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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阿利斯泰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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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几乎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决定。
但这一晚,他着实后悔来参加今年的秋季狩猎。
法兰帝国的秋季狩猎是王国每年最盛大的社交场合。持续三天。第一天围猎。第二天宴饮。第三天比武。晚上则是社交舞会。阿利斯泰尔原本不想来——他讨厌这种需要跟所有人微笑、敬酒、寒暄的场合,讨厌那些贵族女人投过来的、像在估价的视线,更讨厌国王每次见到他都要关心他的婚事。但布兰顿王国再次在北线边境集结的消息让他不得不来。那个该死的、似乎永远打不死、杀不灭的弗罗斯特家族。他需要知道布兰顿女王和使者的态度,需要从国王的只言片语中判断他们的停战协议还能撑多久。
所以他来了。
第一天很好。他骑了一整天的马,射了三头野猪,出了一身汗,晚上回到帐篷倒头就睡,没跟任何人说话。第二天也还好,晚宴上他坐在角落,没人敢来打扰他——辛德菲尔大公不喜欢被人打扰这件事,整个王国都知道。
但第三天晚上,舞会开始了。
布兰顿的海伦娜公主是在第三支曲子响起的时候走到他面前的。彼时他一个人站在二楼阳台上,远远看着下面觥筹交错的男男女女。她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金色的头发盘在头顶,戴着一顶奢华的钻石王冠。嘴唇涂了胭脂,在烛光里红得像血。她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递给他。
“辛德菲尔大公,敬你。”
她的帝国语说得很标准,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布兰顿国特有的软糯。阿利斯泰尔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杯酒。没有接。
“我不喝酒。”
“这是果酒,不醉人。”海伦娜笑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我知道你已经拒绝了联姻的提议。”她的唇角微微弯着,那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弧度。“我母亲那边,我会好好解释。听说大公殿下至今还未对任何女性动过心……强扭的瓜不甜,我不会强求。”她顿了一下,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这杯酒,无论如何请大公给我一个面子。布兰顿的使臣们都看着。您不喝,我在他们面前没法交代。好歹……让我挽回一点颜面。”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得体——得体中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委屈中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倔强。像一个被拒绝了但仍然保持风度的公主应该有的样子。远处确实站着几个布兰顿国的使臣,都穿着深色的礼服,胸口别着银色的鹰徽,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飘。如果他在这种场合把酒杯放下转身就走,明天整个宫廷可能都会风传辛德菲尔大公当众羞辱了布兰顿公主。停战协议刚签了不到一年,边境的局势还很脆弱。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把那层纸烧穿。
阿利斯泰尔接过酒杯。没有喝。海伦娜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端着自己那杯酒,慢慢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递给旁边的侍从。她看着他。等他。
阿利斯泰尔把酒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果酒。甜的。带着一点点杏仁的苦味。
但他尝到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对了。
那苦味不是杏仁。是另一种东西。他喝过很多酒,尝过很多毒——这是布兰顿国宫廷里的秘药,叫“烈焰”。不是毒,不会死。但会让人失去理智,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口渴。浑身发烫。它的解药配方很复杂,他的城堡就有,但一来一回需要至少一天。而在这段时间里,中了药的人会做出什么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阿利斯泰尔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动作很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失陪。”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海伦娜一步挡在他面前,试图倒到他怀里。阿利斯泰尔敏捷地错开了身,眼底翻涌着冷冽的沉郁,神色愈发冷峻。
“公主请自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海伦娜公主有些不甘地望着他的背影,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真心地笑了起来。有点畅快。又有点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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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稳稳地下楼。穿过舞池。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直到离开了众人视线才大步冲向马厩。两个侍从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步伐。
“大人?”
