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画稿换米,暗涌将至 画笔换得碎 ...

  •   那碗排骨汤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了许久,也像一道微弱的符咒,暂时压下了两人之间因现实重压而生的尖锐棱角。林叙的“画像”提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未激起千层浪,却也打破了那种坐以待毙的沉寂。

      沈逾白没有再强硬反对。他清楚,仅靠他一人,在脚伤痊愈前,他们很难撑过这个月。林叙的坚持,与其说是分担,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身后、需要被时刻护着的花瓶。

      接下来的日子,呈现出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白天,沈逾白留在旅馆,忍着脚踝的钝痛,处理一些能找到的线上兼职信息——帮人校对文稿、录入数据,报酬微薄,却胜在安全。而林叙,则开始了他小心翼翼的“谋生”。

      他不敢去正规画室,那里风险太大。他只能流连于老城区那些即将拆迁的街巷、公园的角落、菜市场的门口。那里聚集着许多像他一样试图用廉价劳动力换取生存的老人,或者是像他一样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起初,他只是怯生生地问:“大爷,大妈,要不要画像?便宜点也行……” 换来的大多是警惕的打量、不解的摇头,甚至是几句嘲讽:“现在的年轻人,正经工作不干,搞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碰壁是家常便饭。林叙的脸皮薄,每一次拒绝都像一记耳光,抽得他脸颊发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不能退缩。每当他想放弃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沈逾白肿胀的脚踝、空荡荡的米缸,以及那些催命的房租日期。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下午。在人民公园的榕树下,一位正在写生、看起来颇有艺术气质的老者注意到了他。老者戴着老花镜,笔法苍劲,画的是公园的古建筑。林叙在旁边默默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指出了透视上的一点小问题。

      老者诧异地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衣着朴素、眼神清澈的少年,似乎没料到这个落魄的年轻人懂行。他试着让林叙画了几笔,眼神顿时变了。“科班出身?”他问。

      林叙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敢多言。

      老者没再追问,指了指旁边一对正在晒太阳的老夫妻,“小伙子,给他们画一张吧,要神似,不要那种死板的证件照画法。画好了,老头子我不亏待你。”

      那是林叙在南下后接的第一单“生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起削得短短的炭笔,铺开随身携带的廉价素描纸。熟悉的笔触感传来,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学校的画室,暂时忘却了周遭的嘈杂与窘迫。

      他画得很用心,捕捉老人眼角的皱纹、老妇人慈祥的笑意,以及他们依偎时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情。画完后,老者看了许久,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画得不错,比公园门口那些瞎糊弄的强。”

      五十块。林叙接过钱,纸张带着老人体温的微热。这五十块,足够他们买好几天的菜,或者付半个月的房租。他紧紧攥着钱,对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第一单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林叙濒临崩溃的信心。他开始摸到了门道,专挑那些看起来慈祥、或者对艺术有兴趣的老人下手。他画得快,价格公道,画风写实又不失神韵。渐渐地,竟也在公园里混了个“那个画画的小伙子”的名号,偶尔还会有回头客介绍生意。

      虽然收入依然不稳定,有时一天能赚上百八十,有时却颗粒无收,但至少,他们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发愁。林叙会把赚来的钱仔细分类,一部分存起来应急,一部分交给沈逾白买营养品,自己只留极少的一点买最便宜的画材。

      他带回来的,除了钱,有时还有几颗水果,或者一小包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地承受一切,偶尔会在沈逾白吃饭时,絮絮叨叨地说今天遇到的趣事,比如哪个老爷爷非要给他介绍孙女,哪个小朋友偷看他的画还送了他一颗玻璃弹珠。

      沈逾白听着,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应一声。他看着林叙眉飞色舞地讲述,看着他脸上重新泛起的、久违的微弱光彩,心里既欣慰又酸楚。他欣慰于林叙的成长,酸楚于这份成长是以牺牲他的骄傲和安全感为代价换来的。他像个旁观者,看着林叙在泥潭里挣扎着开出一朵花来,而他,却只能是个拖后腿的病号。

      这天傍晚,林叙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闪烁。

      “怎么了?”沈逾白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林叙在床边坐下,把信封递给他。“今天给一个客人画画,他……他说他以前是美院的教授,退休了在这边养老。他看了我的画,问了我一些问题。”

      沈逾白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一叠厚厚的画稿复印件,还有一些剪报。画稿是人物肖像,线条精准,光影大师,极具感染力。而剪报,则是关于三年前一场全国性美术大赛的报道,获奖名单里,赫然印着“沈逾白”三个字,旁边配着他的照片,意气风发,眼神明亮。

      沈逾白的手指猛地一颤,纸张散落一地。他盯着那些已经有些泛黄的纸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属于“优等生沈逾白”的记忆,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撕开,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

      “他还说了什么?”沈逾白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叙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他说,可惜了。他说,如果我有兴趣,他可以推荐我去一家不错的画室当助教,不用抛头露面,就在后台帮忙改改作业,待遇很好。”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待遇好,意味着能解决他们的经济困境;不用抛头露面,意味着相对安全。但,美院教授,人脉广,他会不会认出沈逾白?会不会追根究底?这个机会,是馅饼,还是陷阱?

      沈逾白闭了闭眼,将那些纸片一点点捡起来,重新塞回信封。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林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告诉他我们是谁了吗?或者说,你告诉他,你身边还有个人吗?”

      林叙摇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说我是来这边学画的,没提别的。他问起我的老师,我也说早就断了联系。”

      沈逾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这个突如其来的机遇,像一道裂缝,撕开了他们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假象,让他们窥见了潜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危机。

      “林叙,”沈逾白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决断,“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个教授的画,你收下,是人情。但那份工作,不能去。”

      “为什么?”林叙不解,“这也许是个机会……”

      “因为风险太大。”沈逾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既然是美院出来的,很可能认得我的脸,或者听说过我的事。一旦他去打听,顺藤摸瓜,我们好不容易藏起来的身份就暴露了。到时候,不仅是被抓回去,你可能……可能会被送进所谓的‘矫正机构’。”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深深的忌惮。林叙想起离家时父亲的暴怒,想起那些恶毒的流言,浑身一冷,到了嘴边的劝说咽了回去。

      “那……那这些画稿……”林叙看着那个信封。

      “留着。”沈逾白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留着,也许以后……会有用。但现在,我们不能动。”

      他不能拿林叙的安全去赌。哪怕再难,哪怕要一直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他也绝不能让林叙再受到一丝伤害。

      林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不再坚持。他默默地把信封收进画板的最里层。那一刻,他明白,有些路,看似捷径,实则可能是悬崖。他们选择了逃离,就意味着要放弃很多看似美好的可能性,在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求生。

      夜深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沈逾白的脚伤在慢慢好转,但心里的伤口,似乎又被那叠旧报纸撕开了口子。他看着身边熟睡的林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头。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而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涌,已经开始流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画稿换米,暗涌将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