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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何月桦     “ ...

  •   “跟上去。”

      许流连出声提醒道。林舒青还在驻足,双眼吸在领头的大鱼上,越来越多的人打着鱼灯,从家里走出来,汇入长龙。

      她们跟在队尾往前走。

      一团黑色的影子突然从许流连对面的一个巷子里窜出来,不偏不倚,直冲许流连的胸口砸去。

      许流连一瞬间喘不上气,胸腔发出的“空——”的振鸣声立刻像四面八方蔓延,传到耳部,长达□□秒的耳鸣刺痛她的大脑。

      那东西打在她的胸口上,又弹了回去,滚了几圈停在路面上,是一个脏兮兮的足球。

      她眉头紧皱,闭上眼,捂住胸口的位置,喉咙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发不出声。

      “没事吧!”林舒青立刻蹲下身,查看她的情况。许流连轻推开她,摇了摇头。

      巷子深处窜出几个你追我赶的小孩,他们并没有看见足球砸在许流连身上那一幕。一堆人笑嘻嘻地围了足球一周,将球簇拥回了巷子。

      “你们站住——”林舒青站起身,想要,呵斥住那几个小孩。

      她赶紧拉住林舒青的衣角,又对着她摇摇头。

      “你干什么?”林舒青回头骂到,“这你也能忍?”

      “我没事。”终于能发声了,许流连长叹一口气。

      当然不是忍,若是放在以前,她高低要走进人群,揪出那个踢她的小孩。但现在懒得再去争辩了,争吵耗费的经历是她休息一整天都弥补不过来的。

      “林总就放过她们吧。”她轻轻开口,“一群小孩而已。”

      话音未落,几个小孩的家长就找过来,张罗着碗筷催促他们吃饭,孩子们散开,被各自的父母牵着回家。这下想算账也找不着人了。

      “劳驾,过来推我。”

      林舒青抱着臂,不甘心地走过来,继续推着她往前走。

      太阳的最后一丝光亮快被蚕食殆尽,在这个即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鱼灯所过之处,照亮了村子的边边角角。

      她们跟在队尾,追逐前方的光亮。

      林舒青在村子口停下来。

      “别往前去了,路不好走,等他们回来吧。”她们待在一盏小路灯下。林舒青席地而坐,望着村子中心的方向出神。

      “在想什么?”许流连转动轮椅,顶她一下。

      “想那光,转瞬即逝。”她蜷在灯光下,“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村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黑了。”

      连人声都少了,大半村里人都跟着巡游去了。

      “他们还会回来的。”

      “他们会回来,但这段时间的黑夜与寂静,谁来承受。”林舒青失落地看着夜空。

      “我想起来我爱过一个人,断联的那几年,朝思暮想,到最后分不清是爱还是执念,就算最后再相见,比爱先来的也只是物是人非的无力感。”

      许流连低头看她:“看不出来,林总还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林舒青嗤笑一声:“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我是不了解你,但我了解资本。”许流连刚想拓展一下她的观点,转念觉得,对着资本聊资本,有些自以为是。

      “那……你觉得你跟他有结果吗?”她换了个问题。

      “你觉得呢,你觉得会有结果吗?”林舒青对上她的视线,反问道。

      许流连有些诧异,凤眼微微睁大:“问我?”轻笑两声,“我怎么知道,我没爱过人。”

      林舒青皱起眉,闷闷道:“不说了。”

      “看来我的话捅林总嗓子眼了。”许流连唇角勾勒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样脆弱的林舒青,真是有趣。

      “我离开一会,你呆在这别动。”她转动轮椅,往黑暗里走去。

      “你去哪啊?”身后传来林舒青担忧的呼喊,许流连懒得回答,轻轻捂了捂被那块被球砸过的地方。

      她拐了几个弯,进了一家小店铺。

      里头是个做鱼灯的手艺人,戴着一个老花镜,坐在摇椅上埋头编绳,丝毫没有注意到轮椅搁到门槛上的声音。

      “爷爷,买一盏鱼灯。”许流连卡在门口,稍微探了点身子,冲里面喊。

      老人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你是那个,那个前两年帮我家改了屋顶的人呐。”

