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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莉莉每天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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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
清洗伤口。缝合。换药。包扎。按住伤员。听他们叫喊。看他们死去。她学会了在死人面前面无表情,学会了把还温热的尸体从担架上拖下来,学会了在尸体堆旁边吃饭。
她技术尤其扎实。学习也非常快。快到玛格丽特都开始注意到她。玛格丽特就是莉莉到达斯卡布罗第一天遇到的那个中年女人。
“你以前真的只是初级护士?”有一天玛格丽特问她。她们刚处理完一个腹部中箭的伤员,莉莉用手按着伤员的肚子,按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玛格丽特找到出血点。
“是的。”莉莉说。
“你手稳得像干了十年。”
莉莉没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手稳。好像有某种惯性在她身体里,告诉她该按哪里,该用多大力,该在什么时候松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她不是一个人在干活,而是有另一个人在她身体里,握着她的手,替她做决定。
但那个人也是我自己。她心想。
可林雅的经验也不是万能的。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战场更不会有麻醉。很多现代诊断必备的仪器也不存在,诊断和推理纯靠经验和物理指标。就连手术工具都是她自费求人去打的。玛格丽特作为全军唯一的女性医生,能成为坐镇第二医疗营的军医,靠的就是她最擅长的截肢手术。但莉莉却不擅长、或者说没有信心在这个时代做截肢手术。
但莉莉学得飞快。她很聪明。她很大胆。她又很心细。她还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个人习惯”。每天要洗无数次手。分发给她的锅子不是用来煮汤,而是用来煮剪刀、煮针线——煮所有的工具。她也不允许任何人饮用生水。第二医疗营的水和柴总是用起来最快的,好在这些都不用钱。但神奇的是,有了莉莉的加入后,以截肢手术做招牌的第二医疗营的死亡率是全军最低的。
玛格丽特对她的信任无以复加。半年后,基本放手了第二医疗营的管理权限,并承诺一年后会为莉莉申请三等军功。
但战争比莉莉能够想象的更为残酷,即便是在这个冷兵器时代。
一年后,她救下了塞德里克·弗罗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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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莉莉是被喊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从远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叫喊。是近在咫尺的、撕心裂肺的吼。“敌人!”“集合!”“撤退!”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炸开的粥。她从床上滚下来,后脑勺磕在箱子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没停,缩着身体挤进了两个箱子之间的缝隙。帐篷外面到处都是脚步声。很重。很急。踩得地面都在颤。有人在叫。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她蹲在箱子后面,咬着嘴唇。等。
声音渐渐远了,往营地的东边移过去了。她爬出来,弯腰跑出帐篷,朝伤员帐篷跑。帐篷的帆布被砍了好几道口子,月光从那些裂口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把一把散落的刀。里面乱成一团。担架翻了。药箱倒了。几个伤员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正在往门口爬。有一个没了腿的,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像一只断了后腿的狗。爬一步,停一下。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莉莉没有时间一个一个扶。她蹲下来,先把最近的那个拖回去——是个伤了胳膊的年轻人,左臂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她把他拖到角落,用身体挡住他,低声说“别动”。然后转身去拉下一个。腹部中刀的那个伤得最重。他躺在帐篷中间的空地上,手捂着肚子,手指缝里全是血。血从指缝间溢出来,在灰白色的帆布地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莉莉跪下来,掰开他的手,看到伤口——不长,大概三厘米,但很深,在肚脐左侧。她用纱布用力压上去。伤员的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她的手掌能感觉到伤口深处的搏动——没有伤到大动脉,不然血会像喷泉一样往外冒,止都止不住。只是肠系膜的小血管破了,需要时间让血凝住。她压着,压了一小会儿,又一小会儿。手臂开始酸了,但她没有松。血慢慢不流了。她换了块新纱布,用绷带缠紧,打结的时候手指在抖,但结打得很牢。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血。裙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幕从黑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帐篷外面安静了很多,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叫喊,但比之前远了。她走出帐篷,想去找玛格丽特。