“去莫尔顿庄园。”
阿利斯泰尔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手指在发抖。莫尔顿庄园是离这里最近的安全之地。卡斯帕是他的表弟,他不会问为什么,不会把这件事变成宫廷的谈资,更不会把这件事上升到外交层面。
他策马冲出马厩的时候,药已经开始发作了。
不是慢慢来的。而是像有人在他血管里点了一把火。那把火从胃里烧起来,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脑子。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太清楚了——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每一根马鬃的纹路,每一粒空气中的灰尘,都清晰得像刻在他视网膜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叫得他头疼欲裂。
他拔出匕首。没有犹豫。没有停留。把刀刃压在大腿上。从左往右,拉了一道。
疼。像是那种尖锐的、被闪电劈中的疼。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浸湿了裤子,滴在马鞍上。一滴一滴的。像红色的雨。但那把火没有灭。疼只能让它小一瞬,像往火堆上泼了一杯水。火头低了一下,又烧起来了。烧得更高。
他又咬牙在伤口上直接插了一刀。
这一次更深。疼得他咬紧了牙,咬得牙龈出血。血从牙缝里渗出来,舌尖尝到了铁锈味。火还是没灭。他把匕首插回鞘里。不再试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裤子破了整齐的一道口子,血从里面往外冒,在深色的布料上看不出颜色,但能看出湿了一大片。伤口在疼。烧灼感在蔓延。两种疼混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他身体里打架。他不知道哪一条会赢。
莫尔顿庄园的灯还亮着。
报信的侍从本杰明比他先到一步。卡斯帕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医生。阿利斯泰尔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右腿落地的瞬间差点不稳——伤口被触动了,一阵疼痛从大腿窜上来。他扶住马鞍稳了一下,直起身来。侍从赫尔曼和医生把他扶进卧室,想要帮他包扎,他却一把推开了医生,一边除掉身上的外衣一边冲进浴室,想要把自己整个浸没在冷水里。
医生看着他不正常的面色,惊道:“大人,您中毒了。”
“我知道。”
“这似乎是‘烈焰’。布兰顿国宫廷里的药。”医生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我可以调制配方,但最快也要三天。”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三天太久。”
医生低下头,不敢看他。“是。大人说得对。三天太久。这个药……”医生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最简单的办法是找一个女人。只要——”
“不。”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贯的强硬。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卡斯帕站在门口,脸色忍不住挂上担忧。嘴唇动了几下,也没说出话来。
阿利斯泰尔闭上眼睛。
火还在烧。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四肢。他的手指攥着浴池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快了,是猛了。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胸腔。咚咚。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胀。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然后是管家劳伦斯夫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轻。更细。像风吹过琴弦。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猜测卡斯帕在跟克里斯提娜说话。他不想知道内容。他只想把仅有的理智集中在涓涓流水声里,用来对抗身体的潮热。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短短片刻。
门开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比平时更灵了。他听到了两个脚步声——一个是劳伦斯夫人的,沉稳的,每一步都一样长,打开了门却又没有进来。另一个是——他不知道是谁的。很轻。但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轻,而是身体本身就轻,像一只猫踩在地毯上。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走到浴室前。停下来。
她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贸然靠近。然后她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托盘。脚步声再次靠近。
他猛地睁开眼眸。
她穿着灰色的女仆裙,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露出一截苍白的、细细的脖颈——那脖颈太细了,细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圈过去还能留出好大的空。脸很小,颧骨的弧度很柔和,像画师用最软的笔一笔一笔晕出来的。肤色白皙,嘴唇却是略带苍白的粉色,没有涂口脂,像一朵刚要绽开的玫瑰花苞,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还没被风吹过。还没被人碰过。她看起来很娇弱。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低着头站在他面前,看不清她的眼睛。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睛。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抖。而是一种细微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颤。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误闯进猎人陷阱的小白兔。耳朵竖着。鼻子微微抽动。后腿绷紧了。随时准备逃跑。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看着她那截白皙的脖颈,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的手在扶手上又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突然觉得喉咙很干。
“大人,我来给您处理伤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眼睛只是专注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注意到了她的口音。不是莫尔顿庄园这一带的口音,也不是帝都的口音。是一种更杂的、混了很多地方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口音。他混沌的脑子一时听不出来是哪里。
“出去。”
她应该出去。他虽然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有着某些绅士们的基本道德。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是克里斯提娜小姐让我来的。”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浴池边上顿了一下。克里斯提娜。他的表妹,卡斯帕的妹妹,看着柔弱但骨子里比卡斯帕更果决。既然是她安排的这件事……阿利斯泰尔思绪一转,很快猜出了少女的身份。她是布兰顿国的战俘、莫尔顿庄园的奴隶。
