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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非正常      ...


  •   再度醒来时,视野里是白茫茫的天花板。

      许流连的上一段记忆还停留在坎口村的小旅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晕过去。看见天花板上一片片熟悉的灰白方格,才反应过来又来到医院,还是许久未见的回隆市人民医院。

      那段糟粕不堪的回忆如潮水涌上心头,她皱起眉头,妄图动起上半身以转移注意力。但身体似乎涣散了很久,她拼尽力气,也只能挑动一根手指头。

      一只温热细腻的手覆上她的眉心,一圈一圈,轻轻打揉,力道温和,许流连的呼吸不可思议的平缓下来。

      比思想先反应过来的是身体的本能,她焦躁惶恐的内心居然在这样的抚摸之下渐渐趋于平静。

      她轻哼一声,不由自主向那只手贴去,手的主人似乎感应到了这份渴望,继续覆在额头,像轻抚一只虚弱的小动物。

      顺着手腕向上望去,林舒青通红的眼角映进许流连的双眸。

      她一身深灰色西装,像是百忙之中从商会中抽出身来到的医院。

      “啧……林总这么爱哭……”她沙哑道。

      林舒青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她的嘲讽激怒,这一次,只是深深望着她。

      “为什么不治,你明明只剩两三年寿命了……”

      提及这个字眼,她眼眶再一次盈满泪水,她转过身去仰起头,好像这样眼泪就会流回肚子里。

      许流连下意识感到荒唐,毁了她的人和为她哭丧的人,竟出自同一股血脉。

      她重新闭上眼,不知道如何接她的话,正好也不是很会安慰一个爱哭的总裁。

      可心里竟涌起一丝酸涩的委屈感,看到林舒青眼泪的那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吐丝的蜘蛛盘缠包裹,顺着蛛网飘荡的方向轻轻拉扯。

      天可怜见,这世上还有一滴眼泪,是为她而流。

      她转动手腕,勾住林舒青的衣角。

      “扶我起来。”

      阳光洒进病房,洒在许流连的脸上,肩头的发丝闪耀金光,右手手背扎着滞留针。她倚在床头,像一尊安静的雕塑,上帝最满意的艺术品之一。

      林舒青愣愣地看着她,忘记了手上的动作,立在原地。

      许流连的嘴角勾勒出一丝苍白的弧度:“好看吗?”

      林舒青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

      “一般般。”

      “自然是比不上林总的,”她自嘲道,“我身已是将死之人,不会有你们该有的生机。”

      她没说谎话,与自己冰冷刺骨的外表不同,林舒青的周身自带热意,眼里总有一抹亮如钻石的高光,让人想到夏日草原上无尽的生命力。

      让这样的人落下眼泪来,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显然她的话再一次刺激了林总,拔高的声音里夹杂了几分慌乱:“闭嘴!”

      “你工作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失态吗?”

      林舒青什么都听不进去,她颤抖着抓住许流连的手,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听我的,下山,治病。”

      病房里只有她们两人,林舒青的话轻飘飘落在地上,沉寂许久。

      许流连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天,她沉睡了整整三天。她都能想象出林舒青醒来时发现她昏迷不醒的样子,一定手足无措,说不定那个时候就被吓哭了。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扎着低丸子,身着白大褂的女人抱着一个文件夹走到了许流连的床边。

      此人柳叶眉杏仁眼,温柔似水,咋一看,竟与林舒青有两分相似。

      许流连瞄了一眼她的胸牌,林清。

      姓林。

      许流连冷笑一声。

      林家真是人才辈出。

      “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林清的声音很甜,看见许流连醒了,拿起胸前的笔,在文件夹的纸上记了些什么。

      林舒青抱着臂,退到窗台前,远远看着。

      许流连偏过头去,不愿理会。

      四年前,在那么多科室里见到的医生,没有叫林清的。

      她皱了皱眉头,以她出入医院多次的经验来和林清干练的身形判断,此人不像新手医师。

      原来如此……

      林清敏锐地捕捉到许流连的情绪,主动俯下身,伸出一只手。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林舒青的堂姐,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你的情况我大致都了解,如果复健得当,寿命是可以大大延长的。”

      许流连看了一眼林舒青的方向,林舒青倚着窗户,冲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认可将许流连交给这个叫林清的人。

      一股无名之火蓦然从许流连心底腾空而起。

      她也不知道在生气什么,但确确实实有一种在被两人戏弄的不爽感。

      她没有与林清握手,而是稍稍抬了抬手,装作举不动的样子:“刚醒,太虚弱了,见谅。”

      林清温和地笑了:“理解的。”她起身,往门外走,“就先这样,有什么问题喊我。”

      随着病房的门“咔哒”一声合上,门内的气氛降到冰点。

      “她是心理医生?”

      林舒青惊讶地瞪大双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残疾了,但不是傻了,林舒青。”

      说要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语气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你那天去医院,调了我的病历,我猜的对吗?”

