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以长青》微楼谷

8、鱼灯 下

　　下午四点多，山里的温度开始下降，草木味的凉爽气息扑面而来，鸟雀成群成群，喧哗着归林。

　　许流连精神不好，在床上睡了好几个小时，醒来时人还是恹恹的。

　　林舒青敲开她的房门时，她正坐在床上，偏着头看窗外的景色。

　　“你还好吗？”她快步走进去，许流连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探了探鼻息，很细很轻。

　　“刚醒，正常。”许流连打开她的手，“我还没死。”

　　“你……就没打算治吗？”林舒青揶揄着开口，看她要下床，给她把轮椅拿到她能够到的地方。

　　许流连抬头与她对视：“我说了，治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知道林舒青是什么意思，好好复健，延缓病情。但于她而言无异于螳臂当车，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将一副苟延残喘的身躯恢复到当年的状态。

　　下山的路和林舒青前几天的下山路方向相反，所以林舒青当时没有看到那个村子。

　　村子嵌在山谷里，呈一个八卦阵状。阵边是一条湍流不止的河，从山顶奔流下来。河上有一座石桥，是鱼灯巡游的必经之地。桥另一边的柏油路直通国道。

　　林舒青的车慢悠悠从这条路开进了村子，路边随意地插这一个牌子——坎口村。

　　主路两边稀稀拉拉几家店——超市，五金店，小饭馆，农资店，还有个卫生院。

　　林舒青把车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熄了火：“到了，你要买什么？”

　　许流连头倚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那几个破旧的超市招牌，沉默不语。

　　超市里探出一个小女孩的头来，一米三左右的个子，一身粉色的连衣裙，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侧，皮肤是常年被太阳照耀的古铜色，眼睛很亮。

　　她的视线在奔驰身上迟疑地停留一会，怯生生缩了半个身子进去。

　　许流连按下车窗，冲着女孩喊道：“何月桦。”

　　女孩往里缩的身体停顿住，看清车上的人之后，立刻喜上眉梢，一改羞涩的模样，蹦蹦哒哒地跳出门槛。

　　“是你呀！”她扒在窗外，个子不够，就跳起来往里看，“我妈妈上山采茶去了，她叫你先去逛逛别的地方，晚上留下来吃个饭。”

　　林舒青下车，从后背箱里拿出折叠轮椅。

　　何月桦看见拎着轮椅的林舒青，又安静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意思？”林舒青觉得好笑，“不欢迎我？”

　　“她怕生，我刚来她也这样。”许流连打开车门，SUV的底盘很高。许流连撑着车门试了一下，使不上劲，容易摔。

　　上车时没有林舒青帮忙，她花了很长时间。林舒青在旁边一边看手表一边等待她自己挪上去。很明显她是故意的，成功给自己造成心理压力。

　　现在她主动站在车旁，做出悉听尊便的态度。

　　许流连暗自叹了口气，林舒青已经见过一次她的狼狈样，再多一次也无妨。可何月桦还在，最好还是不要多一个人见证她的残态。

　　林家人果然可恨，林舒青全程没有提出一句帮助，但她不得不将手伸向林舒青，主动要求她的帮忙。

　　林舒青也没有遮掩，高兴的握住许流连伸过来的手。

　　但她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许流连一只手搭在对方肩上，想借力挪过去，但一动，就不小心栽进了她怀里。脸颊触碰到了一片柔软，明显感觉到林舒青身躯僵硬了一瞬。

　　许流连其实无所谓，同为女性，她只是有点担心林舒青会不会被撞痛。

　　林舒青双手发力，揽住人她的腰和双腿，打横抱起来。

　　“你扶着我就行了。”许流连被碰到身体时，有那么一瞬间，下意识挣脱，但被牢牢反锁住，许流连被迫贴在了她的胸膛上。

　　“可是这样方便啊。”林舒青不在意道。

　　但许流连听到了清晰又急促的心跳声，她有那么重吗？

　　她顺着林舒青的衣襟向上望去，发现她的双眼漫无目的看着前方，那只揽着腰的手很硬。

　　她对上何月桦的视线，小女孩正一脸好奇地看着林舒青。

　　林舒青轻轻放下她，像放下一片树叶：“你看，多方便，都不需要你用什么力气。”

