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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婚期定得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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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得仓促,地点选在斯卡布罗的主城特鲁瓦。斯卡布罗大半区域已处于法兰实际控制之下,名义上称“中立边境”,实则处处是法兰驻军,性质与本土无异。这个选址既握住了主导权,又给了艾琳娜女王一个台阶——不必在敌国首都受辱,还能稍许平息国内贵族的怨气。更重要的是,斯卡布罗将在婚礼后正式划入法兰版图,这场婚礼本身就是胜利者最好的宣告。
时隔近两年,莉莉又要踏上斯卡布罗的土地。这次随行的,除了嫁妆与婚礼所需的一切,还有布兰顿王宫为她配备的两位贴身侍女索菲与露易丝、一位私人医生米修、家庭教师安娜,以及她自己的侍女埃莉诺。维林子爵一家也一同出发。
阿利斯泰尔在协议敲定的次日便匆匆离开布兰顿,返回法兰。他需先面见国王禀报协议事宜,再赶往辛德菲尔堡。辛德菲尔堡的领地与斯卡布罗接壤,届时他将从那里直接前往特鲁瓦。
弗罗斯特家族的人已先一步回了北境雾凇堡。弗罗斯特公爵拒绝出席婚礼——出席,便意味着公开接受斯卡布罗被割让的事实,对北境主战派将是沉重打击。可在艾琳娜女王的坚持下,弗罗斯特家族的人恐怕还是得以“观礼贵宾”的身份到场。这些莉莉还不知道。
艾琳娜女王将亲自出席。既是重视这桩联姻,更是一种政治姿态——要向布兰顿国人宣告“和平带来荣耀”,以此平息国内的反对声浪。法兰国王也会亲临,亲自主持婚礼,这本身就是对斯卡布罗的主权宣示。婚礼之后,阿利斯泰尔将携莉莉一同巡视边境要塞,用脚步丈量刚刚划入版图的土地,进一步巩固占领。
身边骤然多了这么多人,莉莉越发不自在。除埃莉诺之外,其余皆是布兰顿王宫派来的,她不得不处处小心自己的言行。好在她的对外人设一向是内向病弱的少女,寡言少语并不惹人起疑,何况这桩婚事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沉默些反倒正常。侍女索菲和露易丝看着她的目光里,时常带着藏不住的同情。那目光落在身上,让她无奈,又无从解释,只能假装不知。
一路上,家庭教师安娜是陪她最多的人。法兰与布兰顿同根同源,语言相通,语调略有差异,无需再学习。但她即将成为法兰王室成员,掌握几门外语实属必要。安娜对历史与文学的造诣也极深,是一位博学文雅的中年女性,出身布兰顿中部贵族家庭,教养良好,年轻丧夫无子,不愿改嫁。她母亲曾是女王的侍女,因此女王指派她做莉莉的家庭教师,一方面是给她寻一个安稳的去处,一方面也是担心莉莉的出身与学识会让布兰顿丢脸。
相处久了,莉莉渐渐喜欢上了这位温和博学的女人。安娜也对莉莉印象深刻。她原以为要花好一番工夫劝慰一个单纯柔弱的少女接受命运,没想到莉莉不卑不亢——与她娇弱纤细的外表不同,她内心十分镇定从容。莉莉虽未受过多少贵族教育,却思维敏捷,理解力极强,许多东西教一遍便会,许多事不必说透她也能领会深意。安娜这才明白,塞德里克为何会对这位家世不显的姑娘一见钟情。
她在给女王的密信里写道:这位莉莉·维林小姐,恐怕是她这十几年见过的最出色的贵族少女。是的,安娜还负责暗中监视莉莉的一举一动。而辛德菲尔大公那边,对此恐怕也是心知肚明。
连年战火将特鲁瓦碾得支离破碎。联姻的消息一传开,大批婚礼筹备人员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忙碌的工匠、奔波的商贩,以及举家搬迁的平民。往日的荒芜渐渐被烟火气填满,这座濒死的城市,竟像被人从废墟里一把拽起,重新活了过来。
莉莉一行人员繁杂,随行的嫁妆与婚礼物资堆积如山。上次从王都前往斯卡布罗,乘牛车只用了六天,这一次却足足走了十天。沿途每经一城,队伍都不得不停下休整。当地领主们碍于两国联姻的颜面,或出于对法兰的敬畏,或为了向女王示好,无不热情招待,宴饮休憩样样周全。
第十天中午,一行人终于抵达雾凇堡。特鲁瓦的城主庄园尚在为婚礼紧锣密鼓地修葺,莉莉须等到婚礼前一日才能正式入住,在此之前,她需在弗罗斯特家族的雾凇堡内暂住一周。
雾凇堡的寒风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吹得窗棂微微作响。莉莉立在窗边,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心里满是茫然——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身份再次踏入这座赫赫有名的城堡,更未想过,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借着弗罗斯特的影响力,悄悄支开了莉莉身边的守卫,趁夜色潜入她的卧室。再次相见,他身边已没了那个叫帕克的副手,周身褪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与疲惫。眼底的红血丝藏着连日来的挣扎与煎熬。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要将这短短一月的变化都刻进眼底。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北风磨过。
“我想过,带你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法兰与布兰顿纷争的地方,找一处安静的小镇,守着彼此,安稳过一生。可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里满是恳切。
莉莉垂眸,指尖微微蜷着,没有说话。
他又轻声问:“他对你好吗?”
