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莉莉是被索菲叫醒的。声音极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枕上。“小姐,醒醒,该起身了。”
莉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劲才睁开一条缝。露易丝已轻手轻脚拉开窗帘与床幔,晨光涌进来,柔柔的,把一室昏暗与暧昧都驱散了。两人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搀起来。她下意识往身侧看了一眼——床单凉了。阿利斯泰尔不在,只有一缕冷杉的淡香还残留在被褥间,提醒她昨晚不是梦。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与身体上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从颈间一路蔓延到腰腹,像落梅,像被揉碎的花瓣。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索菲立刻会意,转身端了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小姐慢点喝,润润嗓子。您昨晚哭了太久,嗓子都哑了。”莉莉小口啜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干涩才稍稍好些。两人替她套上衬裙,搀着她往浴室走。浴缸里已放好热水,水面漂着新鲜玫瑰花瓣,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她被扶进浴缸的瞬间,温热的水包裹全身,疲惫像被一只手轻轻捋走了。她闭着眼,脑子空空,不敢想昨晚的事。
索菲用热水软化皂片,轻轻揉着她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把她弄碎。露易丝在一旁擦拭她的手臂,擦过那些红痕时格外小心。莉莉睁开眼,无意间瞥见两人眼眶都红红的,眼底一片青色,像没睡好,又像哭过。
“你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问。
索菲垂下眼,扯出一个笑。“小姐,我们没事。就是……心疼您。”
昨夜卧室内的动静,听到的又何止她们两个。大公低沉的嗓音裹着怒意,像淬了冰的刀,隔着厚重门板都叫人脊背发凉。莉莉的哭声断断续续,细弱的、像被什么压住了又忍不住溢出来的声响,在走廊里若有若无地飘了一整夜。两个年轻侍女脸色煞白,谁都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安娜在转角静立了半宿,眸中尽是担忧。
露易丝也连忙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小姐,我和索菲昨晚一直在门外守着。听到您哭了一夜,心都揪紧了。好几次想闯进去,可大公的男仆一直瞪着我们,眼神凶得很,不敢上前,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莉莉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了红。她下意识捂住胸口,结结巴巴地问:“你们……为什么在门外守着?还……还听——”
索菲和露易丝对视一眼,脸上也浮起羞涩,还是轻声解释:“小姐,是皇室的传统。圆房要有专人在门外见证,确保仪式完满。而且早上还要把染血的床单拿给法兰宫廷的女官和您的母亲看,证明您的贞洁,也证明婚事顺利完成。”莉莉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可她又猛地想到什么,脸色刷地白了,指尖微微发抖。“那……床单,是不是很脏?”
露易丝握住她的手,心疼得不行。“小姐,您流了很多血。一看就知道昨晚吃了很多苦。辛德菲尔大公也太粗暴了。我们已经去米修医生那里拿了药膏,等您洗完澡就给您涂上,能缓解些。”
莉莉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慢慢把身体缩进热水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茫然又无措。洗完,索菲和露易丝用浴巾把她裹好,扶出浴室。卧室已收拾过了,凌乱的床榻重新铺好,干净被褥散着淡淡熏香,连空气里那股暧昧的气味都被驱散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到侍女手里的药膏,莉莉连忙摆手,脸颊还烫着。“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先出去吧。”两人看看她泛红的脸,又看看她身上未消的红痕,无奈对视一眼,把药膏搁在矮柜上,悄悄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莉莉裹着浴巾走到床边坐下,拿起药膏闻了闻。淡淡草药香,质地细腻,看着就是普通润肤膏。可她是医生,对药物本就敏感,更何况要涂在自己身上。她犹豫了一下,准备放回去。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接走了药膏。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阿利斯泰尔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穿着宽松晨袍,发丝还带着湿气,显然刚沐浴过。
“我帮你涂?”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低沉悦耳,拂过她耳畔。
莉莉连忙摇头,脸颊烫得能煎蛋,头埋得低低的,连耳根都在发烫。“不……不用了,我没事。”
他轻笑一声,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手还握着药膏,作势要拧开。莉莉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要——我不想用成分不明的药。”他的手顿了顿,脸上笑意收了收,眼底浮起一丝歉意。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柔和下来。“好,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俯身吻住她的唇。温柔,缠绵,带着克制的渴望。莉莉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好在阿利斯泰尔很快稳住了自己,平复了呼吸,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我去叫侍女进来,帮你穿衣。”小心翼翼把她放回脚凳上,转身出去了。
索菲和露易丝进来时,依然不敢抬头看阿利斯泰尔,低着头快步走到莉莉身边。可看到她红肿的嘴唇,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心疼,一句都不敢多问。阿利斯泰尔没有多留,转身去另一侧卧室更衣梳妆。索菲和露易丝连忙拿出备好的晨礼服,小心翼翼帮莉莉换上,一边换一边轻声说:“小姐,晨间公示已经完成了。”
莉莉愣了一下,猛的想到什么,脸颊羞红。
