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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后厨的人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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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莉莉从回忆中惊醒。她接过劳伦斯夫人换好的银币,背起布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走了回来,轻轻抱了抱劳伦斯夫人。
“谢谢您。”
劳伦斯夫人点了点头。嘴唇抖了几下。
“你要去哪里?”她终于问出来了。
“回布兰顿。我母亲在那里。”
她没有停。没有回头。
劳伦斯夫人没有追问。她知道这是假话——如果莉莉的母亲真的在等她,她不会从来没有提过,或是写过一封平安信。莫尔顿庄园并不是苛刻的主家。她也见过伊莎贝拉帮鲍勃和乔代写家信。但她自己却一封也没有寄出过。
“路上小心。”
莉莉挥了挥手。脚步没有停。
晨光很淡。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天边只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有人在灰色的幕布上泼了一碗蛋液。看门的老约翰已经在扫地。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莉莉低着头,把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从侧门走出了庄园。
走出去不到一百步,腿就开始软了。
不是没力气。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酸软,像全身的关节都被拆开了又重新装上去,装的时候没对好,每走一步都在错位。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她把手插进兜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压住抖,却忘了掌心早已在昨晚就伤痕累累。
她惊痛了一声,迅速摊开双手。
掌心留下了错落不一的凝固伤痕。她的手指微微痉挛着张开,像一只受伤的蜘蛛。
恍惚间她忆起昨晚。他的手掌包住她的拳头。掌心是烫的。指尖是凉的。他的手很大,大到能把她整只手包在里面,不容拒绝地一根根把她的手指展平。
然后细细舔舐掉她手心的血迹。
莉莉猛地弯下腰。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身体空空如也。从昨晚到现在,她什么也没吃。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只知道脚步不能停。
她怕那位大人醒来以后,她再也走不了了。她说不清这种惧怕从哪里来——也许是从昨夜他的眼神里来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捕猎者的眼神。
她不想成为谁的猎物。
她加快了脚步。走快了更疼,但疼能让她清醒。额头上密密的冷汗在冷风里不停地打着寒颤。她沿着碎石路往南走,走了大约一刻钟,拐上一条更小的、被灌木丛半遮半掩的土路。这条路她每周日都会走过一次,跟其他仆人去村子里做礼拜的时候走过的。她知道沿着这条路走二十分钟左右,能到那个村子。
灰柳村。
村子的名字叫灰柳,因为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柳树。树皮是灰色的。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莉莉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棵柳树的叶子还是绿的。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黄不拉几的挂在枝条上,像老人的头发。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腿已经不是她的了。从腰部往下,所有的知觉都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的疼。呼吸很急,急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她在柳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扶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地喘气。晨风吹过来,把兜帽吹开了。她没去管。
灰柳村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稻草。有些屋顶的稻草已经黑了,长了青苔,滑溜溜的。莉莉沿着村里的土路往里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大腿内侧的红肿在内衣的亚麻布料上磨,磨得火辣辣的,像有人在用砂纸来回搓。她咬着嘴唇,把呼吸压得很浅,不敢大口喘气。怕喘气的时候腰上的淤青会被肋骨顶得更疼。
她此刻只能庆幸。战场极大地锻炼了她的耐受力。
走到最后一排房子的尽头。那里有一间比别的房子都小一些的石头屋。门口堆着一捆捆干草。篱笆围成的小院里养着几只鸡。鸡在刨土,看到她来了,咕咕叫着散开了,翅膀扑腾起来,扬起一小片灰尘。
莉莉推开篱笆门。篱笆上的木条被露水打湿了,摸上去滑腻腻的。她走到石头屋前面,抬手敲了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指节磕在木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堵墙上。还是没有人应。
莉莉靠在门框上。腿已经撑不住了。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下滑。她咬着嘴唇,用力撑住,指甲扣紧门框的缝隙,用那点疼把自己钉在原地。
她抬起手,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里传来了脚步声——很重的、拖着走的那种脚步声。像有人刚从床上爬起来,脚还没穿进鞋里,在地上拖着走。
门开了。
彼得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土布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到锁骨下面。他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棵长得太快的树,枝干粗壮,叶子稀稀拉拉的。
“伊莎贝拉?”他愣了一下,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眯着眼睛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早——”
话没说完。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腕上。她的袖子在敲门的时候滑下去了。手腕上的红痕露在外面,一圈一圈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有人用蘸了紫药水的笔画上去的。
彼得的脸色变了。
从困倦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某种莉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惊怒。眼睛瞪大了。瞳孔缩紧了。下巴的肌肉鼓了一下。像是咬紧了牙。
“谁干的?”
