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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莉莉的脑子 ...
莉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惊慌。是某种被刻进身体里的本能炸开了。她前世在医院轮转的时候,在儿科急诊做过无数次海姆立克急救法。那些训练像肌肉记忆一样,比思考更快。
她一把挤开莫里森夫人,动作大得把女人撞到了一边。站到吉米身后。弯腰。双臂从孩子腋下穿过去。一只手攥成拳头,拇指顶在吉米的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另一只手包住拳头。
用力向内、向上猛地一推。
一下。
没出来。
两下。
吉米的身体在她手臂里猛地一颤。嘴里喷出一颗完整的葡萄,带着血丝和唾沫,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座椅上。
然后吉米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听见了。但能哭了,说明气道通了,没事了。莉莉松开手,腿一软,跌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两只手还在发抖。
莫里森夫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一把把吉米搂进怀里,上下摸着孩子的脸和胸口,像是要确认他还活着。老奶奶也站起来了,嘴唇哆嗦着,手按在胸口,反复地说着“感谢上帝,感谢上帝”。车厢里其他乘客也都松了一口气。有人鼓了两下掌。有人说“这小伙子反应真快”。有个商人模样的人站起来问莉莉是不是学过医。
莉莉摆了摆手。说没学过,是以前看别人做过。
莫里森老太太拉着莉莉的手,使劲地攥着。手心里全是汗。嘴唇颤抖着感激出声。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吉米的命,也救了我们全家。”
莉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说不客气。
吉米已经不哭了。趴在妈妈怀里一抽一抽地打嗝,眼睛红红的,鼻子里还挂着鼻涕泡。他朝莉莉看过来,扁着嘴,忽然伸出小手,把那辆小火车朝莉莉推了推。
“给你。”他哑着嗓子说,鼻音很重。“大飞快给你。”
莉莉看着那辆沾着葡萄汁的木头小火车。脸上久违地漾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
火车再次慢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布里斯托。
莉莉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里的阳光和帝都完全不一样——帝都的早晨是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布里斯托的阳光是金黄色的、蓬松的,像刚烤好的面包。天很高,蓝得很干净。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的山丘上密密麻麻地挤着房子,外墙刷成白的、黄的、粉红的。屋顶是红褐色的陶瓦,在阳光里像一片片鱼鳞在发光。
火车进站的时候,她看到了海港。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密密麻麻地竖在码头边。帆都收起来了,只有几面小旗子在风里飘。海面是深蓝色的。阳光洒在上面,碎成无数颗亮闪闪的钻石,晃得人睁不开眼。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木箱子。麻袋。酒桶。从船上搬到马车上,再从马车上搬到仓库里。来来回回,忙忙碌碌。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和海风一起灌进车窗。
是莉莉前世熟悉的那种味道。林雅前世就是生活在一个沿海城市。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布里斯托,到了。
---
下车的时候,莫里森老太太拉着莉莉的手不放,问她打算住哪里。莉莉说找家便宜的旅馆先住下,再慢慢找姨妈家。老太太摇头,说住什么旅馆,旅馆又贵又不干净。家里有空的客房,先住下再说。
莉莉想了想,没有拒绝。
走出火车站的时候,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肩膀上。风吹过来,带着海的气息。莉莉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眯着眼睛看了看这座陌生的城市。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包袱在她怀里。十五枚金币和特许状在内衬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头发是深棕色的。男装是灰扑扑的。没有人认识她。
她跟着莫里森一家,走进布里斯托的晨光里。
---
布里斯托的生活是她前十六年从没有体验过的松快。
跨过新年后的第七天,一月七日。她十六岁了。
她在桌上的二手日历上圈起了这个日子,还画上了爱心,下面写了个“祝我16岁生日快乐”字样。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家给自己做了一顿真正的中餐。番茄炒蛋配大米饭。简简单单的两样东西。番茄很常见,大米却是在异国行商的店里高价买到的。她默默地祝自己生日快乐,一边笑,泪水却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干净。最后干脆不擦了,就着咸味的眼泪把饭一口一口咽了下去。番茄是酸的。鸡蛋是嫩的。米饭是甜的。眼泪是咸的。这顿饭什么味道都有,就像她这十六年。
在莫里森老太太的帮助下,她顺利地安顿了下来。只在莫里森家住了两天,她就果断打算出去租房了。借住别人的家到底不方便,更何况她还隐瞒了性别。她托词没有找到姨妈,让老太太给她介绍了个可靠的房屋经纪人。有老太太担保,她成功租到了一处清净的阁楼——带一个卧室、一个厨房和一个迷你卫生间的小公寓。卫生间小到转身都会撞到手肘。马桶是抽水的,没有淋浴,只能擦洗。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她不能期望普通的房子能和莫尔顿庄园的主人房或者现代的条件一样。布里斯托市内倒是有几座大浴场,据说是从更南边的兰瑟神圣帝国传来的,是可以泡澡和搓背的公共浴室。她对此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害羞——前世的林雅是个南方人,一辈子都没有在公共浴室和别人“坦诚”相对过。不过有机会她还是想试试——毕竟都已经活了两辈子了。她认真地记下了大浴场的名字和地址,贴在了门背后。