他的牙关紧了一下。
他重新审视着这个女孩。她站在他面前,眼睛盯着脚尖,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她在害怕。她似乎知道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但她没有跑。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不能跑。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手指很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不是干粗活的手。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卡斯帕说过,莫尔顿庄园接收了几个战俘,有护士和后勤兵。
护士。
他片刻就有了决断。哗啦啦一声站起了身。惊得少女倒退了一步。他有些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绕开少女走向了卧室。经年累月的战争,让他很难对敌军有什么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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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坐进了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火还在烧。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每一寸皮肤。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叫得他头疼欲裂。叫得他浑身发烫。叫得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攥得咯咯响。
他想要她。不仅因为药——药只能放大欲望,不能凭空制造。他想要她,从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想要她。不是因为她漂亮——她确实漂亮,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咄咄逼人的漂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冬天里最后一朵还没谢的花的漂亮。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端着托盘,手指发抖,嘴唇抿着,明明害怕得要死,但没有退后一步。
待他回神,少女已经撩起了他的长衫。她的手很稳,动作也有条不紊。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落下去,又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处。连接后背的地方有些毛茸茸的碎发。他盯着那一小截毛茸茸看了两秒,就很快被她缝合的动作吸引住了。
她把针尖对准创缘皮肤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见过的表情。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表情。在他最好的刀匠打磨剑刃的时候——那种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上、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整个世界只剩下一针一线的表情。不是专注。专注是刻意的。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状态。
他跳脱的思维又想起海伦娜。想起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那双碧蓝的眼睛里笃定的光。想起他咽下那口果酒时舌尖尝到的杏仁苦味。想起他在马背上用匕首划开自己大腿时,血涌出来的那种温热。所有的那些——疼痛,愤怒,屈辱——在这一刻都远了。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退远了。剩下的只有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女孩。只有她的手指。她的针。她的线。她眉头皱着又松开的那个瞬间。
她的手指那么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军医都稳。比他父王宫廷里的御医都稳。
她在战场上待过。但不是在后方包扎伤员的那种护士。他垂下眼帘心想。她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种护士。只有那种护士才会有这样的手——见过太多伤口、缝过太多皮肉、已经不会因为血而颤抖的手。她经历过战争。她比很多士兵都更了解战争。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五针,整整齐齐地排在皮肤上,像五只小小的蚂蚁。针距均匀。线结紧实。创缘对合平整。他见过很多缝合的伤口,有的歪歪扭扭像蜈蚣,有的针脚太密像缝鞋底,有的松松垮垮一碰就开。没有一道像这样——干净。利落。像一件放在橱窗里等人来买的东西。
她绝不是普通的护士。他在北线打了近十年仗,见过不下百次缝合,没有一个人能缝成这样。那她是谁?
阿利斯泰尔的脑子越来越疼了。
阿利斯泰尔看她用镊子夹起一块新纱布,蘸了烈酒,轻轻擦拭创口周围的血迹。她轻舒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想要偷看他。
却直接撞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她的目光撞上他的目光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拭。动作没有乱。呼吸没有乱。什么都没有乱。但他看到了。他看到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看到她的睫毛轻颤。
好像有什么东西拂过他的心脏。
这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哦,是浅蓝色的。和海伦娜那种浓郁的蓝宝石色不同,更加清透纯净,有点像雨后初晴的天色。
他想要她。他想把她拉过来,想把她按在身下,想把她那件灰色的裙子撕开,想看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里会不会有泪,想听她会不会叫,叫的是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想——
他猛地闭眼。
他强力遏制住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绪。可这种想象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扎得很深。他拔不出来。
“大人,您是否现在就要休息?”
少女的声音像冬天的湖面,平得没有一丝褶皱。但她说完之后,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可她嘴里没有口水。那一下吞咽是空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踩空了一级台阶。
她在害怕。
阿利斯泰尔从来没有遇到过不怕他的人。他的母后怕他——怕他的沉默,怕他的眼神。他的父王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的野心,怕他的能力,怕他有朝一日会和他的兄长抢夺那张椅子。他的士兵怕他。他的仆人怕他。他的同僚怕他。他的敌人怕他。所有人都怕他。
但不知道为何,他此刻并不希望她害怕。
“嗯。”他的喉咙干涩地应了一声。
他的头脑没有想好要怎么做,身体却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
这一晚,他把他能想象的和没能想象的都付之实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