们上一次见面大约是两周前,安隅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
      自从在学校给程老师惹了麻烦后,安隅对小姨便有了一种心虚的感觉。
      后来她又在学校里隐约听到了一些说法。说什么的都有,她没怎么在意。

      但此刻,躺在床上的安隅忽然想起来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在学校里见到程老师了。
      也不是没见过,每次上课都见,也远远地看到过几次,在走廊上,在食堂里。但每次都是隔着一段距离,她们没有说过话。

      安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拿起手机,给易安渔发了条消息。
      【小姨,今天有空吗?我想吃火锅。】
      过了三秒,回复来了。
      【好。约个时间和地方。】
      【好。】

      安隅盯着那个“好”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易安渔今天的回复太快了,快到像是刚好拿着手机在等消息。
      安隅皱了皱眉,没多想,翻身起床。

      ---
      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她们来过几次。

      安隅到的时候,易安渔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杯柠檬水,锅底还没上。她穿着那件安隅很眼熟的黑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安隅走过去坐下,易安渔才抬起头。
      “来了。”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安隅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易安渔低头看了看自己,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没吧。”
      “有。”安隅很肯定,“下巴都尖了。”

      易安渔笑了笑,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她,“点菜,今天我请客。”
      安隅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低头翻菜单。

      锅底是鸳鸯锅,微辣。菜点得很快,安隅对这家店的菜单已经烂熟于心,不用思考就能说出“毛肚两份、鸭肠一份、虾滑一份、午餐肉一份、宽粉一份、娃娃菜一份、金针菇一份”。

      服务员记完单走了。
      桌上安静下来。安隅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易安渔。

      易安渔在发呆,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个不确定的远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
      安隅放下杯子。
      “小姨。”
      “嗯?”
      “你最近跟程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
      易安渔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没画完的圆圈停在半空中,像一个未完的句子。

      一周了。
      易安渔记不清自己有几次点开程书年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上一次见面还是上周四。她在车里说出“半年后离开”那四个字之后,程书年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两个人在熄了火的车里坐了十几分钟,谁都没再开口。最后程书年说“送我回去吧”,易安渔就送了。一路无话。

      第二天,程书年照常回复她的消息。
      【早安。】
      【早。】
      【今天中午吃什么?】
      【食堂。】
      【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了,今天有晚自习,会比较晚。】

      每一句都回了,每一个字都礼貌、得体、无懈可击,像把自己裹进了一层透明的壳里,你看得到她,她也看得到你,但中间隔着一层东西,怎么都碰不到。
      她试过直接去找她。周二那天,她没打招呼就去了学校门口,发消息说“我在楼下”。程书年过了十分钟才回复:【今天真的有事,你先回去吧,周末再说。】

      易安渔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教学楼三楼的灯还亮着,最后发动车子离开了。

      周末没说。
      程书年没有再提“周末再说”这件事,易安渔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个不咸不淡的、谁都没有捅破的状态里,过了一周。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安隅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就是感觉。你看起来不太对,而且我最近在学校里也很少见到程老师。”

      易安渔沉默了几秒。
      “学校里,”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也像在转移话题“学校里最近怎么样?”
      安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易安渔会主动提起学校。

      “就那样吧。”安隅说,“不过上次那谣言的事之后我没怎么关注其他的了。你知道的,我最近都在准备期末考试。”
      “谣言?说什么的?”易安渔有些不好预感。

      安隅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就是说……程老师的事。具体的我也没细看,大概就是那种帖子,说什么的都有。”

      易安渔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没事吧?”安隅问。
      “没事。”易安渔说,然后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安隅,“你说什么帖子?”

      “就是学校贴吧里的。”安隅说,“上次那个帖子你还记得吗?就是陈舫发的那次,后来被删了。这次好像又有人乱发,陈思然跟我说过一次,说内容差不多,就是换了个角度。”

      安隅说到这里,注意到易安渔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或者愤怒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拼图时忽然发现少了好几块的、隐隐不安的变化。

      “上次那个帖子,”易安渔慢慢开口,一字一顿,“你说的是哪一次?”
      安隅被她问得一愣,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恍然变成了心虚。

      “你不知道?”她小声问。
      “我知道什么?”易安渔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安隅听得出来,这种平稳是用力维持的结果,像一个人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努力让自己不摔倒。

      安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以为易安渔知道。那些谣言既然在学校里传开了,易安渔作为当事人之一,肯定已经知道了,程老师应该也和她说过吧。
      而且程老师也知道——程老师什么都知道,程老师甚至为了保护她,特意找她谈过话,让她不要掺和这些事情。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好像程老师知道。小姨不知道。

