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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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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莉莉就被索菲和露易丝轻轻唤醒。窗外天色泛着青灰,连晨鸟都尚未啼鸣。
“小姐,该起身了。大公阁下吩咐过,巡视要赶在清晨人少的时候,为了安全,避开布兰顿平民,防止直接冲突。”索菲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周遭的静谧。莉莉揉了揉惺忪睡眼,心底疲惫未散,昨夜的温存与晨间的仓促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有些恍惚,片刻后才缓缓点头,任由侍女们为她穿戴妥当。
走出房间时,阿利斯泰尔早已身着劲装候在庭院中。数十骑私卫队整齐列队,骏马打着响鼻,身姿挺拔,铠甲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莉莉的马车已备好,车厢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绒垫,随行侍女与随从也已各就各位,一切都井然有序。待莉莉上车,阿利斯泰尔翻身上马,抬手示意出发,队伍便踏着晨光缓缓驶出城主庄园。
沿途的斯卡布罗大地早已没了往日的硝烟,却也不见生机。道路两旁每一处显眼的高杆上都悬着法兰国旗与辛德菲尔堡的红底狮子旗,旗帜在微凉晨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新归属。阿利斯泰尔率私卫队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莉莉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窗外。
这不过是一场走场式的巡视。阿利斯泰尔并未打算深入偏远村落,只沿主要道路前行,彰显法兰主权。行至边境附近,隔着清晰的界碑,莉莉远远望见一队身着深色铠甲的护卫队,身姿肃立,目光锐利地望向这边——那是弗罗斯特家族的人,依旧守在北境边界,与法兰势力遥遥对峙,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未散的剑拔弩张。
莉莉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脚下焦黄荒芜的土地上。土地干裂,草木枯黄,看不到一丝绿意,偶尔能望见几处废弃的房屋残骸,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凉。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曾在这片土地上奋战了一年多——那些硝烟弥漫的日子,那些战地医疗帐里忙碌的日夜,那些被她拼尽全力救活的士兵,还有那些终究没能留住的生命。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心底渐渐泛起一阵沉闷,像被什么紧紧堵住,喘不过气来。
队伍路过一个偏僻小村时,莉莉望见村口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他们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当望见这支身着法兰铠甲的队伍时,空洞的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仇恨,死死盯着他们。那目光里的怨毒与不甘像针一样扎在莉莉心上。她下意识放下车帘,将那些目光隔绝在外,心底的抑郁却愈发浓重——她知道,这些村民的仇恨无关个人,只关乎家国,关乎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而她如今却以法兰大公夫人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成了他们仇恨的对象之一。
巡视草草结束,回到城主庄园已是午后。莉莉一整天都沉默寡言,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浑身透着一股疲惫与低落。晚饭后她早早回到卧室,洗漱完毕刚躺上床,身旁的阿利斯泰尔便凑了过来,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落在她肩头,带着几分不易掩饰的亲昵与渴望——显然,这两夜的温存让他食髓知味。
可莉莉实在太累了。身体酸痛与心底抑郁交织在一起,让她没有一丝兴致。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的触碰。神色间的疲惫与低落没能逃过阿利斯泰尔的眼睛。他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勉强,只是轻轻伸出手臂将她温柔揽进怀中,手掌缓缓抚过她的后背,动作舒缓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被他温热的怀抱包裹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轻柔安抚,莉莉紧绷了一天的心渐渐放松下来。沉默了许久,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与忐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轻声问道:“阿利斯泰尔……我第一次听到辛德菲尔大公的名字时,有人跟我说,你屠掉了半个斯卡布罗。这……是真的吗?”
话音刚落,阿利斯泰尔抚在她后背的手瞬间僵住了。他眼睑微微下垂,遮住眼底的神色,周身气息骤然变得低沉压抑。那突如其来的沉默与冷意,让莉莉心里莫名一慌,甚至有些害怕,后悔自己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阿利斯泰尔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他缓缓抬起眼睑,压下眼底的复杂情绪,神色渐渐放缓,语气也变得低沉平静。
“从结论上来说,这样说也没有错。但你可能不知道,真正死在刀剑下的,只有布兰顿守军和少数负隅顽抗的人。多数人……是饿死的,病死的,在逃难路上被慌乱的骑兵踩死的。还有些村庄,本就穷得只剩一口气,战争封锁一紧,粮草断绝,便彻底没了生机。”
他低低补充,“十年战争,两国都是以战养战。粮草耗尽了,就去对方地盘抢。还有的时候,逃难的村民在黑夜中撞上我们的骑兵巡逻队——那些骑兵不是去杀平民的,是去截布兰顿的粮车。可黑夜,恐惧,骑兵们看到模糊的人影,下意识就会驱马冲过去,生怕是敌人埋伏。等天亮了才发现,地上躺着的全是手无寸铁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斯卡布罗早就被这场战争榨干了。布兰顿在这里征过三次税,弗罗斯特家族征过两次,后来我们围城,断了所有补给。这片土地就像一根早已不堪重负的稻草——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时,连稻草自己都会觉得无辜。”他压低了声音,贴在莉莉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莉莉的胸口瞬间发闷,一股酸涩与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在布兰顿军队时,曾有过半个月供给断绝的日子——那时候他们物资匮乏、食不果腹。她问过保罗,才知道当时吃的东西都是士兵们从附近村庄里抢来、偷来的。她那时根本不敢去想,那些被抢的村民会面临怎样的绝境。此刻想起保罗当时欲言又止、满脸愧疚的神情,莉莉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浸湿了阿利斯泰尔的衣襟。
阿利斯泰尔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与泪水,连忙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手掌依旧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以沉默的陪伴安抚她心底的伤痛。哭了许久,莉莉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她靠在阿利斯泰尔胸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轻声问道:“那法兰以后,会怎样处置斯卡布罗?”