露易丝在一旁补充,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姐,您母亲看到那张床单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差点晕过去。还好身边的女仆带了嗅盐,赶紧给她闻了才缓过来。夫人的脸色满是心疼与愤怒,只是碍于法兰宫廷的女官在场,不好说什么。”莉莉沉默着没说话,眼底有羞涩,有委屈,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无奈。
传言比她想的还要更离谱一些。天刚蒙蒙亮,安娜便悄悄去了艾琳娜女王的住处,把昨晚的情况一五一十禀报了——包括男人冰冷的怒意,那些零碎的、惊惧的哭声。女王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与心疼。那男人的狠厉她见过,那哭声她也能想象出来——不是阴谋,只是一个被权力碾压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姑娘。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眉宇间那层薄薄的审视终于褪去。“这只可怜的小鸟。”她挥退了安娜,心底放下了对莉莉的最后一丝怀疑。
索菲和露易丝很快帮她换好了晨礼服。淡蓝缎面,款式简约,领口绣细碎珍珠,高领恰好遮住身上的痕迹。收拾妥当,三人便一同去了教堂。这是一场只有核心家族成员参加的小型弥撒——维林伯爵一家,温斯莱特伯爵一家,法兰王宫的代表,再无旁人。弥撒庄重简短,由加纳德大主教主持。结束后,阿利斯泰尔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枚古朴金戒指,刻有辛德菲尔堡的纹章。他轻轻握住莉莉的手,把戒指戴在她右手上,动作轻柔而郑重,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很沉。“从今往后,你便是辛德菲尔领地的女主人。”
维林伯爵走上前,对着阿利斯泰尔微微躬身。“愿小女侍奉阁下,不负阁下所托,不负两国和平之望。”这句话落下,这场跨越两国的联姻,才算真正完成了。
弥撒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艾琳娜女王与布兰顿贵族们清晨便已出发返回王都,法兰国王则要等午宴后再回帝都。弥撒结束不久,阿利斯泰尔牵着莉莉的手,去城主庄园正殿觐见法兰国王与王后,并参加午宴。国王已是花甲之年,头发胡子都花白了,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气场,眼神锐利,是那种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过此刻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斯卡布罗到手,心情好得很。王后比他年轻了整整三十岁,容貌娇美,气质温婉,一身华贵紫礼服,裙摆绣金色百合花,举止优雅得体,望着莉莉的目光带着善意。她不是阿利斯泰尔的生母,是国王的第四任妻子,为人谦和,在法兰宫廷口碑极好。
莉莉深吸一口气,按安娜提前替她补习的那样,行了个标准屈膝礼。“我尊敬您为法兰之主,愿为法兰与布兰顿的和平,尽绵薄之力。”腰背挺直,语气恭敬清晰。国王微微颔首,笑意更深了,轻声叮嘱了几句——无非夫妻和睦,多为两国带来子孙与和平。又说阿利斯泰尔的两位兄长因帝都事务繁忙,未能赶来参加婚礼,等日后回了帝都再正式相见。
午宴时,国王对莉莉格外和善。也许是看她年纪小生得乖,也许是心情好,全程笑眯眯的,还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道布兰顿菜肴。饭后,国王便携王后与随从启程回了帝都。
下午,维林伯爵一家与温斯莱特伯爵一家来辞别。维林伯爵仍是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像中了头彩,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这两天他可得意坏了——那些从前看不上他的大贵族,碍于两国联姻的颜面,都对他客客气气,甚至主动攀谈,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卡尔站在人群最边上,没有凑上前,也没有刻意回避,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喜怒。父亲与权贵推杯换盏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仿佛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他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这场所谓“荣耀”底下压着什么。他不想像父亲那样得意,也不想在妹妹面前流露不该有的情绪,只能在这高兴的一天里,选择了沉默。
“以后……照顾好自己。”临别时他轻声嘱咐,声音不大,却很稳。父亲的荒唐他拦不住,至少可以让妹妹知道,维林家不全是只算计利益的人。
伊迪丝与玛丽则满脸不舍,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叮嘱——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自己,一定要写信回来。莉莉看着两个姐妹泛红的眼眶,鼻头微酸。她转身拿出维林伯爵夫人之前给她的珠宝盒,递给伊迪丝。“我已拿走了最喜欢的两样——祖母的海蓝宝项链,还有那只翡翠手镯。剩下的该留给你。你也到了婚嫁的年纪,这些日后用得上。”伊迪丝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下,眼眶泛着泪光,感动地抱住她。“谢谢你,莉莉。”
维林伯爵夫人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欣慰的笑,眼底却有一丝歉疚。她走上前握住莉莉的手。“莉莉,我对不起你。当初不该迁怒于你。你的出生不是你的错,甚至不是你母亲的错。我该怪的,是你父亲的自私与懦弱。可我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你身上。你是个好姑娘,善良,坚韧。希望你能原谅我以前的刻薄与冷漠。往后无论在法兰过得怎样,维林伯爵府永远是你的娘家。有需要,随时回来找我。”她有些怜爱地摸了摸莉莉的头。
莉莉看着伯爵夫人眼中真切的愧疚与诚意,心底那点隔阂一下子散了。她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抱住她。“夫人,我从没有记恨过你。”伊迪丝与玛丽闻言也围过来,四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满是不舍。
送走两家之后,阿利斯泰尔牵起莉莉的手。指尖温热,带着安抚。两人并肩往回走,寒风凛冽,带着斯卡布罗特有的草木气息。他侧头看着她,眉眼间是少有的温柔。“明天带你出去巡视斯卡布罗。后天启程回辛德菲尔堡。那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莉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眼底有茫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