      他停下手里的伙计,在一排编织好的鱼灯前挑来挑去,选了一个可摆动的橙红色鱼灯,打开底部的开关,温暖的光芒从鱼肚子里散发出来。

      他拿到许流连手上:“谢谢你哦,现在我家房子不漏水了。祈福消灾,灯算送你的。”

      鱼灯的最下面系着一根红绳,在鱼鳍的位置,打了一个小结。

      许流连谢过手艺人,捧着鱼灯原路返回,像捧着一颗心脏。

      谁来承受?怎么承受。在许流连眼里,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荒谬。与她而言,所谓黑夜早就不是肩上的担子,就像水不承受流,风不承受吹,人不承受夜,苦难也是组成人的一部分。与其抗争,不如共生。

      或许是自己命比纸薄,才会这样坦然吧。林舒青是年轻人,路很长,又是建筑设计师出身,总是需要一些鼓励的。

      随她拼搏去,这盏灯就当是许流连送的黑夜里的礼物。

      最后一个弯拐过来,路灯底下,不见人影。

      “嗯?”许流连攥起拳头,不是让她在这待着别动的吗。

      她掏出手机,想发消息给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只好慢慢划着轮椅,经过那盏路灯,鱼灯的光芒一下子被淹没。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许流连又往前走了几米,被迫停下来,浅浅呼吸,消化这份胸闷感。

      晚风撩拨起她的裤脚,对于蹭过她脚踝的布料,她毫无知觉。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代替双腿感受轻盈缭绕的风。

      就在这里等吧,许流连心道,如果林舒青没有自己跑掉,应该是会回到这里的。

      她倚靠在轮椅靠背上,不知不觉上下眼皮愈发沉重。

      朦胧中似乎有人来过她的身边,轮椅被推动过,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人群的喧嚣声越来越近,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金光弥漫,巡游的人回来了。

      一股温热的暖流强行进入了她的嘴里,许流连双眼睁大,倦意一扫而空,瞬间清醒。

      “呜……”她拨开林舒青喂她喝水的手,大口喘气。那家伙手里端着一个不知哪来的保温杯,另一只手拎着那小鱼灯。

      鱼鳍上的红绳,跑到了林舒青左手手腕上,缠绕两圈,打着一个漂亮的结。

      “被吓着了?”林舒青有些恶劣地笑道,“你嘴巴又干又白,没敢在你睡觉的时候给你喂。”

      “这是给我的吗?”她晃了晃鱼灯,“原来是去买灯。得意地归我就不允许要回去了。”林舒青怕被要回去似的,高高举着,看样子甚是喜爱。

      许流连看她这副样子,突然松了一口气。至少林舒青表现出了她理想之中的反应。

      她缓过神来,环顾一周,轮椅被推到了祠堂旁,林舒青浓密的长发被扎成粗壮的单侧麻花,垂在右侧,像大户人家里秀气的闺女。

      她身旁站着一个年幼很多的小麻花辫,重重锤击林舒青的手背:“别这样。”

      何月桦喜欢编辫子,当年也宠幸过许流连的头发。

      “怎么回事?”许流连回想起来林舒青的消失,又一次火上眉梢。

      林舒青躲开何月桦的小拳头,笑着努努嘴:“你问她呀。”说着拿出鱼灯显摆到许流连面前,:“是给我的吗?”

