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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门病骨,温情难医 病骨支离寒 ...

  •   沈逾白的脚踝严重扭伤,韧带撕裂,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

      这个诊断,是林叙趁着夜色,扶着沈逾白去附近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诊所得到的。不敢去大医院,怕登记,怕遇到熟人,怕昂贵的医药费。诊所的医生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瞥了眼他们狼狈的模样和沈逾白苍白却倔强的脸,没多问,只开了几副膏药和消炎止痛药,收费时却悄悄少收了零头。

      即便如此,那一小袋药和检查费,还是几乎掏空了沈逾白这几天没日没夜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

      回到那间昏暗潮湿的旅馆小屋,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沈逾白靠在床头,脸色比墙皮还要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疼痛让他平日里清冷的眉眼紧紧蹙着,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他没哼一声,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眼神晦暗不明。

      林叙把药膏在掌心搓热,小心翼翼地敷在沈逾白肿胀发烫的脚踝上。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却在细微地颤抖。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皮肤的灼热,也能感觉到沈逾白身体瞬间的紧绷和压抑的闷哼。

      “疼吗?”林叙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自责。

      “还好。”沈逾白简短地回答,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林叙低垂的、毫无血色的侧脸上。他抬起手,想碰碰他的头发,却又无力地垂下,“这几天……不能去店里了,老板那边,我晚点发短信说一声。”

      一句话,道出了更深的困境。不能去工作,就意味着没有收入,甚至连下周的房租都成了问题。而沈逾白的脚伤,吃饭、上厕所都成了难题,更需要人贴身照顾。

      林叙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机械地帮沈逾白包扎好,然后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到楼道尽头的公用水池去洗。冰冷的水冻得他手指通红,搓洗布料时,他摸到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薄薄的一叠,却重若千钧。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他们南下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沈逾白是个极不情愿示弱的人,但伤痛和现实的窘迫让他不得不躺在床上,接受林叙笨拙却悉心的照料。他看着林叙忙前忙后,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帮他擦洗,一会儿又数着那点所剩无几的钱发呆。少年的脊背似乎在一夜之间被压弯了,虽然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

      为了省钱,林叙把一日三餐减到了两餐,甚至常常只喝开水啃馒头。他把沈逾白那份省下来,自己却经常饿着肚子。沈逾白发现后,第一次对他发了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严厉:“林叙,你把自己饿出病来,是想让我死吗?”

      林叙被他吼得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半晌才小声说:“我没饿……就是不想吃。”

      沈逾白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和过大的衣服里空荡荡的身体,心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切割。他别过头,不再看他,声音低哑:“以后不许这样。我们一起扛。”

      为了生计,林叙开始尝试在白天沈逾白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找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他不敢走远,就在旅馆附近的巷子里,帮人发传单,或者去小超市搬运货物。他力气小,干得慢,经常被工头嫌弃,工钱也被压得很低。但他不在乎,只要能赚到几块钱,他就觉得踏实。

      有一次,他帮一家水果店卸货,不小心被纸箱划破了手指,鲜血直流。店主是个还算和气的大婶,给他涂了红药水,还多给了他五块钱。那天回来,他把手藏在背后,把钱攥得紧紧的,脸上却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像献宝一样给沈逾白看。

      沈逾白看着他手指上那道刺目的伤口,看着他因为一点微薄收入而欣喜的眼神,胸口堵得发慌。他曾经发誓要给林叙最好的,如今却连让他吃饱穿暖都做不到,还要靠他受伤的手去换取微薄的希望。这种无力感,比脚踝的剧痛更折磨人。

      南方的梅雨季似乎格外漫长,潮湿和阴冷无孔不入,渗进骨髓。旅馆的窗户关不严,总有冷风灌进来。沈逾白的脚伤恢复得很慢,可能因为营养不良和得不到绝对休息,伤口隐隐作痛,还发了两天低烧。

      林叙守了他一夜,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沈逾白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别怕”、“钱”、“画”……林叙趴在床边,听着他梦呓般的话语,眼泪打湿了床单。

      也就是在那个雨夜,林叙做出了一个决定。

      当沈逾白的烧退了些,精神稍好时,林叙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沈逾白,我想……我想去画室找个兼职。”

      沈逾白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不行。”

      “我能行的,”林叙急切地抬起头,眼底带着恳求,“不是去当老师,就是去打扫卫生,或者帮着看画室,管饭就行。我知道附近有个高考美术培训班,我去看过,他们可能需要人帮忙……我不怕辛苦,只要能让你少干点活,好好养伤……”

      “我说不行!”沈逾白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激动,牵扯到脚踝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依旧死死盯着林叙,“你忘了我们为什么逃出来的吗?你现在出去,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万一被学校或者家里人知道怎么办?林叙,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林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坐吃山空。你的脚要好得快,需要营养,房租也要交了……沈逾白,我不是瓷娃娃,我能吃苦。”

      “吃苦不是让你去冒险!”沈逾白罕见地情绪激动,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叙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我宁愿去偷去抢,也不会让你再去涉险!你就不能……就不能再等等吗?”

      “等到什么时候?”林叙的声音也带了哭腔,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委屈爆发出来,“等到钱花光了被赶出去?等到你脚好了继续去扛沙包?沈逾白,我不想再做你的累赘了!我想帮你分担!”

      “你不是累赘!”沈逾白吼道,随即因为体力不支,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林叙吓坏了,赶紧起身帮他顺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两人一个气急败坏,一个伤心欲绝,在狭小潮湿的房间里,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连互相依靠都显得如此沉重。

      最终,这场争吵没有结果。沈逾白疲惫地睡去,林叙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

      第二天一早,林叙出去了。他没说去哪,沈逾白醒来看不见人,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挣扎着想下床去找,却因为脚伤动弹不得,只能在屋里干着急。

      直到中午,林叙才回来。他手里提着一袋新鲜的排骨和一点青菜,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没看沈逾白,只是低声说:“隔壁巷子有个老奶奶,她女儿在菜市场卖肉,我帮她画了一张像,这是她给的谢礼。以后……以后我也可以帮人画像,总能赚到钱的。”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沈逾白,我们都要活着。好好活着,才能谈以后。”

      沈逾白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少年,此刻眼底燃烧着坚韧的火焰。他忽然明白,这场逃亡,不仅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也重塑了林叙的灵魂。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动物,正在试图长出獠牙,去对抗这个世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着林叙,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袋排骨被炖成了一锅汤,香气弥漫在逼仄的空间里。林叙细心地挑出骨头,把肉和汤都喂给沈逾白吃。沈逾白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吞咽,仿佛吞咽下的是他们共同承担的命运。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锈蚀的窗棂。南方的春天湿冷入骨,但在这间陋室里,两个少年在绝望中生出的微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不肯熄灭。他们都知道,前路依旧泥泞,但只要彼此在身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哪怕是用最卑微的方式,也要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寒门病骨,温情难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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