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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梧桐再逢,故人已非 梧桐巷口再 ...

  •   五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变面貌,也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林叙再次回到这座南方小城时,正值深秋。高铁取代了绿皮火车,崭新的车站广场上,喷泉随着音乐起舞,一切都显得陌生而光鲜。只有那座城市的地标老钟楼,依旧在十字路口沉默地矗立着,指针一圈圈转过光阴,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归来者的物是人非。

      这五年,他过得并不好,但也不算太坏。

      那天从沈逾白家门口狼狈逃离后,他再也没见过沈逾白。他听从沈逾白的“安排”,再也没去打扰他,甚至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选择了千里之外的北方美院,远远地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大学四年,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绘画的知识和营养。或许是因为心里的那块缺口永远填不满,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画板上。他的画风从早期的细腻写实,逐渐变得浓烈、抽象,充满了压抑与挣扎的色彩。毕业时,他以优异的成绩留校任教,成了学院里最年轻的讲师。

      他很少回家,偶尔过年回来,也只是匆匆住两天就走。他不敢走那条梧桐巷,不敢打听任何关于沈逾白的消息。他把那段往事,连同那个人的名字,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的禁地。

      这次回来,是因为母亲病重。父亲几年前下岗后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实在抽不出人手。作为唯一的儿子,他不得不请假回来照顾。

      安顿好母亲住院,处理好繁琐的手续,林叙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游荡。夕阳西下,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那条梧桐巷口。

      巷子里的老房子大多已经被翻新,墙面刷上了统一的白漆,只有那棵老梧桐树,依旧盘根错节,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林叙站在巷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他怕惊扰了谁的安宁,也怕惊扰了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湖。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巷口不远处。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踏在地上,紧接着,一条修长笔挺的西裤,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风衣。

      林叙的背影僵住了。

      即使过了五年,即使只是一瞥,他也认得出那个身影。

      沈逾白。

      他比五年前更高了些,肩膀宽阔,身姿挺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单薄,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稳重与从容。他的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平静,再无当年的炽热与阴霾。

      他似乎刚下班,手里还提着公文包,正一边解着风衣的扣子,一边走向巷子深处那栋熟悉的房子。

      林叙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躲,想逃,却发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似乎是感应到了背后的目光,沈逾白在走进巷子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向后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沈逾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隔着镜片看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痛楚,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刻意维持的平静。

      两人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绝望,静静地对视着。

      晚风吹起林叙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沈逾白风衣的衣角。周围的车流声、人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

      几秒钟后,沈逾白缓缓转过头,收回了视线。他没有走过来,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只是像对待一个陌生的路人一样,漠然地收回目光,然后迈开步子,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巷弄。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林叙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藏的美术生,他有了体面的工作,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也不再是那个跌落泥潭的优等生,他西装革履,功成名就,看起来过得很好。

      他们似乎都走出了过去的阴霾,却又被那道看不见的鸿沟,永远地分隔在了两岸。

      那天晚上,林叙在医院陪床。母亲睡着了,父亲坐在旁边抽烟,偶尔咳嗽几声。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还有老年人浑浊的呼吸声。

      林叙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搜索了沈逾白的名字。

      果然,他看到了关于他的信息。沈逾白,本市重点中学最年轻的金牌教师,去年刚评上高级职称,带出了好几个清华北大的苗子。新闻报道里的配图,是他站在领奖台上,微笑着接过奖杯,温文尔雅,风光无限。

      下面的评论里,有人提到他家庭美满,妻子是同城医院的医生,两人是青梅竹马,婚姻幸福。

      林叙看着屏幕上那张笑脸,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

      原来,这就是他要的“结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陌路”。

      他做到了,他真的把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彻底埋葬了,连同那个曾与他生死与共的少年,一起埋进了坟墓。

      住院期间,林叙见过沈逾白一次。那天他下楼去买水,在医院门口的花园里,看到了推着轮椅散步的陈默。

      陈默比以前胖了很多,气色也不错,只是双腿残疾,只能靠轮椅行动。旁边陪着他的是他的妻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林叙想躲,却被陈默叫住了。

      “林叙?”陈默推着轮椅过来,脸上没有了当年的戾气,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平和,“真的是你。听说你回来了。”

      林叙点了点头,没说话。

      “看来你过得不错。”陈默看了看他身上的名牌风衣,笑了笑,“我听说沈逾白也回来了,现在是名师了,挺好的。”

      “嗯。”林叙应了一声,不想多谈。

      “当年的事……”陈默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我妹妹后来病情稳定了,嫁人了,生活也算幸福。是我当年太钻牛角尖,害了你也害了沈逾白。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要毁掉别人才能平衡自己。对不起啊。”

      林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仇恨、报复、牺牲、尊严……所有这些曾经让他们痛不欲生的东西,在时间和命运的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都过去了。”林叙轻声说。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疼痛,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坎,终究还是被时间碾平了。

      母亲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林叙收拾好行李,准备返回北方。

      临走前,他独自去了一次梧桐巷。这一次,他没有在巷口停留,而是径直走了进去。

      那栋老房子门前,种满了花草,显然有人精心打理。门铃响过,出来开门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应该是沈逾白的母亲。

      “阿姨您好,我是……”林叙顿了顿,还是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我是逾白以前的同学,路过这边,来看看您。”

      沈母热情地把她请进屋里坐坐。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沈逾白穿着西装,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温和儒雅。

      “逾白啊,去北京参加教学研讨会了,要下周才回来。”沈母给他倒了茶,絮絮叨叨地说着沈逾白的近况,“工作忙,还没要孩子,说是想把心思多放在事业上……对了,他爱人下周也回来,是心外科的医生,特别优秀……”

      林叙静静地听着,礼貌地微笑着,手里的茶杯却越来越烫。

      他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告辞了。走出那扇门,他深深吸了一口巷子里的空气,仿佛要把这五年的眷恋和遗憾都一并吐出。

      他走到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那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地、郑重地刻下了一个“叙”字。

      五年前,他在这里藏匿心事。

      五年后,他在这里告别过往。

      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梧桐叶落。

      那个曾在暮色里等他回家的少年,终究是消失在了岁月的洪流里。

      林叙转身,大步走向车站,再也没有回头。

      从此,山高水长,你我殊途。愿晚风能渡你,亦能渡我。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梧桐再逢,故人已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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