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半个月后, ...

  •   半个月后,一个形销骨立的女人出现在东方草药店门口。
      那是个阴天。店里没有客人。梅布尔在柜台后面绣花,莉莉在后院配药。门上的铃铛响了。莉莉从后院走进来,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前。她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衣服是灰褐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还沾着泥。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露出几缕灰白色的碎发。整个人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您好。”莉莉走到柜台后面,声音放得很轻。“哪里不舒服?”
      女人抬起头。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却很亮。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梅布尔,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莉莉明白了。
      “过来这边。我们进诊疗室。”
      门关上了,女人却没有坐。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淡黄色的,质地粗糙,边角已经磨毛了,但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双头鸟,弗罗斯特家族的纹章。女人把信递过来。莉莉看着那枚火漆印,手指没有动。
      “塞德里克少爷让我送来的。”女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莉莉拿起信,拆开。火漆印碎成几块,从信封上掉落,像干枯的花瓣。信纸折了三折,字迹密密麻麻,是塞德里克的笔迹——她认得。在斯卡布罗的时候,他给她送过补给清单,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拐弯,不修饰。
      信的开头写着:
      「莉莉:
      我的脚已经好了。你的手术很成功,御医说日后骑马无碍。谢谢你,你救了我两次命。上次去接你,却让你陷入困境,我很抱歉。
      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回布兰顿?不是作为战俘归国,而是一个新的身份。如果你愿意,我的人可以接你回去。我知道你是维林子爵的女儿。如果你回来,我想帮你恢复这个身份。一个贵族的身份,是一面盾牌,能保护你在这世间免受欺辱。这不是虚荣,望你认真考虑。
      另,我回国后才得知艾格尼丝已于五月去世。请节哀。如有需要,随时联系我的人,他们会任你差遣。希望还能在布兰顿见到你。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
      莉莉拿着信的手指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想到那个女人——把她塞进衣柜里的女人,对她漠不关心的女人。她竟然去世了。她闭了闭眼。
      可她还有和阿利斯泰尔的约定。
      “我不能走。”她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告诉他,我不走。”
      女人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毫无波澜。“他说了您可能会这么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我现在的住址。南区,河岸街,第三间。如果您改变主意了,或者需要什么帮助,您让人来这个地址找我。”
      莉莉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纸被她的汗浸湿了,字迹开始洇开。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摇了摇头。“您不需要知道。”她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莉莉站在诊室里面,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像一尊石像。梅布尔从外面探头进来,手里拿着块抹布,看到她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莉莉小姐,您怎么了?”
      莉莉摇了摇头,把信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那张纸条被她攥成了一个小团,也塞了进去。“没什么。”她说。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接待客人。她坐在仓库的角落里,背靠着药架,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衣柜里那股樟脑和霉味混在一起的、让她窒息的味道。想起艾格尼丝每次接完客之后躺在床上空洞麻木,叫她滚一边去的眼神。不是不爱。是她没有力气爱了。一个女人,被侮辱,被赶出家门,被抢走钱,被推进火坑,被蹂躏——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去爱一个孩子。
      晚上回到格兰瑟姆宫,莉莉在餐桌上只喝了两口汤就上楼了。她没有吃晚饭。海伍德夫人端着托盘上来,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她叹了口气,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地板上,转身走了。托盘里的汤冒着热气,姜黄色的,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油光。热气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冷空气里。
      莉莉蜷缩在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像小时候在衣柜里那样,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黑暗中,她终于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阿利斯泰尔回到格兰瑟姆宫的时候,第一件事是问海伍德夫人:“莉莉呢?”
      “上楼了。没怎么吃东西。”海伍德夫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眉头微微拧着。
      阿利斯泰尔走上楼梯,穿过走廊,在她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抬起手,又放下了。他走下楼梯,把西奥多叫到书房。
      “今天出了什么事?”
