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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莉莉没有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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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没有贸然上门。
她蹲在路口的花丛后面,蹲了半个时辰。看着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先生,两个穿着围裙的仆妇,一个牵着骡子的货郎。没有穿军装的,没有拿武器的。看起来安全。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巷子往里走。这一片住的大多是有些家底的中产阶级。房子都是两层的石楼,带花园。篱笆刷着白漆。门前的石板路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走开,不要在这里闲逛。”
她小心观察莫兰家时,一个正在花园里修剪枝叶的仆人抬起头来,冲她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莉莉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斗篷。磨破了的鞋。脸上还沾着昨晚桥洞里的灰。她没恼,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我来给伊莎贝拉·莫兰小姐带个口信。”
仆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放下花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目光从莉莉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最后停在她那双沾满泥巴的鞋上。
“谁?”
“伊莎贝拉·莫兰小姐。”
仆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凶。是警惕。他眯起眼睛,嘴唇抿了一下。“什么人让你来的?”
“不知道。有位长官让我给伊莎贝拉·莫兰小姐送信。”
“那你在这里等着。”仆人转身匆匆进了屋。
莉莉站在花园外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小刀的刀柄。眼睛盯着那扇门。余光扫着巷子两头——如果有人想抓她,她可以从旁边那条窄巷跑。
房子里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
仆人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胖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居家裙,头发盘得很紧,看着挺面善。她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了莉莉一番。面色有些狐疑。
“你有什么事?”她开口了。声音比长相更温和一些。
莉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代替莫兰小姐上前线。”
胖女人的脸刷地白了。她身边的仆人倒吸了一口气。两个人都紧张地往四周张望,像怕隔墙有耳。
“跟我来。”
胖女人转身进屋,步子很快。莉莉跟上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闻到了蜡烛和烤饼干的味道。
客厅不大。壁炉烧得很旺。胖女人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端来一盘饼干。莉莉没有客气,端起就喝。她已经几天没喝过热的东西了。
楼梯上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少女扶着栏杆走下来。不到二十岁。棕色卷发。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黑眼圈。
“就是她?”伊莎贝拉问。
“就是她。”胖女人挪了挪身,让女孩也坐到沙发上。
伊莎贝拉坐下来,把手里的纸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来。“你真的要代我去?”
莉莉看着那张纸。她知道那是征调令。是她通往自由的通行证。
“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她答道。
“你知道前线是什么地方吗?死人堆。”伊莎贝拉的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
莉莉伸出手,去拿那张纸。伊莎贝拉的手按住了纸的另一角。两只手隔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都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我很感激你。”伊莎贝拉说,“但我不确定我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你不需要确定。你只需要把东西给我。”
伊莎贝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她松开了手。
莉莉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伊莎贝拉·莫兰,王都第六医院初级护士,现征调至王国第三军医疗队,即刻前往西城门临时征兵所报到。下面盖着红色的印章。字迹潦草但清晰。
“你长得跟我一点都不像。”伊莎贝拉说。
“没人见过你。你是你们医院唯一被征调的人。我报到第一天就会去前线,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万一别人发现呢?”
“那些‘别人’大概率都会被埋在死人堆里,回不来。”莉莉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就算他们没死,他们也顾不上管我。”
伊莎贝拉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莫兰夫人又给莉莉倒了一杯牛奶,推过来。“你为什么要上战场?那可不是好去处。”
莉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莫兰夫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只是叹了口气。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连命都能不要的理由。
伊莎贝拉低下头,用手指拨弄着裙摆上的线头。“你真的不怕死?”
莉莉看着她。没有回答。一口气喝完了牛奶。
她站起来,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我现在就去征兵所报到。你最好尽快去哪里避避。逃兵可是叛国的重罪。”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伊莎贝拉在身后说了一句“谢谢你”。莉莉没有回头。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让人直打哆嗦。
她不会死。她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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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鸽巷回到西城门,要走一个小时。
莉莉运气好,搭上了一辆运军需物资的板车。车夫是个独臂老头。问她干什么。她说“去参军”。老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板车不到傍晚就到了西城门的临时征兵所。一个用木头和帆布搭起来的临时营地。到处是穿军装的人。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在修马车,有的躺在地上睡觉。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还有烟草和酸臭味。
她跳下板车,背着仅有的一个小包袱,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帐篷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新人。年纪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最大的头发都白了。莉莉排在最后面,低着头,把帽檐压得很低。
“名字?”帐篷里的军官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在名单上划来划去。
“伊莎贝拉·莫兰。”
“职业?”
