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谁的棋局里》三无君

38、第 38 章 她在进门的

　　她在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腐烂的恶臭，是更淡的——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的角落里放了很久。组织缺血，坏死，继发感染。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词，没有说出来。
　　“多久了？”莉莉问。
　　女人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久了。生完第六个孩子之后就这样。一开始只有一点点，后来越来越往下掉，现在——”她的声音卡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像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莉莉站起来，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放在床尾，从墙边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铺在床单上。“躺下来，我帮你看一下。”
　　女人犹豫了很久。她看着那张铺了雪白床单的床，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鞋。最后弯下腰，把鞋脱了。袜子破了两个洞，脚后跟的皮肤干裂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她躺到床上的时候，身体还是僵的，两只手攥着裙子的布料，指节发白。
　　莉莉给她做了检查。做得很慢，动作很轻，每做一步都提前告诉她——“我要看一下这里”，“可能会有一点凉”，“你放松”。女人的身体从僵硬变成发抖，从发抖变成微微的松弛，从微微的松弛变成一种被动的、放弃抵抗的柔软。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出来，无声地淌进耳朵里，把鬓角的碎发打湿了。
　　子宫脱垂。三度，也许四度。整个子宫体已经完全脱出了□□口，宫颈肥大、充血，表面有溃疡和轻度感染。莉莉在心里迅速做了评估——这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是经年累月的、被忽视的、被当作“女人就该受的苦”而默默忍受下来的问题。
　　“可以治。”莉莉说。
　　女人的眼睛睁开了，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但需要时间。我先帮你把脱出来的部分复位，然后给你做一个托举的东西，你每天戴着，不要让子宫再掉下来。不能干重活，不能久站，不能提重东西。能躺着就不要坐着，能坐着就不要站着。”莉莉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消毒过的橡胶手套——这是她从伊索那里学来的手艺，用羊肠衣和橡胶树液自己做的，薄薄的，勉强能用。“我先帮你处理感染的部分。等炎症消了，我再教你做一套康复的动作。”
　　“可是——”女人的声音哑了。“我家里还有三个小的。不干活他们就要饿死。”
　　莉莉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脸——蜡黄的，干瘦的，被生活啃得只剩一副骨架。她想起那个小男孩蹲在台阶上，把糖包好塞进口袋里，说“我想让他们也舔舔”。
　　“那你先治。治好了再说。”莉莉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她的手指很稳，稳到像是在做一件做过一千遍的事。她曾做过子宫脱垂的复位，做过盆底肌的康复指导，做过很多现在做不了的事。但她能做现在能做的事——把那个女人的子宫推回去，让她不再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治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温水清洗，稀释的消毒液轻轻擦拭，用润滑过的棉布把脱出的组织一点一点地推回原位。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女人躺在那里，一开始还在发抖，后来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再后来她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嘴唇不再抿着了。
　　“好了。”莉莉脱下手套，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叠成长条状，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子宫托。“你先用这个。每天清洗，晚上取出来，洗干净晾干，早上放回去。等肌肉恢复一些了，就不用戴了。”
　　女人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着莉莉。眼眶红了，嘴唇在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哭。莉莉没有说“别哭了”。她从桌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女人哭了很久才停下来。她把脸擦干净，擤了擤鼻子，把毛巾叠好放在床边。站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
　　“莉莉。”女人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我叫玛莎。我家住在南城第三个巷子里，门是绿色的。你路过的时候来喝杯水。”
　　莉莉点了点头。
　　小男孩早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听到门响，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女人的腿。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担忧。“妈妈，你好了吗？”
　　女人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还是粗糙的，手背上还是全是裂口，指甲缝里还是嵌着黑泥。但她的手不抖了。
　　“好了。”她说。
　　莉莉从柜台里取出三颗糖，塞进小男孩的手里。小男孩看了看糖，又抬头看了看莉莉，然后把一颗糖塞进嘴里，另两颗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女人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莉莉一眼。