　　许流连低头整理衣服，轻哼一声，没有理睬她。

　　何月桦悄悄走到她们身后，分别点了一下两个人的手，一人塞了一个小东西。林舒青张开手掌，是小小的水果糖。

　　“嗯？谢谢你。”

　　林舒青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何月桦指指她的车：“不能停在路边，前面有停车场。如果你停过去了，我就再给你一颗糖。”

　　“那我呢？”许流连两手一摊，“我只有一颗吗？”

　　何月桦着急地推林舒青道：“你快去啊。”说着，将她赶进车里。

　　赶走了林舒青后，她跑到许流连身边，掏出三颗糖放在她的手心里。

　　“别告诉她哦，我只给你一个人这么多。”

　　“我才不会告诉她。”许流连捏了捏何月桦的脸蛋，剥开一颗糖纸放进嘴里。

　　“你好像又瘦了。”她拿起许流连的手和自己的手比对。

　　小孩手又黑又肉，衬得她的手更加骨感。她反手握住对方，将小手包在了手心里，笑道：“很明显吗？”

　　何月桦摇摇头不语，拉着她，领她进店。

　　店面陈旧，内部左右方向拓宽了很多。一家店面的门头，实则占了三家店面是体积。货架纤尘不染，货物很新，一看就是被好好打理过。

　　许流连随便拿起一包干蘑菇，生产日期是半个月前。

　　“你妈妈进货还是这么勤快。”

　　“她每天好忙的，都不愿意陪我。”何月桦接过许流连的进货清单，钻进那堆货架里，东窜西窜，寻找她能够得到的东西。

　　林舒青刚踏进门内，就被塞了一张纸条，何月桦抬头小声道：“剩下的我够不到，你来拿。”

　　她拉开卷起的单子：“霍——”，这么长。

　　视线移动半晌，才看见许流连待在收银台钱，手指来回拨弄，逗着桌上那只一摇一摆的金黄色的招财猫摆件。

　　感收到她的目光，头轻微偏了偏：“看我干什么？”意在说，我又够不到。

　　林舒青愣住，一下晃了神。四年前，许流连瞥她的那一瞬间，也是这样的角度，这样的神态。

　　这时后门传来异响，一个背着茶篓的女人推门而入，与何月桦一样的古铜色皮肤和炯炯有神的双眼。

　　“许流连来了？”她放下茶篓，小跑过去拿过林舒青手里的清单，此时她正在东张西望地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找酱油。

　　“我来吧。第一次见许流连带朋友过来。”

　　“你们坐，晚上鱼灯巡游过后一起吃个饭。”何赢几乎不看那张冗长的单子，一只手拎着购物篮，另一只手上下翻飞，将物件扫进篮子里。

　　“不用了，何姐。太晚了山路不好开，我们等巡游结束就走了。”许流连接过购物篮，点头致谢。

　　何赢想了想：“也是。那不留你们了，路上注意安全啊。”

　　林舒青将购物袋放在许流连腿上，推着她去汽车后备箱。何月桦还在后面跟着，走过去拉住许流连的手。

　　“下一次还会来吗？”稚嫩的声音很养耳。

　　“当然会。”许流连摸摸她的麻花辫，“我下一次来的时候，你的辫子就会长到腰间。”

　　“小孩子会当真的。”何月桦回去后，林舒青忍不住抱怨。

　　“我没骗她，这次买的东西多，够我用大半年的。”她将袋子递给林舒青，让她放后备箱。

　　天色黯淡，她们往村子中心走，一盏盏微弱的金光随着太阳的彻底消失逐渐清晰。家家户户打着鱼灯出来了。

　　鱼灯寓意平安顺遂，辟邪驱灾。一条长长的队伍从巷子里出现，领头的是一条两米长金红色的巨鱼，双眼漆黑浑缘，鱼尾轻巧飘逸，鱼身由一层层断面拼接而成，在嬉灯人的操控下自如扭动，仿佛入了皆若空游无所依之境。

　　那就是头鱼。

　　头鱼后面窜出大小不一的小鱼，个个身发金光。队伍完全走出来，宛若一条蜿蜒的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