然后她看到了那匹马。
一匹栗色的战马,浑身是汗,马背上驮着一个人。那人趴着,单手搂着马脖子,另一只手捂着腹部。身体随着马步一颠一颠的,像一个被缝在马背上的布偶。马跑得不快,蹄子落地的声音很沉,像是也快没力气了。快到医疗营的时候,马停了下来。那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不是跳,是滑,像一袋面粉从货车上滚落。
莉莉跑过去。
她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侧躺在地上,蜷着身体,一手捂着肚子。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大片黑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手指是蜷着的,指缝间有东西露出来——灰白色的,光滑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肠子。
莉莉的胃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他的腹部有利刃捅出来的伤口。脱出的肠管大约有二十厘米长,是一段小肠,灰白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的目光扫过去——肠壁没有发紫,没有失去光泽。血供还在。脱出的时间不长。但她的手指在往下探的时候,摸到了一个东西。肠壁上的破口。不大,大概一厘米,在肠系膜对侧缘。不是被利器割开的,是被肋骨断端戳破的。她把手抽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滑腻的肠液。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转。在战场上,肠管脱出合并肠壁破裂,按标准处理是不回纳、直接包扎、后送。因为没有无菌条件,没有充足的器械,没有术后支持。把污染的肠管塞回腹腔,弥漫性腹膜炎会在几个小时内要了患者的命。但不回纳,这条破口会一直漏,肠内容物渗出来,污染只会更重。他撑不到后送。
她需要缝上这条破口。在这里。现在。
她把肠管轻轻拉出来一点——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炸的东西——让破口完全暴露在视野里。肠管滑出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它在手指间蠕动。温热的。湿滑的。活着。她找出她随身带着的弧形针和持针钳,这是她刚来营地的时候请保罗帮她找铁匠打的,也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她洗干净双手,从玛格丽特的烈酒瓶里倒了一点酒在针上,手指搓了两下。线是最细的肠线,玛格丽特常用来缝合皮下组织的。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第一针,从破口的一侧进针,距边缘大约两毫米。肠壁很薄,薄到针尖穿过浆膜层、肌层、黏膜下层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每一层组织的阻力都不一样——浆膜层滑,肌层韧,黏膜下层脆。她小心地一针一针地走,从一侧穿到对侧。拉线。打结。线结不能太紧,紧了会切割肠壁,造成新的破口。她的手指很稳,但额头上渗出了汗。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伤员的后背上。她没擦。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破口不大,四针就够。她打完最后一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线头留了大约三毫米。
她低头看着那道缝合好的破口。针距均匀。线结紧实。创缘对合平整。她轻轻捏了捏缝线两侧的肠壁,没有渗血,没有肠液漏出。她把肠管轻轻放回腹腔——不是塞,是放。一只手托着肠管,另一只手护着缝线,一点一点地送回去。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肠管滑过她指尖的每一条纹路。放到底的时候,她用温盐水冲洗了一下伤口周围,把肠液和血块冲掉,然后开始缝合腹壁。腹膜、肌层、皮肤,一层一层地缝。腹膜用连续缝合法,快,密,能有效防止术后切口疝。肌层用间断缝合,结实。针穿过皮肤的时候,军官的身体颤了一下,眼皮撩起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又很快昏厥过去。
最后一针打完,她剪断线头,盖上一层干净的纱布,用绷带缠紧。打结的时候手指在抖,但结打得很牢。
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才有心情打量这个年轻人。他的脸被汗水、泥水和血水糊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额前的头发结成绺,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盯着这张脸几秒,猛地惊叫出声。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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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多马蹄声。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黑压压的骑兵正从北边冲过来。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狮子。