她在窗台上种了薄荷、洋甘菊和小葱。薄荷是从莫里森老太太家分来的。洋甘菊是从种子开始发的。小葱是把买来的葱切掉根埋进土里,没几天就冒出了新芽。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看着薄荷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看着洋甘菊的茎一天一天蹿高,看着小葱从一根变成两根、从两根变成一丛。这些小东西不说话。但它们活着。活得比她见过的很多人都好。
她开始去二手市场淘换东西。一只缺了口的陶瓷杯子,三个铜板。一盏铜底座的老台灯——灯罩破了一个洞,她用布糊上了——十二个铜板。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地毯,拿回来洗了三遍,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条纹,二十个铜板。她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把阁楼填满。填得不再像一间出租屋,而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她还去二手书摊淘书。摊主是个退休的水手,左耳戴着一只金耳环,嗓门大得像打雷,但人很好。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只买了一本讲草药的书,摊主多送了她一本破了一半封面的小说。她用了两天时间把那本小说看完了。讲的是一个贵族小姐和她的家庭教师私奔的故事。结局是悲剧。家庭教师死在了海上。贵族小姐终身未嫁。她看完以后把书放在床头,又看了一遍。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个贵族小姐在家庭教师死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了住址和担保人,她开始尝试找工作。目前还不算太顺利。她不想透露自己布兰顿战俘的身份,那就更难以解释自己的医术——即便在这个时代,医生也是被严格的行业规则和技术垄断的工种。她没有学徒证明。没有行医执照。没有一家店愿意为她背书。她转而开始找药剂店、草药店的店员工作。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被拒。有的嫌她太年轻。有的嫌她没经验。有的看了她一眼连话都没说完就摇头。她不急。慢慢找。总有一家会要她。
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就出门,在布里斯托的大街小巷转悠。她记住了每一条路的名字,每一座教堂的位置,每一个面包店出炉的时间。布里斯托港的帆船在傍晚的时候最好看。夕阳把白帆染成金色,海鸥在桅杆之间飞来飞去,叫声像婴儿在哭。城南有一片老墓地,墓碑歪歪斜斜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有些碑文已经看不清了,但她喜欢那里的安静。有时候会带一本书去,坐在一棵老橡树下面看。看累了就躺下来,看着树叶在头顶晃来晃去,像一把一把绿色的小扇子。
晚上,泡上一壶花茶,坐在温暖的黄色台灯下阅读,消磨时间。花茶是她自己配的——薄荷、蜂蜜、一点点洋甘菊,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甜。台灯灯罩上的洞被她用布糊好后,透出来的光柔柔的,黄黄的,照在书页上像旧照片的颜色。但她很少读到深夜。前十几年她就没睡过几个好觉。所以她现在特别爱睡觉。每天早早上床,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没有人催她起床。没有人叫她干活。也不用担心睡着睡着敌军又来了。
这三个月,她把自己的伤彻底养好了。身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焕发生机。脸颊开始长肉了,不再是刚到莫尔顿庄园时那种皮包骨的样子。手腕上的淤青早就消了。腰上的掐痕也淡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黄色,像褪色的水彩画。她的头发开始长长,还没到肩膀,可鸳鸯色早已经出现。她不得不每天戴着帽子出门。为了不频繁去理发店染发,她开始自己配置染发水。核桃壳长期熬煮出来的汁水确实能把头发染成棕色,只是她自己调的染发水染不了那么深,而且保色效果不好。她需要隔几天就染一次。不过没关系,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每天早上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莉莉有时候会愣一下。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那个人太健康了。太安静了。太像一个正常人了。
除了月事不调。但这也是老毛病了。小时候营养不良,战场上的饥饿和疲惫,她的身体早就被折腾得乱七八糟。初潮之后才来过两次,一次在斯卡布罗,一次在莫尔顿庄园。她算过日子,离开莫尔顿庄园到现在快三个月了,一次都没来过。她有过怀孕的忧虑,但觉得可能性不大。那一晚之后,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不恶心,不胀,不嗜睡。她告诉自己,只是月事不调。果然,在布里斯托安顿下来后的第三个月,生活规律了,吃得饱了,睡得足了,小日子就来了。那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感觉到小腹坠胀,去卫生间一看,内裤上有一片深褐色的血迹。她蹲在马桶上,低着头,看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她彻底放下了最后的隐忧。
---
这天下午,路过咖啡馆的时候,她又看到围拢在一起的闲人们在那里吹牛闲聊。她本来没在意。布里斯托的闲人们每天下午都要在报摊旁边的咖啡馆聚一聚,聊的无非是生意、政治、码头上来了什么船。她低着头走过去,耳边飘来几个词。
“辛德菲尔大公。”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另一个声音说,带着一种“你们听说了吗”的语气。
这两个名字像一把钩子。把她拽回了斯卡布罗的那些日子。
---
那是抵达斯卡布罗的第三天。清晨没有风。营地的旗帜垂头丧气地挂在旗杆上。蓝底的金色雄鹰皱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母鸡。莉莉蹲在营帐门口用牙齿和口水磨一块硬面包。面包硬得连渣都掉不到地上,几只瘦骨嶙峋的麻雀只能焦急地围在附近看。她正低头看那些麻雀,忽然听到号声——不是警报。是仪仗。
她抬起头。
营地中央的土路上,一队骑兵正缓缓经过。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手。蓝底鹰旗终于被风吹开了一角,那只金色的鹰在晨光里抖了抖翅膀。旗手身后,一个中年男人骑马而来。
费德里科·弗罗斯特。
莉莉在医疗营里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他们说他是北境的铁壁,说他的剑比北地的冬天还冷。她以为这样的人应该长着一张被战争雕刻过的脸——疤痕交错,眉骨突出,像教堂里那些面容扭曲的圣徒雕像。
