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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躯归乡,陌路殊途 残躯归乡疗 ...

  •   那张沾满泥污的签名协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彻底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陈默离开后,棚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火车轰鸣声,像是提醒他们,这座城市从未真正接纳过这两个漂泊的灵魂。

      沈逾白在泥水里跪了很久,直到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点打湿了他的全身,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站起来。但他那只受伤的脚踝根本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晃,险些再次摔倒。

      林叙扑过去,用瘦弱的肩膀死死顶住他,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支撑着,一步一步挪回那间漏雨的棚屋。屋内一片狼藉,简单的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是指纹和脚印。

      沈逾白瘫倒在那张单薄的草席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那块一直在漏雨的塑料布。他不再说话,甚至连看都不看林叙一眼,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林叙不敢打扰他,默默地收拾着屋子,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把沾湿的衣服晾起来。他每动一下,心就像被针扎一下。他知道,沈逾白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在今天,被陈默亲手凿穿了。那不仅仅是□□的疼痛,更是精神的凌迟。那个曾经发誓要保护他、要带他闯出一片天的沈逾白,在那一刻,亲手签下了自己的“卖身契”,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接下来的两天,沈逾白几乎不吃不喝,只是昏睡。高烧反复,伤口发炎,加上心里的郁结,让他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林叙用陈默留下的那笔钱,买了最好的消炎药和退烧药,甚至去黑市找了个赤脚医生来给沈逾白清理伤口。

      医生看着沈逾白脚踝处严重的韧带粘连和背后的淤青,叹了口气,对林叙说:“这孩子心里憋着股火,火气攻心,光治外伤不行,得让他自己想开点。”

      想开点?林叙苦笑。怎么想开?看着最爱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向仇人低头,看着所有的骄傲和尊严被踩进泥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第三天清晨,雨停了。沈逾白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光,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林叙。”

      林叙立刻凑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在。”

      “我们回去吧。”沈逾白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波澜,“这里……待不下去了。而且,我的脚,需要正规治疗。”

      林叙的心猛地一沉。回去?回到那个充满了流言蜚语、充满了父亲暴怒拳脚的家?回到那个让他们感到窒息和绝望的起点?

      “可是……陈默他……”林叙犹豫着,他怕陈默不会善罢甘休,怕回去是自投罗网。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我的屈服,和我消失的承诺。”沈逾白闭上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他不会再找我们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而且……这笔钱,够我们应付一阵子,也够我养伤。”

      他没有说“家”,只说了“回去”。因为在他们逃离的那一刻,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就已经回不去了。

      林叙不再反驳。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沈逾白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再拖了,再待在这个潮湿的棚屋里,他可能会落下终身残疾,或者被心病彻底压垮。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买了最早一班回程的长途汽车票。与上一次南下时的仓皇逃离不同,这一次,他们像是两只斗败的公鸡,羽毛凌乱,满身伤痕,沉默地踏上了归途。

      车上依旧拥挤,沈逾白靠在窗边,一路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一言不发。林叙坐在他旁边,小心地护着他的腿,心里五味杂陈。喜悦?没有。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回去之后,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抵达老家所在的县城时,已是华灯初上。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口音,却让林叙感到一阵阵的陌生和寒意。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沈逾白需要清洗,需要处理伤口,也需要换一身像样的衣服。林叙用剩下的钱,去商场给沈逾白买了一身不太起眼的休闲装,又买了些营养品。

      当沈逾白换上新衣服,遮住了身上的破旧和狼狈,林叙看着他,恍惚间觉得那个曾经的优等生似乎又回来了。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清冷和自信,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沉郁。

      “明天……我先回家看看。”林叙试探着说。他知道,这一关,终究是要过的。

      沈逾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剩下的钱,分出一大半递给林叙:“拿去。如果……如果你爸还是那个态度,你就说……就说你在外面想通了,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别跟他犟。”

      林叙看着那叠钱,那是沈逾白用尊严换来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那你呢?你一个人……”

      “我没事。”沈逾白打断他,语气淡漠,“我去看看我妈。我妈……应该会让我进门。”

      那一晚,两人分房而睡。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他们各自面对着未知的明天,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叙就起床了。他没敢惊动沈逾白,独自一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向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家。

      家属院还是老样子,楼道里依旧弥漫着油烟味。他走到家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手,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开门的是母亲。母亲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她一把将林叙拽进屋里,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瘦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心疼得直抹眼泪。

      “妈……”林叙哽咽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只顾着哭,并没有责备。

      这时,里屋传来父亲沉闷而压抑的声音:“谁啊?”

      林叙浑身一僵。

      母亲赶紧擦了擦眼泪,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是个收水电费的。”

      屋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父亲重重的一声冷哼,和一句模糊不清的咒骂。虽然没有开门,也没有暴揍,但那扇门,显然并没有真正为他们敞开。

      林叙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依然是一个不被接纳的异类,一个耻辱。

      他只在家里待了不到十分钟,拿了点换洗衣服,就匆匆告辞了。母亲偷偷塞给他两百块钱,流着泪嘱咐他照顾好自己,别再跟家里联系,免得惹父亲生气。

      走出楼道,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梧桐巷。

      巷子里的老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簌簌作响。他走到巷子深处,沈逾白家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林叙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一点,躲在墙角,听到了里面的对话。是沈逾白的声音,还有他母亲温柔而担忧的询问。

      “逾白,你这脚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外面……没受人欺负吧?”

      “妈,没事,就是不小心摔的。”

      “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为了那个林叙……”

      “妈,别问了。”沈逾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和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和他……已经结束了。以后,我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林叙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眼前阵阵发黑。

      结束了。

      这三个字,比父亲的拳头更狠,比陈默的威胁更痛,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切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根相连的血管。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直到再也支撑不住。

      秋风卷着落叶,无情地拍打在他身上。他终于明白,那场始于暮色巷弄的隐秘心动,那场用尽全力逃离的私奔,那场用尊严换来的苟且,终究还是抵不过现实的碾压。

      他们回来了,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和沈逾白,一个在家门口苟且偷生,一个在深宅里假装遗忘。从此,山水不相逢,你我皆路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残躯归乡,陌路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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