      安隅看着易安渔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几秒钟的那种平静。
      “安隅,”易安渔的声音轻到几乎被火锅店的背景音盖过,“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安隅说了。
      她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虽然她知道的不多,第二轮谣言她确实没有仔细了解,她甚至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她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帖子存在,知道帖子里大概在说什么,知道后来帖子被删了,知道学校介入调查了。

      安隅说完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锅底端上来了,红油在沸汤里翻滚,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炸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易安渔盯着那锅汤,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还平静。但安隅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又攥紧,像心脏的搏动。

      “小姨。”安隅小心翼翼地叫她。
      易安渔没有应。
      “小姨,你没事吧?”
      易安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一点点地往外推。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起程书年这一周所有的“还行”、“没事”、“在忙”,想起那些被取消的见面、被缩短的对话、被压缩成“周末再说”的承诺。
      程书年一个人扛着这些。

      “没事。”她说,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吃吧,毛肚不能煮太久。”

      安隅看着那一片毛肚在红油里翻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程老师真的很不容易”,比如“小姨你别怪程老师不告诉你”,比如“你们俩都不要压力太大”。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事情,不是她能插手的。

      ---
      吃完饭,易安渔送安隅回了学校。然后她一个人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就是开着。从城南到城北,从主干道到小巷子,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干。

      她在想安隅说的那些话。
      程书年瞒着她。这个认知让易安渔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易安渔把车停在程书年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雨已经下密了。
      她拿起手机,盯着程书年的头像看了很久,易安渔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在你小区楼下。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将近十分钟,手机终于震了。
      程书年:【上来吧。】
      就是三个字。

      易安渔熄火,下车,锁门。
      她没有打伞,快步穿过雨幕进了楼道,身上的大衣已经湿了一片。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她在想等会儿见到程书年,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扛着这些?
      不。都不对。

      上楼,敲门。
      门开了。程书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看到易安渔湿透的肩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侧了侧身。
      “进来吧。”
      易安渔走进去。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茶几上摊着教案,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转过身,看着程书年。
      程书年站在玄关,没有走过来,抱着手臂。
      “你淋雨了。”程书年说,声音很平。
      “没事。”
      “去擦一下,毛巾在——”
      “书年。”易安渔打断她。
      程书年停下了动作,抬眼望着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易安渔看着这样的程书年突然说不出什么话来,“……先进去吧”

      走进去,屋子里很暖和。茶几上摊着一沓教案,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就是那罐铁观音。杯子旁边的白色陶瓷盘里,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程书年在沙发上坐下,把教案往旁边拢了拢,给易安渔腾出一个位置。

      易安渔没有坐。她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程书年。程书年抬起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怎么了?”程书年先开口,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学校里的传言,”易安渔看着她,声音尽量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受了伤的动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书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了。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问句。
      “如果不是安隅告诉我,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程书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开心的成分,只是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气音。
      “程书年。”易安渔的语气没有因为她这个笑而放松,反而更沉了,“学校找你谈话了,贴吧里有人造谣。这些事情,你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

      程书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食指的侧面,抠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跟你说什么呢?”她说,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跟你说周叙又来了?跟你说学校在传我们的谣言?跟你说我妈妈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我说不是真的,那些都是谣言?”
      她抬起头,看着易安渔。
      “我告诉你这些,然后呢?你能做什么?你能让周叙消失吗?你能让那些闲话停下来吗?你能让我妈妈接受这件事吗?”

      易安渔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愣了一下。
      “你可以告诉我。”她说,“至少让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程书年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带着痛意的释放,“知道了你只会更难受。你会觉得是你的错,你会自责,你会想方设法地补偿我、对我好、让我觉得一切都值得。可我不想让可我不想让你有那种感觉。我不想让你觉得,是我生活里的一个负担。”

      “你不是负担。”易安渔说,声音也大了一点,“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负担。”

      “可我觉得我是。”程书年说,声音在最后变得有些哑。
      “你太在意我了,易安渔。你在意的程度,让我觉得害怕。”

      易安渔的呼吸顿住了,程书年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完全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什么沉下去就再也浮不起来的、被泡烂了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原本就已经不太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又沉下去,沉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易安渔看着程书年,程书年看着前方,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易安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程书年的手背。
      “书年。”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很柔,“我们好好说,好不好?不吵了。”

      程书年的手在她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很轻,很快。
      但易安渔感觉到了,她看着程书年缩回去的手,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我没有要跟你吵。”程书年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起来平整光滑,底下全是冰碴,“我只是不想再聊了。”

      “书年——”

      “易安渔。”程书年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道门,一扇一扇地在她们之间关上,“我今天很累。我不想再说这件事了。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书年——”

      “求你。”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细细的,尖锐的,准确地扎进易安渔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易安渔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拉开了一道裂缝。不大,但很深。深到她不确定自己要怎样才能跨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易安渔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雨还在下。
      易安渔没有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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