　　“姑娘，你是好人。谢谢你。”
　　莉莉摇了摇头。“我不是好人。我是医生。”
　　女人不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但她没有问。她拉着儿子走了，破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莉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模糊、最后被暮色吞没。
　　“莉莉小姐。”梅布尔背起布包，歪着头看她。“关门吗？”
　　莉莉转过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铺。阳光已经从橱窗上移走了，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木地板上那些金色的方格子变成了灰蓝色的影子。“关门吧。”她说。
　　那天晚上，莉莉坐在格兰瑟姆宫卧室的书桌前，把玛莎的病情和治疗方案写在笔记本上。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非常郑重。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在台灯旁边。躺到床上，盯着头顶墨绿色天鹅绒的帷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在想玛莎的脸，在想那双粗糙的手，在想那个小男孩蹲在台阶上把糖包好塞进口袋里的样子。她想起了很多人——斯卡布罗战场上的那些面孔，他们站在她的帐篷门口，面朝外，背对背，用身体替她挡箭。他们叫她护士小姐，说她缝针不疼，把她的名字刻在战壕的木梁上。她闭上眼睛，那些面孔在脑海里一张一张地闪过，像被人快速翻动的相册。她不知道自己在流泪，直到眼泪滑进耳朵里，凉凉的，她才抬手擦了一下。
　　第二天，玛莎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莉莉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会往街角看一眼，看看那个佝偻的背影会不会出现在巷口。没有。她告诉自己，也许玛莎需要时间恢复，也许她没再脱垂，也许她不好意思来。
　　第四天，店里来了一个女人。
　　不是玛莎。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干净的蓝色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问：“你是莉莉？”
　　莉莉说是。
　　女人把篮子放在柜台上。“玛莎让我来的。她说你治好了她的病，不收钱。我家没有鸡蛋，但邻居家有，我帮她带一篮子来。”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她还说，让你帮忙看看我。”
　　莉莉看着那个女人。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腹部，从腹部移到她的站姿上。她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下意识地用大腿夹着，想把它托住。
　　“你也是下面不舒服？”莉莉问。
　　女人的脸红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生完第三个以后就一直这样，好几年了。我不敢去看医生，那些男医生——”她的声音卡住了。
　　“进来吧。”莉莉侧身让开。
　　那天下午，莉莉又治疗了一个子宫脱垂的病人。情况比玛莎轻一些，二度，没有感染。复位之后她给女人做了一个简易的子宫托，教她怎么戴、怎么取、怎么清洗。女人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把那一篮子鸡蛋留在柜台上，说什么都不肯拿回去。
　　“你留着吃。你太瘦了。”
　　莉莉看着那篮子鸡蛋，看了一会儿。她把鸡蛋收进厨房里，晚上煮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了，一个给了梅布尔。梅布尔吃得很快，蛋黄噎在喉咙里，喝了一大口水才咽下去。
　　“莉莉小姐，明天还会有病人吗？”
　　莉莉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在碗沿上。“不知道。”
　　但第二天真的有病人来了。不是玛莎，不是那个穿蓝裙子的女人，是一个莉莉没见过的人。四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不自觉地夹着，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了一眼。
　　“你是那个看女人病的医生？”
　　“我是医生，看所有的病。你哪里不舒服？”
　　妇人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那天来了两个病人。都是女人，都是生育过多、产后过早干重活、子宫脱垂多年的病人。她们都听说了玛莎的事，听说了有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在磨坊街开了一家店，治那种病，不收钱——不收钱的意思是，你看着给，给不起也没关系。
　　莉莉没有不收钱。她收了每个病人两个银币，比一般医生收的少得多，但足够买几卷纱布、一瓶烈酒、一小罐蜂蜜。有的人给不起两个银币，莉莉就说下次再给。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她们会回来的。不是因为欠她钱，是因为她让她们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梅布尔在账本上记下了每一笔收入。字还是很大，歪歪扭扭的，但数字对得上。
　　来的大部分还是女人，都是听说了“磨坊街那个女医生能治那种病”才来的。莉莉每天早上坐马车过来，开门，泡茶，坐在柜台后面等。梅布尔比她来得早，地已经扫过了，柜台擦过了，薄荷茶泡好了。两个人坐在店里，一个看书，一个绣花。
　　莉莉有时候会想起阿利斯泰尔。她已经有好多天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不知道他的头痛有没有复发。她好几次想让人给他带个话，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她可以继续给他治疗。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在找借口见他。她确实想找借口见他。
　　这个念头让她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