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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大集过后的 ...

  •   大集过后的第二天,又有孩子带着大人来了。
      来的大多是母亲,被孩子拽着袖子、扯着衣角,一脸不情愿地走进来。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进门就往柜台那边瞟。昨天莉莉站在那里发糖的位置,今天换成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块,在阳光下像一堆被打碎了的宝石。大人们神色淡漠,有的转了一圈就拉着孩子要走。孩子不肯走,眼睛还黏在糖罐上。莉莉从罐子里取出一颗糖,弯腰递过去。孩子接了,立刻安静了,乖乖跟着大人出了门。
      偶尔有几个大人对柜台上的花草茶多看两眼。莉莉用透明的小罐子装着,每种茶旁边都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名字和功效——安神茶,助眠茶,消食茶,润肺茶。柜台前面还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泡好的安神茶和几只干净的杯子,旁边竖着一块木牌:免费试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味道不错,买了一包安神茶回去。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买了消食茶,说她家男人最近总是胃胀。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包润肺茶。走的时候咳了两声,把茶包攥得很紧。
      零星卖了几单。莉莉把铜板收进抽屉里,每一枚都擦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好。梅布尔在旁边记账,一笔一划,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数字都对得上。
      但没有人来找她看病。
      莉莉不着急。她告诉自己,生意就是这样做的。口碑需要时间,病人需要信任,信任需要积累。她每天早上从格兰瑟姆宫坐马车过来,开门,打扫,泡茶,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梅布尔比她来得早,地已经扫过了,柜台擦过了,薄荷茶也泡好了。两个人待在店里,一个制药,一个绣花。阳光从橱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方格子。
      那天下午,莉莉注意到门口有个小男孩在徘徊。他很小,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旧外套,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下摆快垂到膝盖。脸上有灰,鼻子底下挂着两条鼻涕,吸溜吸溜的,像两条小虫子在鼻孔里进进出出。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歪着头,透过橱窗往里看。看到莉莉抬起头,立刻像被烫了一下,跳起来跑了。
      莉莉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又看到了那个小脑袋。这次他没有蹲在台阶上,而是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后面,露出半张脸,一只黑亮的眼睛。莉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小男孩看到她要出来,又想跑,但这次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迈了两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有事吗?”莉莉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小男孩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糖。”
      莉莉明白了。他是大集那天来过的小孩子之一,手里还攥着她发的那包糖的油纸。油纸已经皱了,里面的糖早就吃完了。他的拇指按在油纸的折痕上,一下一下地按,像是在回忆糖的味道。
      “你想吃糖?”莉莉问。小男孩点了点头。
      “你家里的大人呢?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谁都可以。带一个大人来,我给你糖。”
      小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破的,大脚趾从鞋面的破洞里探出头来,指甲里全是黑泥。“他们都忙。哥哥们上工,姐姐做家务,没人陪我来。”
      “你爸爸呢?”
      小男孩的嘴巴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个条件反射——被问到某个问题时的本能反应。“他不在家。”
      莉莉看着他。这个“不在家”应该不是“去上班了”的意思。她没有追问。
      “你等一下。”她站起来,走进店里,从糖罐里取了一颗糖,用油纸包好,走出来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接过去,眼睛里的光突然亮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攥着那颗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把糖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用舌尖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然后他把糖重新包好,塞进了口袋里。
      莉莉蹲下来。“怎么不吃?”
      “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小男孩说,声音很小,但很认真。“我想让他们也舔舔。”
      莉莉的鼻子酸了一下。“你妈妈呢?”
      “妈妈在床上。她起不来。爸爸说她是懒虫,但我知道不是。她疼,她晚上哭。”
      “她哪里疼?”
      小男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油纸往口袋里塞了塞,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抬头看了莉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认真。
      “你回去跟你妈妈说,让她来我这里。不要钱,免费给她治。你带她来了,我再给你一颗糖。”
      小男孩的眼睛又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他跑了。跑得很快,破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只翅膀受了伤但还在拼命飞的麻雀。背影消失在街角。莉莉蹲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膝盖蹲麻了,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梅布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他会来吗?”
      “不知道。”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莉莉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会往街角看一眼,看看有没有那个穿着大外套、吸溜着鼻涕的小男孩。没有。她把糖罐里的糖又添了一些,把柜台擦了两遍,把花草茶重新泡了一壶。
      第三天傍晚,莉莉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佝偻着背,面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头发干枯发黄,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碎发散在脸侧,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衣服是灰褐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和肘部都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闭着眼睛缝的。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个小男孩的手。小男孩拽着她的衣角,一边拽一边仰头看她,嘴里不停地说:“妈妈,进去吧,进去吧,她说了不要钱。”
      女人看了莉莉一眼,然后立刻把头转开了。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了——怀疑,不安,羞耻,还有一种被生活折磨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对一切善意都不信任的本能。她转身要走。
      小男孩急了,两只手拽住她的衣角,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上面,像一只不肯松口的小狗。“妈妈!你说好了要来的!”
      “骗人的。”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免费。走走走。”
      “我没骗你。”莉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伸手去拉那个女人。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说了免费,就是免费。你可以先看看,不治也没关系。”
      女人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看的时间长了一些。目光从莉莉的脸移到白罩裙上,从罩裙移到店里的陈设上,从陈设移回莉莉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你多大了?”女人问。
      “十六。”
      女人的脸上浮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摇了摇头,又要走。小男孩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在布里斯托学过东方的医术。”莉莉的声音还是那样稳。“你让我试试。如果治不好,不收钱,糖照给。”
      “糖”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女人心里的某把锁。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儿子——那个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的儿子。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迈出了一步。
      莉莉侧身让开,把门推大了一些。“请进。”
      女人走进店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踩在薄冰上。她的眼睛四处打量——柜台,糖罐,花草茶的瓶子,桌上的试饮杯。目光在那些干净的、整洁的、带着草药清香的东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收回去,低垂着,像要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梅布尔,你陪小朋友在外面坐一会儿。”莉莉说。梅布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牵着小男孩的手,带他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小男孩的眼睛一直盯着莉莉,带点雀跃。
      莉莉带着女人走进诊疗室,关上了门。
      诊疗室的布置很简单。靠窗一张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靠墙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消毒用的烈酒、棉球、镊子。墙角是水盆和干净的白毛巾,叠成方块,码成一摞。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酒精的清冽,闻起来干净、利索、又专业。
      女人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上全是泥,鞋面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她又看了看床上那雪白的床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推到了悬崖边上。
      “我太脏了。”她说。
      “没关系。”莉莉走到床边,把床单的一角掀起来叠好。“来,坐这儿。”
      女人还是不动。莉莉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莉莉没有松手。她的手比那只手小一圈,白很多,但手指很有力,稳得像一把钳子。她把女人带到床边,让她坐下来。
      女人坐下了,但身体是僵的。莉莉在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的脸。
      “你哪里不舒服?”
      女人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脸红了,像是被人问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的目光从莉莉脸上移开,落在墙角的水盆上,又从水盆移到天花板上,又从天花板移回自己的膝盖上。
      莉莉没有催她。她蹲在那里,等着。
      “下面。”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掉出来了。”
      “什么掉出来了?”
      女人把手放在小腹下面,比划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
      莉莉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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