法兰的军旗。
她转身跑回帐篷,顾不得细想,把塞德里克拖到了医疗帐后的死人堆里,用别的尸体盖住,小心不让他的腹部被挤压。然后她跑出去。跑向相反的方向。
跑了不到二十步,就被一个骑兵从后面撞倒了。
脑门着地的那一瞬间,她眼冒金星。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再次醒来,她已经是辛德菲尔领主的俘虏,被送往了莫尔顿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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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站在报摊旁边,手里还拎着刚从杂货店买回来的新鲜蔬果——一把菠菜,几个土豆,一小块黄油。她不想知道辛德菲尔大公的事情。她真的不想。但塞德里克·弗罗斯特——那个被她缝了肚子的年轻人,那个肠子流出来、自己用手捂着、被聪明的马儿送过来的年轻人——她有点好奇他是否活了下来。
她退回去,难得大方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份时报。把报纸夹在腋下,拎着菜,一路小跑回了小屋。
阁楼里很安静。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着。洋甘菊又长高了一截。小葱已经可以掐叶子吃了。她把菠菜和土豆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把报纸铺在桌上,泡上一壶薄荷茶,坐下来。翻到了她要看的那一版。
「弗罗斯特换俘计划顺利完成:一百七十八名法兰帝国士兵归国。」
「本报驻辛德菲尔堡特约讯,月前,布兰顿王国与法兰帝国在边境完成了战俘交换工作。此次交换共计涉及法兰帝国士兵一百七十八人,布兰顿国普通士兵及医护人员一百三十六人。至此,去年四月至六月在斯卡布罗战场被俘的双方人员已全部归还。」
她读了一遍标题。又读了一遍。一百三十六名。不是军官,不是贵族。是士兵和医护。普通士兵。普通医护人员。她以为早就被遗忘的那些人。她以为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为他们花一个铜板赎回的那些人。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全部归还”几个字。
莉莉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想起在斯卡布罗的时候,老汤姆说补给断了,玛格丽特说“能活的活,该死的死”,那些文吏在征兵所外面抽烟,说北境战场有去无回。她以为他们被放弃了。但一百三十六个人被换回来了。不是用钱换的。是用人换的。一百七十八个法兰士兵,换一百三十六个布兰顿士兵和医护人员。这笔买卖不划算。弗罗斯特家族亏了。
她有些酸涩地想。
她继续往下读。
「但在边境交接现场,弗罗斯特家族代表塞德里克·弗罗斯特与法兰国主持换俘计划的辛德菲尔大公发生了激烈争执。据在场人员透露,双方神色均极为不快,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在离场时面色铁青,未按外交惯例与对方告别。辛德菲尔大公亦未多言,转身即走。双方随行人员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目前争执的具体原因尚不明确,本报将持续跟进。」
莉莉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缝。她想起那块铁牌——刻着数字、背面有鹰的那块。她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以后,一直放在布包的夹层里,压在柜子最底层。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核对那些数字。也许那天,她的名字也被念到了吧。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从最底层翻出那个布包,拉开夹层的拉链。手指摸到了那块铁牌。冰凉的。沉甸甸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放回去,拉好拉链,把布包塞回柜子最底层。
回到桌前,继续看报纸。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已经完全康复了。能亲自去边境主持换俘,能跟辛德菲尔大公争执,说明他肚子上的那道口子已经长好了,缝线应该已经拆了,腹腔没有感染,肠子没有出问题。她把人救活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至于他为什么跟辛德菲尔大公吵架,她不关心。也许是谈判桌上的价码没谈拢,也许是边境上的一些细枝末节,也许是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谁都不肯先低头。跟她没有关系。
翻到下一版。
海伦娜公主花落谁家?——权贵男子大起底,辛德菲尔大公拒婚内幕。
莉莉的手指在“辛德菲尔大公”五个字上停了一下。犹豫了大概两秒钟,还是读了下去。她不想浪费她的铜币,就算是报纸夹缝里的广告她也打算读得仔仔细细。
报纸的八卦版写得花团锦簇。记者用了一种介于说书和写情书之间的语气,把海伦娜公主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碧眼如秋水,金发似骄阳,肌肤胜雪,唇若点樱。旁边还配了一幅海伦娜的素描画像,侧脸,下巴微微扬起,确实很美。然后记者开始细数备选的权贵男子,一个一个地列:家世,容貌,性情,财富,跟海伦娜公主的互动。
辛德菲尔大公排在第三位。