“短时间内还是会实行军事化管理,防止布兰顿反扑。之后会逐渐鼓励法兰平民移民过来,开垦土地,恢复生产。等时间久了,商贸慢慢恢复,这里会成为法兰的一个边疆行省,安稳度日。”阿利斯泰尔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沉稳的考量。
莉莉微微蹙眉,又问:“可斯卡布罗看起来一片荒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资源,为什么两国要争抢这里这么多年?”
阿利斯泰尔低头,看着怀中泪眼婆娑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柔和,轻声问道:“你知道北境最大的特产是什么吗?”莉莉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从未关注过这些,记忆中斯卡布罗只有战火与荒芜。
“是铁矿。弗罗斯特家族之所以能在北境立足,成为一方势力,就是靠铁矿起家。而斯卡布罗以北的德威兰王国,以优质羊毛出名。法兰最大的盐场,在王都与辛德菲尔堡之间的萨尔地区。所以斯卡布罗之所以被两国争夺百年,不仅因为它的战略位置重要,是连接布兰顿北境与法兰本土的咽喉,更因为它的经济价值——这里是羊毛、铁矿、盐场贸易的必经之路,还有高额的过境税。谁掌控了这里,谁就掌控了北境的贸易命脉。”阿利斯泰尔的语气变得郑重。
莉莉静静听着,心底的疑惑终于解开——原来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背后竟藏着这样的纷争与算计。她抬起头看着阿利斯泰尔的眼睛,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理解。
沉默片刻,她咬了咬嘴唇,像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轻声开口。
“阿利斯泰尔,我想在斯卡布罗建一所医院——不是给贵族看病的那种,是给平民的。给那些没了家园、没了粮食、生了病也看不起医生的人。”
阿利斯泰尔的手停在她背上,没有动。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可我真的不忍心。今天在路上,我看到那些村民的眼神……他们不是敌人,他们只是活不下去的人。我想做点什么。”莉莉的声音紧了些,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阿利斯泰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双认真的、执着的、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害怕的样子,倔强的样子,快活真挚的样子,低头缝伤口时专注到忘了外界的样子。
可此刻这个样子的她,让他忽然想起布里斯托那个夜晚,她抬眼直视他说,“我只忠诚于生命本身”。她总是这样,无法拒绝病人。他应该拒绝——大公夫人抛头露面去开医院、救治平民,成何体统。传出去,王都那些贵族会怎么议论。他不在乎闲话,但他在乎她的安全。那些村民恨法兰人,恨辛德菲尔家族,她以他妻子的身份出现在那里,难保不会有人把刀挥向她。
可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祈求,甚至没有不安,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等他的答案。就像当初在格兰瑟姆宫书房里,她说“我需要再想清楚一些”时的样子——不逼迫,不退缩,等他的决定。
如果他说不,她不会难过,不会哭泣。她会沉默,但不会退缩。然后倔强地自己想办法。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以。但条件要我来定——安全措施,选址,人员,都要经过我的同意。你不能一个人往危险的地方跑。”语气和平时一样沉稳克制,听不出任何让步的痕迹,可他答应了。
莉莉的眼眶一热,鼻子酸得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真好”,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层薄薄水雾蒙在眼睛上。她知道提这种要求有多任性,知道他拒绝才是合情合理的。他不仅没有拒绝,还主动替她考虑周全。
“阿利斯泰尔……”她的声音哑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掌重新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那是一种笨拙的、不会用语言表达、只能用手掌传递的柔软。
他把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我怕你出事”“我不想再失去你”“你比什么都重要”全都压在了那只手的温度里。莉莉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泪珠无声滑落,洇湿了他一小片衣襟——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久违了的安心。
阿利斯泰尔的手掌还在她背上一上一下地轻拍着,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用体温把她裹住,像一堵不透风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