      林舒青尴尬地摸了摸腰:“我不是…”

      “你的演技很拙劣。”许流连毫不客气地打断,“只是懒得拆穿。”

      她一直都知道林舒青说闪了腰是在骗她,但从没有深究过,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也不好奇她到底在干什么。现在想来,重点不是林舒青究竟去干了什么,重点是为什么她编一个理由来骗自己。

      当时没有深究的想法,现在自动浮出水面。

      正是因为林舒青知道了她的自伤倾向,才找了一个心理医生。

      又偏偏,林家有一位心理医生。

      “你觉得我不想活,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她的双手不易察觉地颤抖着,等待林舒青来解释这个天大的笑话。

      “你愿意相信我吗?”林舒青看着她。

      她心里一直紧绷的一根弦咔擦一下断了,突然很想抽烟来缓解那股被背叛的灼烧感。

      她撑起身子,吃力地向床沿挪动,伸手去够轮椅。

      “你要干什么?”林舒青急忙跑过去扶住她,“你现在不能下床。”

      许流连几乎拼命撞开她,林舒青毫无防备,踉跄几步,失去重心跌倒在地,震惊地看着对方。

      许流连摸到了轮椅的扶手,下一秒,轮椅被林舒青整个拖离了床边。

      苍白的手停在原处,颤抖得愈发清晰。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林舒青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拉着轮椅的轮胎,粗重地喘息,咬牙道:“许流连,你必须治!”

      很快,她看见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情绪失控的裂隙。

      “你看,你也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还要让我的一切,都暴露在你们林家人面前。你到底是想治好我还是想让你自己好受一点。”许流连笑了,笑得一脸苦相。

      她明白自己逃不出去,疲惫地回到枕边。

      “滚出去。”她说。

      林舒青怔怔地望着她,原本流露心疼的眼神立刻冷峻下来。

      “你让我滚?”

      “滚出去!”许流连重复,这一遍,几乎是嘶吼着呵斥。

      林舒青盯着她,拍拍屁股站起身,一言不发,夺门而出。

      林清抱着文件夹,早有预料般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狼狈的堂妹,笑眯眯开口:“被赶出来了?”

      林舒青拉着脸,没好气点点头。

      “看来她比病历上写的还要抗拒。”林清的嘴角仍然上扬着,“什么打算?”

      “先冷静一下。”林舒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扶额。

      林清站在她的旁边,看见她焦躁地拉扯曾经重视不已的乌发,也为她叹了一口气:“比起她,你倒是更该接受心理干预,华辉那边压力很大吧?”

      “你不用管。”

      “我不懂这些,想管也管不了。不过我估计一个年轻没经验的董事长想要站稳脚跟的时候,底下有一帮人想把你往下拉吧。”

      “要是压力太大了,我允许你插在她前面找我看病。”

      “闭嘴吧……”林舒青起身,悄悄拧开房门的把手,露了一条缝,往里望了一眼。许流连睡下了,被子裹成长条形,一动不动。

      她合上门,转过身:“下午我有点事,帮我照顾好她。”

      林清耸肩:“这事你该找护士,我是医生。而且,下午我不值班。”

      林舒青的脸拉下来。

      “好吧,我帮你跟她们打个招呼。”

      许流连并没有睡觉,她蜷缩在被子里,心脏隐隐颤动。这被操纵的无能为力几乎要将她从刚好能呼吸的海平面上重新拽回海底。

      她的人生早就从“自己的”变成“别人眼中的”。

      手机震动两下,她够过来,看见微信联系人多了一条好友申请。是何赢。

      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联系方式的,许流连通过了她的申请,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消息砸过来。

      比较在意她的人,何赢算一个,那天她也是吓坏了,一直蹲守在许流连身边,直到救护车开过来。现在能与许流连联系上,她也算安下心。

      许流连竟然是被救护车拉走的,她摸了摸鼻子,那大概全村人都知道这回事了。

      何赢一直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还说过几天去看望她。许流连一一回复,谢绝了她的好意,路途遥远,她不希望何赢那么劳累。

      也不希望别人待她特殊,好像是在……刻意提醒她的残废。

      一张图片发送过来,何赢说是何月桦给她的蜡笔画。

      小孩的画有些粗糙,但许流连能辨认出来,路灯下站着三个人,中间比较矮的小孩是何月桦,右边的高个子,头发被黑色蜡笔涂满的,应该是林舒青。

      左边那个……也是站着的。开怀大笑的样子,瞳孔被亮黄色的蜡笔点上,炯炯有神。是她吗?

      小孩子的祝愿清澈又直白,许流连微微笑了,紧绷的身体松下来一些。

      许流连第一次见何月桦的时候,村里的恶霸正把她往水塘里推,她没有反抗,不吵不闹,浑身湿漉漉地爬上来。

      她呵斥走了恶霸,将小孩抱起来,冰冷的池水渗透进她的衣物。

      何月桦一眼不发地看着她,眼角泛红,埋头小声啜泣。

      她拨开小孩紧握的手掌心,一块从池水里带上来的,边缘锋利的薄石头赫然显现。

      她跟何赢提起过这事,但一位勤劳朴实的农村妇女并不在意这些。何赢丧夫后,和女儿就不亲了。并非不爱,许流连感受到,何赢身上的那种气性,消失得快差不多了。

      以前去坎口,她都会与何月桦单独待一阵子,慢慢引导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好在小孩喜欢许流连,很听她的话,最基本的道德也懂,目前没有走上歪路。

      许流连放下手机,闭上眼。画里那个站着的自己,和现实中躺在病床上的自己,隔着一整条无法逾越的河。

      她突然想,如果林舒青看到这幅画,会是什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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