「辛德菲尔大公,皇三子,年二十六,未婚。容貌英俊,性情冷峻,战功赫赫。去年秋狩,海伦娜公主亲赴宴会,当众向大公敬酒,大公饮毕即离场,次日便传出拒婚消息。据知情人士透露,大公当场并未表态,但事后通过国王明确回绝了联姻提议。海伦娜公主对外表现得相当大度,但公主回宫后摔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瓷质茶具。」
莉莉看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嘲笑。这记者难道是住在了公主隔壁吗。
「据悉,法兰国王对此事的态度颇为暧昧。一方面,国王陛下对辛德菲尔大公的拒婚行为未作任何表态,既未责备,也未施压;另一方面,国王又多次在公开场合称赞海伦娜公主“聪慧过人,堪当大任”。有分析认为,国王之所以乐见其成,是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布兰顿王国的皇位极有可能在未来五十年内落到海伦娜公主头上。据小道消息,布兰顿王储帕特里克殿下十分耽于享乐;身体常年亏空,不似长寿之相;最重要的是他结婚近十年,至今无嗣,女王为此多次当众训斥王储妃。布兰顿上下对此早已不满,只是碍于女王的权威不愿明说。所以谁要是娶了海伦娜公主,就等于提前预定了一个亲王的位置。他的后代,没准还将继承布兰顿的王位。」
莉莉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她咬着嘴唇,不让那个笑咧得太大,但眼睛里的嘲弄已经藏不住了。
「再看辛德菲尔大公这边。作为皇三子,他基本绝缘了法兰的皇位——他还有两位更年长且子嗣众多的同父异母的兄长,大公殿下即便排断腿也轮不到他。更何况,这位大公至今没有和任何女性有过公开的来往。帝都里小道消息满天飞,最离谱的一种,竟猜他喜好男色。为佐证这一说法,小报还特意刊登了他身边两位近侍的半身照——一位是沉稳可靠的副官赫尔曼·贝茨,另一位是活泼开朗的近卫侍从班杰明·埃弗里。本报在此郑重声明:以上纯属猜测,未经证实。」
莉莉终于笑出了声。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喜爱男子。她端详着报纸上赫尔曼那张大理石一样严肃方正的脸,又看看班杰明——她能想象出来,这个俊朗带着笑意的年轻侍从,大概跟保罗差不多大,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莉莉小抿了一口薄荷茶。继续往下看。
「但更可靠的消息似乎指向另一个方向。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御医透露,辛德菲尔大公因为连年征战,身体落下了一些暗伤,具体是什么伤不便多言,但结果嘛——简单来说,身体早已亏空,难尽夫婿之责。这或许才是大公殿下至今未婚的真正原因。毕竟,以他的身份地位,即便不娶海伦娜公主,也不至于连一个联姻对象都找不到。除非,他根本没法履行丈夫的职责。」
莉莉呛得咳了两下。薄荷的味道很冲。咳完以后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变了味道。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那一夜的纠缠——他手指狠狠掐在她腰间,沉重的身躯压覆下来,密不透风的禁锢与折磨,曾让她满心只盼着能早早昏死过去。
他不行?
她把那个疑问掐灭了。迅速把回忆赶出脑海。
时间虽然才过去不久,但她已经可以平静地回想那一晚。不是忘记,不是释怀。而是把它放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会每天都想起来,远到想起来的时候不会疼。她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布里斯托的阁楼。窗台上的花草。二手市场淘来的小玩意。她甚至可以偶尔想象莫尔顿庄园的众人,想克里斯提娜小姐那沉默的表情。不疼了。只是有点涩,像喝了一口没泡开的浓茶。
为什么是她?她无数次在夜半问自己。躺在阁楼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问了一遍又一遍。其实答案不难猜。那位大公只是需要一支人形的药。换成其他女仆,可能会有很多牵扯。她不一样。她本质上是个奴隶,是敌军的战俘。他们使用她,没有任何道义上的责任。这是立场问题。不是恩怨。不是喜恶。不是针对她这个人。即便她死了,最多也不过是给她修一座豪华的墓地,刻上“伊莎贝拉·莫兰,一个来自布兰顿的优秀护士”,也许再加一句“感谢她的奉献”。就这样了。
而他们也提供了她当时无法拒绝的东西——自由和金币,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她用那一晚换了这些东西。这笔交易,从任何角度看,她都没有亏。所以她离开莫尔顿庄园的那天早晨,才会对劳伦斯夫人说:告诉他们,不欠我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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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打算之后再看。薄荷茶已经快凉了,她端起来一饮而尽。薄荷的香味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她站起来,看着窗外。布里斯托的傍晚是橘红色的,太阳正在往海平面下面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幅水彩画。远处的教堂尖顶上有一只海鸥,站着不动,像一个雕塑。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着,感受着木头被夕阳晒了一整天后留下的余温。
她十六岁了。她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窗台上种着能泡茶的薄荷和洋甘菊,桌上摊着一本还没看完的小说和报纸。她不再是谁的工具。她是莉莉。没有姓氏,没有来处,没有归属。
但她能自由地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