      西奥多摇摇头。他并没有发现异常。今天只有一个女人来看诊。但最近有很多女人来看诊。诊室里发生了什么,没人能知道。
      “再派两个人。跟在她身边,不要让她发现。”
      “是。”西奥多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明明他们住得近了,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第二天早上,莉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燕麦粥、一碟煎蛋、两片烤面包和一壶红茶。都是平时她喜欢的东西。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又放下了。海伍德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点严肃。莉莉抬起头,看了看海伍德夫人的脸,又看了看门口。
      “大公已经出门了。”海伍德夫人说。
      莉莉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粥,这次咽下去了。她吃得慢,但最后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煎蛋吃了半个,面包咬了两口。海伍德夫人看着剩了大半的盘子,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什么都没说。
      马车在外面等着。莉莉提早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王都的早晨灰蒙蒙的。她摸了摸裙子的口袋——信还在,那张纸条还在。手停在口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纸条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地址还能看清。河岸街,第三间。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小,攥在手心里,攥到指尖发白。河岸街,南区贫民窟。那里的房子都是用旧木板和铁皮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马车停了。磨坊街到了。
      莉莉推开车门走下去。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围裙吹得翻起来。她站在街角,看着东方草药店。店门还锁着,梅布尔应该还在路上。她进门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信和纸条拿去厨房烧掉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这一天又是周日,大集的日子。莉莉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没有直接去店里。她让马车停在广场边上,自己下了车,混在人群里慢慢逛。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一家挨着一家,棚子的颜色五花八门,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彩色旗子。她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只碗看了看,碗底有一道裂纹,她放下了。又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蹲下来翻了翻,都是些神学小册子和过期的年鉴,没什么意思。
      她在一个卖牲口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不是想买牲口,是摊主正在给一头瘸腿的羊看病。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晒得黝黑,手指粗短,指甲里嵌着泥。但他的手法很利索——他把羊的腿抬起来,摸了摸关节,然后用力一拉一推。羊惨叫了一声,放下腿,走了两步,不瘸了。莉莉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
      “你是兽医?”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牙齿很白,和黝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乡下兽医,专门给牲口看病的。你是?”
      “我是对面东方草药店的。”莉莉指了指磨坊街的方向。“给人看病的。”
      兽医小伙的眼睛亮了一下。“给人看病?你是医生?”
      “算是吧。”莉莉蹲下来,看着他手边那一排工具——剪刀,镊子,针线,一瓶不知道装了什么液体的陶罐。“你对动物关节脱位的手法复位很熟练。跟谁学的?”
      “跟我爹。我爹跟他的师傅学的,师傅跟他的师傅的师傅学的。”兽医小伙把工具收进一个皮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祖传的,专治牲口的跌打损伤。你这方面懂吗?”
      “懂一点。”莉莉说。
      两个人蹲在摊位旁边,从牲口的关节脱位聊到人的骨折复位,从草药的外敷聊到内服。兽医小伙说他经常去山里采药,认识不少草药,有些是祖传的方子,效果很好。莉莉问他认不认识止血药,他说认识,还会做,就是配方里的几味药不太好找。莉莉说她可以帮他找,店里正好有进货渠道。两个人聊得投机,兽医小伙说以后可以多交流,莉莉说好。
      就在这时,广场的另一头突然喧闹起来。不是平时那种讨价还价的热闹,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破了的热闹。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叫“别打了”。莉莉站起来,踮起脚尖往那个方向看。人群在涌动,像一锅被搅浑的粥。她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
      然后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喧闹更可怕。喧闹的时候你至少知道还有人在动、在喊、在活着。沉默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人群突然散开了一个缺口。莉莉看到了——一个瘦高的男人躺在地上,脸色发紫,嘴唇青黑,手捂着右胸口,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在放大。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去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莉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跑过去,白罩裙在风里翻飞。她蹲下来,那个男人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三十多岁,胡子拉碴,颧骨很高,太阳穴上有一道旧疤。他的右胸比左胸鼓,鼓得不正常,像有人在里面吹了一口气,把皮肤撑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张力性气胸。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进入了一种她熟悉的状态——冷静的,清晰的,全神贯注的。她在急诊室见过这种病人。车祸的,肋骨骨折刺破肺组织的。斗殴的,刀扎进胸腔的。还有这种——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的肺组织破裂,气体从破口进入胸腔,出不去了,越积越多,把肺压扁,把心脏推到对侧。再不处理,几分钟之内就会死亡。
      她需要一根针。粗的,空心的,能刺穿胸壁、把胸腔里的气体放出来的针。她没有针。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她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兽医小伙还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皮袋子,嘴巴微张,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他的皮袋子里有针。不是人用的针,是给牲口用的针。
      莉莉站起来跑回去。跑到兽医小伙面前,一把抢过他的皮袋子,拉开,翻。剪刀,镊子,针线,一瓶说不清成分的药水——还有一根针。粗的,空心的,比人用的套管针粗一圈,但能用。她把那根针攥在手心里,转身跑回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身边。
      “你要干什么!”兽医小伙喊。
      莉莉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男人的衣服解开,露出右侧胸口。手指摸到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位置——锁骨下方两指宽,胸骨和□□连线的中间点。她用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肋骨的走向。消毒?没有时间了。
      她握着那根针,对准那个位置,垂直刺入。
      皮肤被刺穿的时候,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呼吸越来越浅,瞳孔越来越散。针尖穿过皮下脂肪,穿过肋间肌,穿过壁层胸膜——一股气流从针尾冲出来,发出“嘶——”的一声。像一只被扎破了的皮球。莉莉的手稳得像钉在空气中。她感觉到针尖下的阻力突然消失了——那是针尖进入了胸腔的触感,像一把小刀扎进熟透了的蜜桃。空气从针尾涌出来,带着一丝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干净的气流。
      男人的胸廓开始变化。右胸那面绷紧的鼓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像被放掉了气的风箱。嘴唇从青黑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点点血色。呼吸变深了,变慢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而浅。瞳孔开始回缩。眼皮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活过来了。
      莉莉跪在地上,两只手还握着那根针。针还插在那个男人的胸口,针尾还在往外冒气,但气流已经变小了,细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蛛丝。她的手开始发抖——明明上一刻还很稳,此刻却是一种事后的、后怕的抖,像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之后才察觉到的。
      “你疯了!你在杀人!”