他的声音从懒洋洋变得生硬艰涩。
莉莉摇了摇头。她不想说。她不能说。
彼得往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那几只鸡在院子里咕咕叫。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门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在她手臂上的力道却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了什么。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莉莉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都软软地要跌下去。
彼得赶紧把她按在椅子上。椅子是木头做的,很硬,靠背上挂着一条旧外套。他倒了一杯水,塞进她手里。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腥味。莉莉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水从喉咙流进胃里,一路都是凉的,凉得她的胃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
彼得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里面有一种莉莉看不太懂的东西——不仅仅是愤怒。愤怒底下还有别的。像河底的石头上长了青苔,滑溜溜的,抓不住。
莉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晃了一下,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削瘦。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
“昨晚庄园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她的声音近乎冷漠,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喝醉了。”
彼得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但每次都在出口之前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强行把什么话压了下去。
“莫尔顿大人怎么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莉莉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从布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卷起的羊皮纸,扬了扬。
“大人给了我特许状作为补偿。我自由了。”
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是在嘴角弯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一瞬就消失了。
彼得看着她嘴角那个笑。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似乎并不是那么高兴。
莉莉隐约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像一个大哥哥那样一直照顾她,从她第一次跟着其他仆人来灰柳村做礼拜开始,他就对他们这群庄园工作的仆人格外照顾。尤其是对她。大集的时候还送过她糖果。天黑了会举着火把送他们走回庄园的夜路。他从不说什么,但莉莉不是瞎子。她看得出来。那种看她时眼神会多停一秒的样子。那种跟她说话时声音会放轻一些的样子。那种她转身走的时候他还会站在原地、直到她走出村口才转身回去的样子。
她不知道那叫不叫暗恋。但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回应。
“我想请你送我去车站。”她把信重新塞回布包夹层,拉紧袋口。“我想尽快离开这里,趁着那位大人酒醒之前。”
彼得闻言迅速起身。动作很快,跟刚才那个拖着脚走路的牧羊人判若两人。他走到碗柜前面,从里面拿出一块切了一半的黑面包,还有一块用粗碗盖着的自制羊奶酪。又从柜底掏出个铁盒子,哗啦啦倒出一兜钱币——铜币、银币,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花纹已经磨平了的旧硬币。他囫囵抓起那些钱,连同面包和奶酪,一起包进一块碎布里。
“拿着。”他把布包塞进莉莉手里。“我去套车。”
莉莉赶紧把布包推回去。布包很沉,沉得她手腕一坠。“我不能要。你自己也要吃饭。”
“我和羊一起吃草都行。”
彼得把布包又塞回来,这次直接塞进了她的背包里,拉紧了袋口,扣上了纽扣。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倔强。
“别说了。我们得趁没人的时候早点走。”
莉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彼得。”
“嗯。”
“你借我一身衣服。男装。我不想穿着裙子走。”
彼得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裙子上,又从裙子移回她的脸。他点了点头,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条旧裤子和一件灰褐色的粗布上衣。裤子是麻的,膝盖处打了补丁。上衣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起了毛边。
“可能大了。”他把衣服递给她。“你先穿,到了车上再收拾。”
莉莉接过衣服,转到里屋去换。脱裙子的时候,手臂举过头顶的动作再次牵动了腰上的淤青,疼得她嘶了一声,咬着嘴唇把那声叫压了下去。她换上彼得的旧裤子,裤腰太大了,用布条系了两圈才勒住。上衣也大,肩膀处空荡荡的。她把袖子卷了两折,把上衣下摆用布条扎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男孩。滑稽。但这个时代穷人家的孩子永远没有合身的衣服,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衣服都是从大孩子传给小孩子的。
她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狠心把发髻解开,剪成了短发,再戴上彼得的帽子。这下更像男孩子了。
她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彼得已经把她的布包背在了自己肩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看着莉莉毫不犹豫地把长发丢进了壁炉,面上有些不忍。
“走吧。”
他推开后门,去了后院。莉莉跟上去。后院不大,靠墙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拴着一头老骡子。骡子的毛是灰褐色的,肚子上秃了一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肤。正低着头在吃干草。彼得把骡子从棚子里牵出来,套上一辆装饲料的板车。板车很旧,车板上的木头裂了好几道缝。车轮的辐条有一根断了,用铁丝缠着凑合用。
彼得在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又从棚子里拿了一条旧麻袋叠在上面,拍了拍,算是垫子。