莉莉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阿利斯泰尔的影子——布里斯托阁楼里的陪伴,深夜里的温柔抚慰,那些不动声色的守护。她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对他有无奈,有习惯,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塞德里克心里。酸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喉结用力滚动了几下,压下眼底的痛楚,攥了攥拳,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不甘:“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莉莉。可我们总是在错过——一次次地错过。”
他缓缓走上前,强压下眼里化不开的苦涩与阴郁,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良久,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温柔而沉重的吻。“如果哪天你想离开辛德菲尔大公,无论何时,我都愿放下一切带你走——哪怕是放弃家族,放弃北境的一切。”
莉莉眼里瞬间泛起泪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房间里一时沉寂。
“要不要见一见玛格丽特军医?她一直为你担忧。”塞德里克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莉莉沉默了许久,终究轻轻摇了摇头。“请转告她,我现在过得很好。别的,就不要多说了。”
塞德里克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能否告诉我,我到底输在哪里?”
莉莉陷入沉默。她试着去想一个理由,却发现自己想不出来。她与阿利斯泰尔的缘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不知不觉间,一步步靠近,一点点深陷。从布里斯托的阁楼开始,那些细碎的温暖早已刻进心底。她能想起的,只有阿利斯泰尔沉稳的心跳,还有他温暖而有力的手掌,在她每一个脆弱无助的时刻稳稳接住她,温柔地抚平她所有惶恐与不安。
她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塞德里克黯然。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眼底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周身的落寞愈发浓重。离开时失魂落魄,脚步都有些踉跄,连关门的声响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幕,恰好被端安神茶过来的索菲撞见了。她迈进房间,一眼便瞧见莉莉坐在床边,眼眶泛红,神色落寞,像刚哭过又强忍着的样子。索菲心里一软,没敢多问,只走上前细声安慰了几句,默默陪了一会儿。退出来之后,她攥着裙摆,脚步匆匆地找到安娜,脸上的不忍还未褪净,凑到安娜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快:“安娜小姐,我刚才看见塞德里克少爷从莉莉小姐房间里走出来了。”
安娜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眉头微微蹙起。“你看清了?他什么时候进去的?有没有别人看见?”
“绝对看清了!我端茶过去,正见他从房里出来,魂不守舍的,眼底都是落寞。我没敢惊动他,悄悄进了屋——莉莉小姐坐在床边,眼眶红得厉害,一句话也不说。看着真让人心疼。”索菲连连点头。
露易丝也正好寻过来,听见两人对话,立刻凑上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天哪,这么说莉莉小姐和塞德里克少爷真的是相爱的?”
索菲叹了口气,一把拉住露易丝的手,语气恳切:“可不是嘛。一个失魂落魄,一个暗自垂泪。要是能让他们再见一面,哪怕只说几句话,了却一下心愿也好。”
露易丝立刻点头附和:“我也正想这么说!我们可以在婚礼前让他们悄悄再见几面,等去了法兰,怕是这辈子都很难再相见了。”
两人正说得认真,安娜忽然沉下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严肃得让人不敢再吱声。“住口。这件事你们不许管。”
索菲和露易丝的笑容僵在脸上,一脸不解地望着她。索菲小声辩解:“安娜小姐,莉莉小姐真的太可怜了。只是见一面,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安娜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顿:“你们知不知道这场联姻意味着什么?法兰与布兰顿的和平,全系在这一桩婚事上,容不得半点闪失。一旦他们私下见面的事传出去,不止是破坏两国和平,莉莉小姐的命都未必保得住。”她顿了顿。
索菲和露易丝脸色霎时白了,低下头,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摆,再不敢说话。她们只想着同情莉莉,却忘了这场联姻背后的千钧重量。
安娜看着她们的模样,语气稍稍缓了些,却仍是硬邦邦的:“我知道你们心疼莉莉小姐。可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否则,无论我们,还是她,都不会有好下场。明白吗?”