      “快叫巡逻兵!”
      “她拿针扎人!”
      莉莉抬起头。周围的人群在往后退。不是散开,是退——退到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距离,然后停下来,伸着脖子往里看。那些脸上有恐惧,有好奇,有探究。没有人知道她在救人。他们只看到一个穿着白罩裙的年轻姑娘,跪在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针,针扎在那个人胸口。
      兽医小伙从人群中挤过来,蹲在莉莉旁边,看了一眼那根针,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脸色,然后抬头看了看莉莉。
      “你是对的。”他低声说。
      莉莉没有说话。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牙齿发出声音。
      巡逻的士兵来了。两个,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腰间挂着剑。他们拨开人群走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的男人和跪在他旁边的莉莉,脸色变了。
      “你,站起来。”领头的士兵指着莉莉。
      莉莉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白罩裙的下摆沾了泥——是她自己在地上跪蹭到的。手指还沾着针管上扎出来的血。
      “这是什么?”另一个士兵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还插在男人胸口的针,脸色变得很难看。“你在干什么?”
      “我在救他。”莉莉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他是张力性气胸。肺破了,气积在胸腔里,把心脏压到对侧了。我给他放气,不然他会死。”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他们听不懂这些话,但他们看到了一个事实——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脸色正在变好。刚才还是青紫色,现在已经苍白了,嘴唇上有了淡淡的血色。眼睛完全睁开了,虽然还很茫然,但他在看。在看莉莉,在看那根针,在看围着他的那些人。
      “我是医生。”莉莉说。“我有行医资格证。”
      “证在哪里?”
      “在店里。”
      “哪个店?”
      “磨坊街,东方草药店。”
      领头的士兵站起来,对另一个士兵说:“去叫队长来。”然后他看着莉莉,手按在剑柄上。“在队长来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莉莉站在那个男人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看那些围观的、议论的、指指点点的人,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男人的目光和她对上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沙哑的声音。
      “谢谢。”他说。
      莉莉摇了摇头。“不要动。针还插着。等医生来了,让他们给你做进一步的处理。”
      男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勉强的笑。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不是昏过去,是太累了,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胸廓起伏的幅度正常。右胸不再鼓了,针尾的气流已经停了,胸腔里的压力已经和外界平衡了。
      人群还在议论。有人说是谋杀,有人说是疯子,有人说是骗子。但那个男人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变好,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实。莉莉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白罩裙照得雪白发亮。手还在抖,但脊背是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像她在斯卡布罗的战场上,像她在布里斯托的阁楼里,像她在每一个不得不挺直脊背的时刻。
      更多的士兵来了。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拨开人群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莉莉。
      “你是谁?”
      “莉莉。东方草药店的医生。”
      “你有行医资格?”
      “有。辛德菲尔大公签发的。”
      队长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了看那根针,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脸色,然后对身后的士兵说:“把她带到治安所去。查清楚之前,先关着。”
      两个士兵走上前来,一人一边,站在莉莉两侧。莉莉没有挣扎,没有解释,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弯下腰,把那根针从男人的胸口拔出来,还给了乡下兽医。然后用一块干净手帕按住针眼,对旁边一个围观者说:“你按着,按到医生来。”那个围观者愣愣地点了点头,蹲下来,把手按在帕子上。
      她把针攥在手心里,跟着士兵走了。走过人群的时候,听到有人说“她刚才是在救人吧”,有人说“不知道,但那个人的脸色确实好了”,有人说“她才多大啊”,“还是个女人”。她没有回头。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