“护士。”她把征调令递上去。
军官抬起头来。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把左眼扯得往下耷拉,看起来像永远在哭。他没有接过征调令,只是看了莉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低头在名单上找到了她的名字。
“第三军医疗队。北大区,斯卡布罗。”他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从桌下拿出一块铁牌,扔给她。“拿着。丢了要砍头的。”
莉莉接住铁牌。铁牌很沉。正面刻着一串数字。背面刻着一只鹰。她把铁牌挂在脖子上。铁片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
“下一个。”军官已经不看她了。
莉莉走出帐篷,站在营地的空地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关心她是谁。她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铁牌上的一串数字,前线需要的一个零件。
她本应该高兴。这正是她想要的——消失在人海里,变成无数张相似面孔中的一张,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个军官看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什么。不是玛德琳那种估价的眼神。是一种更冷漠的东西——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还没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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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所的夜晚比白天更吵。
新兵们喝酒、骂人、打架。老兵们在一旁看热闹,偶尔扔几个铜板赌谁赢。莉莉蹲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树下,啃着刚才领到的硬饼子。饼太硬了,咬一口硌得牙疼。她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再咽。
“你不去那边?”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莉莉回头。一个年轻士兵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看起来十八九岁,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示意她往炊事帐篷那里看去——那里聚集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姑娘。莉莉猜测她们也是被征召的护士。
“不去。”莉莉说。
“你也是新来的护士?”他走近了几步,在她旁边蹲下来。“我叫保罗。第三军后勤部的。”
莉莉没说话。
保罗也不介意,把汤碗递给她。“喝点热的。饼子吃多了胃疼。”
莉莉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块肉。热气往上冒,带着一股咸香味。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保罗都听见了。
“喝吧。”他把碗塞到她手里。“我可以再去弄。”
莉莉喝了。汤很烫,烫得她鼻涕都出来了。但她没停,一口气喝了大半碗。保罗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等她喝不下了才接过来,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你多大?”
“十七。”莉莉说。
保罗笑了。“骗人。你看起来最多十四。”
莉莉把碗还给他。“你多大了?”
“十九。”保罗接过碗,用袖子擦了擦碗边。“但我看起来像二十五,因为我有胡子。”他指了指自己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绒毛。
莉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就一下。但保罗看见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你应该多笑笑。”
莉莉把笑容收回去。“你不应该跟护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护士会告诉军医。军医会让你多刷三天马桶。”
保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很大。旁边几个人转头看过来。莉莉赶紧低下头,把帽子往下拉。
“你跟他们不一样。”保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说话不像护士,像军官。”
莉莉没接话。
“明天一早出发,去斯卡布罗。”保罗说。“路上有什么事就找我。我跟第三十三辆车。”
他走了。莉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火光中。手里还留着汤碗的余温。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她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她不是伊莎贝拉。她是莉莉。任何一个细节暴露,她都会被绞死。
但她记住了保罗的样子。不是因为他笑起来好看。是因为他是今天第一个对她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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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斯卡布罗的路上走了将近六天。
队伍很长。一百多辆马车。上千名士兵。沿着一条被车轮碾烂的土路往北走。莉莉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旁边是两大箱绷带和一桶烈酒。保罗走在车尾,嘴里哼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你哼的什么?”莉莉问他。
“《北风姑娘》。”保罗说。“王都的曲子。你没听过?”
“没有。”
保罗就从头唱了一遍。歌词讲的是一个姑娘站在海边等她的情人回来。等了三年。情人没回来。北风把她吹成了一棵树。曲子很慢。调子往下走。听得人心里发沉。
“难听吗?”唱完了保罗问。
“还行。”莉莉说。
“还行就是不好听。”保罗笑了。“没事。我唱歌本来就难听。我弟弟说我是驴叫。”
莉莉没接话。她看着路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头山。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她把斗篷裹紧,缩在两个箱子中间,尽可能挡住风。
第六天下午,他们到了斯卡布罗。
斯卡布罗不像一个镇子。更像一个巨大的坟场。
到处都是帐篷和简易的木棚。伤员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叫,有的安静得让人害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粪便味和一种腐烂的甜味——那是坏疽的味道。莉莉知道这个词。但她确信自己这辈子是第一次闻到。
“到了。”保罗跳下马车,伸手要扶她。
莉莉没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感觉地面是软的——不是泥土的软。是那种被血浸透以后再也干不了的软。
一个穿白围裙的女人朝她们跑过来。围裙上全是血。手上也是血。脸上也是血。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却已花白,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新来的?”她喘着气问。
“我叫伊莎贝拉·莫兰。是一个护士。”莉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