      许流连一个正眼都没给林舒青,她看见何月桦的右胳膊上缠了纱布。何月桦见状,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

      “她摔伤了,嘤嘤跑过来找你呢,我哪知道你在哪,打你电话也不接,就先带着她回家包扎一下喽。”

      何赢大概跟着巡游去了,才留何月桦一个人在家里。小女孩正站在那对手指,对上许流连的视线,漆黑的瞳孔一下子晶莹剔透,眼泪就要溢出来。

      “咋又哭了?”林舒青急忙拆下麻花辫,“再给你编一遍。”

      许流连招呼何月桦凑过来,坐上她的腿。

      “抱歉啊。”她搂着何月桦,轻声道,“你来找我我却不在。”

      何月桦不语,她摇摇头,擦去眼泪,依偎在许流连身上。

      “好了好了,天不早了,该回家了。”林舒青稀罕地捧着鱼灯走远,嘱咐,“我去开车接你们。”

      许流连轻拍何月桦的背,何月桦却挣脱开,仰起脸,朝许流连开口道:“我帮你报仇了,他们以后再也不会砸你了。”

      许流连双手一滞,对上她晶亮的双眸,这一次小孩的眼里不再有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瑕疵必报的阴毒,仅仅只一瞬。

      “啊……”还不等许流连开口,何月桦突然搂住她的脖子,紧紧抱着。

      “你要活下去。”稚嫩的童音盈荡在耳边。

      活下去。

      又是这三个字。

      当年林元山站在她的病床边,说你应该活着,国内没得治就去国外,不管用什么方法,你必须活下去。

      但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仿佛她活过来的一瞬间,人生的目标就变成活下去。

      许流连垂下双手,双眼匿在睫毛的阴影里,不再说话。

      何月桦跳下轮椅,径直冲进了黑夜。

      前方亮起大片强光,和一声短促的鸣笛。

      林舒青的车开过来时,下车时,只看见许流连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手肘撑在轮椅上托腮出神,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你怎么了?小孩人呢?”

      “回家了。”许流连自动忽略了她前一个问题。

      几分钟后,天上掉下淅淅沥沥的雨星子。

      林舒青古怪地伸手接雨水:“明明天气预报说是晴天,这下好了,山路更加难开。”

      许流连仰头,雨水越来越大,打湿脸颊滑过脖颈。

      “今晚回不去了,雨太大。在山下住一晚。”

      村里的小旅馆陈旧不堪,空气里散发着绿青苔的潮湿气息,而且没有无障碍设施。林舒青皱着眉头打量这个小到拥挤的客房。

      许流连能猜到她此刻在想什么:“一年前,一支地质勘探队冒雨上山,轮胎打滑侧翻,摔下山,活了一个。我报的警。林总要是还介意这个小地方,就自己开车走一遭。”

      林舒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放下了手里的车钥匙,以示妥协。

      小客房里只有一张小床,林舒青不顾许流连的挣扎,率先托着她的臀,抱起她放在床的内侧,然后自己在她身边躺下,中间隔了一道五厘米的空隙。

      “你……”许流连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身子,这张床只有一米五的宽度,别说翻身,稍微动两下都能碰到对方。

      林舒青不满地支起头,正对着她:“干什么,你还怕我夜里毁你清誉?就算我想对你做什么,也不是在这种又老又破的地方。”

      这句话噎得许流连说不出话来,一想到这个林总的脑子正泡在这样的想法里,她登时失去了解释的欲望。

      她拉过被子,背对着林舒青,侧躺下来。

      算了,反正只有一晚,又不是一辈子。

      半夜,许流连是被热醒的。

      她发现她几乎是被包裹住了,后脖颈喷薄着另一个人均匀的呼吸,腰间被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憋得她涨人。

      这个小混蛋,还说不会做什么,许流连试着掰开她的手,苦于自己刚睡醒没有力气,林舒青的臂弯纹丝不动。

      怕是她睡醒了也不会承认,许流连几番挣扎,却被锁得更紧,与此同时,胸口的闷痛再次袭来。

      “松开……”

      但林舒青只是闷哼一声,再度收紧来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后颈。许流连僵住了,她的心口闷的发慌,分不清是旧伤还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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