但他没有。
他的脸只有着被风霜磨砺过之后的淡淡痕迹,没有疤痕,没有扭曲,异常干净。头发是浅棕色的,夹杂着灰白,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一整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眉骨像两道山脊横在眼睛上面,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实际更深邃。嘴唇抿着。没有表情。没有微笑。没有皱眉。什么都没有。
他骑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没有披挂任何装饰性的鞍具,只有光秃秃的马鞍和磨得发亮的马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服,外面罩了一件灰褐色的皮甲。皮甲的边缘磨得发白,右肩的甲片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斧头砍过的痕迹。剑挂在左侧腰带上,剑柄的皮革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深黑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骑一匹栗色的马。跟得很近,近到几乎是在踩前马的脚印。
莉莉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身高。他比领主还要高出半个头,即便是骑在马上,也能看出那是个极富北地特色的男人——高大挺拔,坐在马背上像一座移动的塔。浅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搭在额前。他不在意,没有去拨。隔得太远,莉莉看不太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一个轮廓——高高的颧骨,线条分明的下颌,还有一个年轻人才有的、还没被岁月磨平的、锐利得像刀锋一样的侧脸。
保罗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攥着一块面包,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开口。“那是费德里科·弗罗斯特,第三军统帅。北境他说了算。”
莉莉没有转头,目光还追着那匹栗色的马。“后面那个呢?”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他的次子。”保罗咽下面包,舔了舔嘴唇。“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你知道他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谁?”
“对面一个骑士,比他大二十岁,打过不少胜仗。”保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讲的秘密。“塞德里克的马被砍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那个骑士已经冲到他面前了。他一剑捅穿了马肚子,从马肚子下面钻过去,站起来的时候,剑正好架在那个骑士的脖子上。”
保罗用拇指在自己喉咙上比划了一下。从左到右。
“那个骑士到死都没反应过来。”
莉莉没有说话。她远远地看着那个浅棕色卷发的年轻人。他已经快走到营地门口了,栗色的马在晨光里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他的背影比他父亲的更宽厚,像一面还没被砸过的墙。
“费德里科也是狠人。”保罗继续说,嘴里又塞了一块面包。“这么多年,也很少输。也就这些年……”
“这些年?”
保罗嚼着面包,含混地说。“对面那位——法兰帝国的辛德菲尔大公,你知道吧?”
莉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她只听过这个人的名号,具体的事迹一概不清楚。
“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红底狮子旗。”保罗抬起下巴朝东边努了努。“今年二十四岁,也是十六七岁上战场,和塞德里克差不多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但人家是皇子。法兰的皇帝放心把北境交给他。他打了八年,把我们的防线往西推了四十里。四十里,你知道四十里是多少个村子吗?”
莉莉知道。她路过那些村子。有的被烧了。有的被弃了。有的连墙都没剩下,只剩一圈地基,像是被什么人从地图上连根拔掉了。她在猪头酒吧听士兵说过,他凭一己之力屠掉了半个斯卡布罗。
“费德里科跟他打过吗?”她问。
“打过。最近的一次是去年秋天,斯卡布罗城外。”保罗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打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各自收兵。我们死了三百多人,他们死了两百多。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保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低头看着莉莉。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衬得很暗,看不清表情。
“但今年就不好说了。”他说。“我们这边征不到人,士兵越来越少。”
保罗走了。莉莉蹲在帐篷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啃完的面包。面包似乎比之前更硬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看着营地门口的方向。那面蓝底鹰旗已经被风吹开了,金色的鹰在灰色的天空下展开翅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坠落。
她想起征兵所门口那些文书,想起他们抽烟时说的那句话——“北境战场,有去无回。”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面包塞进随身的小包里。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帐篷。药箱还敞着。碘酒的瓶子。棉布。弯针。羊肠线。她蹲下来,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好,又一样一样地数了一遍。
斯卡布罗这个地名来自于《Scarborough F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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