“上来。”
莉莉爬上车板。腿抬起来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红肿又磨了一下,疼得她眼角抽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她侧着身子坐在干草上,把布包放在膝盖旁边。彼得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坐稳了,然后牵着骡子走出了后院。
天大亮的时候,他们到了莫尔顿镇。
镇子不大。火车站就在镇子的西边,一条铁轨从东边的山里钻出来,穿过镇子,又钻进了西边的树林里。车站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外墙刷了白石灰,但石灰已经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石头,像一块长了癞的头皮。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哈欠,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彼得把骡子拴在车站外面的木桩上,从板车上拿下布包,背在自己肩上。莉莉从板车上爬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还是软的,但她自己扶住车板站稳了。
“几点有车?”她问。
“每天早上和晚上各一班。现在正好能赶上早上的。”彼得熟练地带着莉莉去窗口买票。“还有一刻钟发车。到帝都一个半小时。”
“走,我送你上车。”
莉莉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你到了帝都,”彼得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干脆利落了,拖了一点尾巴,像不舍得把话说完,“方便的话……给我写封信。我不识字,但村里有神父,他会念给我听。”
莉莉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里面有一点潮,像早晨的露水沾在草叶上,太阳一出来就要干。
“好。”她说。
彼得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站台走。莉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宽厚的、微微驼着的背影,看着他肩上背着的她的布包,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头发。
他给她找了一个安静的车厢。车厢不大,两排长椅硬座相对,木头的,靠窗有个小小的桌子。座位和桌面都刷了暗红色的漆,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纹。车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彼得把布包放在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莉莉,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
“帝都那边,”他说,“我听神父说过,很大,人也多。你到了以后,别信陌生人的话。尤其是那种跟你说能赚大钱的,都是骗子。还有,晚上别出门,那边乱。还有——”
“彼得。”莉莉打断了他。
他停下来,看着她。
“别担心。我连前线都待过。”莉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会小心的。”
彼得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闪电。但很真。
“也是。”他说。“你比我能干多了。”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火车要开了。
彼得退后一步,从车厢退到站台上。他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车窗里的人影。
“彼得。”
“嗯。”
“如果有人来找我——”
“没人会来找你。”彼得的声音很笃定。“就算有人来,我今早也没见过你。”
莉莉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的窗口下方,两只手插进了裤兜里,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随性腼腆的表情。
“一路平安。”他说。
“谢谢你。”莉莉小声地说。
“没什么好谢的。”彼得回道。
汽笛又响了一声。火车猛地一颤。缓缓动了。
莉莉站起来往后面看去,一只手扶着车窗,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彼得挥了挥。彼得也举起手来,挥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了。他没有再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车慢慢驶出站台。
莉莉看到他的嘴动了一下。隔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再见。”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越来越小。彼得的影子也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褐色的点,像一颗钉在远处的钉子。然后铁轨拐了一个弯,站台被一片树林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莉莉转过身,靠着车厢的板壁,慢慢滑坐到凳子上。
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似乎都瘫软下来。她没有哭,但全身又开始发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轻轻颤抖。
她不知道她在抖什么。可能是昨晚到今早,强压抑住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是疼。是怕。是庆幸。还是那种说不清的酸涩。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又逃出来了。
从腐骨巷到前线。从莫尔顿庄园到火车站。她走过很多路。换过很多名字。告别过很多人。每一次都在和命运抗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停下来。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但她希望,总有一天会有。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铁轨的接缝处每经过一次就颠一下,颠得她的骨头跟着一起震。她把布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里面那硬邦邦的黑面包的轮廓。
她想起彼得说的“我吃草都行”。
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但她还是悄悄地把彼得的钱藏进了板车的麻袋里。
莉莉把脸埋在布包里。闭上眼睛。
火车还在往前开。哐当。哐当。哐当。
像心跳。像脚步声。像一个永远到不了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