索菲和露易丝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终究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一路上垂着眼眉,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十多天朝夕相处,她们是真喜欢这位小姐。和以往服侍过的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姑娘不一样——莉莉从不颐指气使,说话总是轻声慢语,哪怕心里再苦也不曾迁怒旁人。
这桩婚事落在谁头上都是一道晴天霹雳,她却没掉过一滴泪,没抱怨过一句。眼底分明藏着不安,转过身去,脊背还是直的。往后要去法兰了,离了故土,余生都要与这位小姐福祸相依。能遇到这样一位温柔又通透的主人,是她们的福气。可福气之外,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又能怎样呢?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塞德里克推开塔楼房间的门,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锁链。房间里没有点灯,壁炉的火也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他本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把自己摔进黑暗里,什么都不想。可他刚跨过门槛,便看到窗前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母亲。”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艾米丽公主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穿着深灰色的居家裙子,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没有戴任何首饰。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保养得宜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她看起来很平静,但塞德里克看到她的手在身侧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你去见她了。你答应过我的,塞德里克。你答应过不会再去找她。”艾米丽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着的怒意比吼叫更让人难受。
塞德里克没有说话。他走到壁炉前面,背对着她,伸出手去够那点残存的温度。火已经凉了,手心贴在壁炉砖面上,只摸到一层薄薄的、将散未散的余温。“我只是——”他开口,又停住了。只是什么?只是想看她一眼?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只是不甘心?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无论哪个理由,在母亲听来都像是借口。
“你们不可能。你心里清楚。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艾米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后背里。
塞德里克猛地转过身来。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有太多东西堵在里面,找不到出口。“我不明白。战争是男人的事。领土、割让、驻军、条约——这些是我们该去争、该去抢、该去死的东西。为什么要牵扯一个女人?”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艾米丽看着他,那双灰色眼睛里也流露出痛苦。
“我只是喜欢一个姑娘。我只是——我欠她一条命。我只是想把这条命还给她。为什么全世界都要拦着我?”塞德里克的声音开始抖了,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艾米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紧绷的下颌、微微颤抖的肩膀。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每次都在出口之前咽了回去。最后她走上前,伸出手,握住塞德里克的手。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粗大,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握剑磨出来的。他父亲也有这样的手。
“那她喜欢你吗?”艾米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塞德里克的身体僵了一下。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转向窗外。窗外是北境灰蓝色的天空,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铁板。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排黑色树影,在风里晃动,像一排站不稳的士兵。他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艾米丽的心沉了下去。她收紧手指,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少女。就算她如你所说医术高明,又怎样?她一个人,能救几个人?塞德里克,你知道的——等她成了婚,无论成为谁的妻子,都不可能再出来行医。她的那些本事,到头来只能锁在城堡王宫里,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一次。”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语气却变了,不再是质问,是更温柔的、更像母亲对儿子说的话。
塞德里克的牙关紧了一下,咬肌鼓起又平下,又鼓起。
“她不适合你。我和你父亲属意的人选是米特家的小姐,奥利维亚·米特。他们家在北境经营战马生意,是我们最重要的军需来源之一。奥利维亚那孩子你也熟悉,活泼漂亮,身体强健,骑马比你还快——她是典型的北境姑娘,你们才是天生一对。她比那个娇柔纤细的王都姑娘更适合你。你不能只顾着一时爱恋,忘了肩上的责任,忘了你的家族。”艾米丽顿了一下,看着塞德里克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形销骨立的身影。
塞德里克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阴影在微微颤动。
“你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你自己知道。你哥哥并不适合战场,你是弗罗斯特家这一代唯一能领军打仗的人。北境的几十万条命扛在你肩上。你父亲的身体你也知道,前年那场仗之后一直没好利索,撑不了太久了。塞德里克,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你并肩站在北境风雪里的人,不是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从温室里摘下来的花。你明白吗?”艾米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是心疼。
塞德里克睁开眼睛,看着壁炉里那几块快要熄灭的炭,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在灰烬里一点一点失去光芒的火星。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他低声喃喃道。
艾米丽看到他脸上的痛苦,心软了。她松开他的手,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他脸上冰凉的泪水。“我不会要求你此刻就放下她。我知道,放不下。但你答应我,振作起来。不要再去见她了,不要再让自己陷在里面。时间会帮你慢慢忘记。你需要的不是她,你需要的是一点时间。”声音低了下去。
塞德里克没有回答。他站在壁炉前,母亲的手贴在他脸上,温热,有一点粗糙——她年轻时也骑马,手指被缰绳磨出过茧,后来不骑了,茧慢慢消了,皮肤却再没回到从前那种柔软。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壁炉里最后一块炭灭了,灰烬里连暗红的星子都不剩,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窗外有风,吹过塔楼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哭。
“母亲。如果我不是弗罗斯特家的儿子呢?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责任,没有包袱,没有几十万条命扛在肩上——你会让我去找她吗?”塞德里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艾米丽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更硬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流动——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已经在翻了。
“可你是。”她说。
塞德里克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睫毛没有再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