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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回到帝都后 ...

  •   回到帝都后,阿利斯泰尔把莉莉带进了格兰瑟姆宫。这座宫殿坐落在王都东区的高地上,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门廊上刻着辛德菲尔堡的纹章——一只喷火的雄狮。宫殿不算大,至少和国王的艾瑟林顿皇宫比起来不算大,但每一块石头都透着一种克制的、不张扬的贵气。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夸张的雕塑喷泉,只有整齐的窗格、干净的台阶和门口两棵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紫杉。
      莉莉被安排在二楼东侧的一间卧室里。房间比她想象的要朴素——一张四柱床,墨绿色天鹅绒的床幔,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阳光会准时把她叫醒。窗帘是深灰色的,厚重的料子,拉上以后能把整个白天的光都挡在外面。地毯是银灰色的,踩上去脚感很软,走路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排高大的杨树,树后面是灰蒙蒙的天际线,隐约能看到几座教堂的尖顶。这里比布里斯托安静得多,没有海鸥的叫声,没有码头工人搬运货物的号子声,只有风偶尔穿过杨树叶子的沙沙声,像一个屏住了呼吸的人。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床单是雪白的,枕头蓬松得像两团云。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放进去的。桌上放着一只银质的水壶和一只配套的杯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一切都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和这间房间格格不入,像一块粗粝的石头被放进了丝绒盒子里。
      她在床边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痂已经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皮,摸上去光滑得不像是自己的皮肤。她低头看着那些新生的、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霜的皮肤,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的手在愈合,而她脑子里那些伤痛,一点都没有好。
      当天傍晚,阿利斯泰尔来看她。他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深色的外套,浅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着她。
      “房间还满意吗?”
      莉莉点了点头。“很好。谢谢你。”
      “有什么缺的,告诉海伍德夫人。”他说完就要走。
      “等一下。”莉莉站了起来。他停下来,看着她。莉莉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给自己打气。脸还是尖的,眼睛下面的阴影还是没有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油快烧干了的灯,火苗还在,但已经快到底了。
      “塞德里克的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说过到了帝都就安排我去见他。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去?”
      阿利斯泰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手食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那是他控制情绪时的习惯,莉莉已经学会了从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你的伤还没好全。”他说。
      “手上的痂已经掉了,不影响。”莉莉把手抬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给他看那些新生的粉色皮肤。“我可以做手术。”
      阿利斯泰尔看了一眼她的手,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就这么急着去见他?”他的声音淡漠平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莉莉听出了湖面底下的暗涌——那种不明显的、像水草缠住脚踝一样不易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冷意。
      “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莉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跟腱如果不及时处理,断端收缩回去了,就再也恢复不了原样了。我只是……想把他治好。他是为了救我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脚废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白色的墙染成了灰蓝色。
      “你的脸瘦得跟刀削似的。”阿利斯泰尔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莉莉愣了一下,抬起头。他还在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悦,却也让人看不懂。
      “我会安排。”他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莉莉的肩膀松了一下。那股一直绷在她胸口的气,终于泄出了一点点。“谢谢。”她说。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莉莉站在房间里,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楼梯口。
      她没有听到的是,那一声停下来的脚步之后,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攥了一下,攥得骨节发白。他知道她是因为愧疚才想见塞德里克,知道她是因为良心不安才日夜消瘦,知道她不是在担心那个人,是在担心自己欠了那个人。他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她还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瘦成了这个样子。
      他走下楼梯,走进书房,关上门。班杰明正在里面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他没理,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堆刚从王宫送来的急报推到一边,拿起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写完了,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羊皮纸。
      第二天早上,莉莉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叫醒了。
      “莉莉小姐。”女仆格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大公传话来说,请您做好准备,一会儿要带您出门。”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灰蓝色的,带着一点雾气,像是天还没完全睡醒。莉莉迅速坐起来,心跳快了一拍。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毛茸茸的,有点扎脚。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那个布包——从布里斯托带来的那个,里面装着她的家当。手术刀,银针,弯针,持针器,镊子,羊肠线,一小卷干净的纱布,一小瓶烈酒,一小罐她自己配的消炎药粉。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她换上了阿利斯泰尔让人准备的衣服——一套深灰色的女仆装,裙摆到脚踝,袖子很长,领口很高,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很大,拉上来以后,她的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她又是激动,又是有些紧张。
      阿利斯泰尔在门厅等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深灰色的,没有徽章。莉莉上了车,在角落里坐下,把斗篷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阿利斯泰尔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借着车厢里昏暗的光线在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莉莉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在文件上移动过——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久到马车拐了两个弯,他都没有翻过去。
      马车走了大概一刻钟,停了。莉莉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看到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两边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军服的士兵,腰间的剑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门很高,门楣上刻着王室的纹章,一个盾牌,盾牌上有些复杂的纹样,外面天色还有点暗,她看得不是很清楚。
      阿利斯泰尔下了车,转过身,伸出手。莉莉背着她的布包,扶着他的手跳下来,斗篷的帽子滑了一下,她赶紧拉回来,把脸重新藏进阴影里。两个士兵看到阿利斯泰尔,立刻挺直了脊背,右手握拳贴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阿利斯泰尔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带着莉莉走进了那扇铁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石板地面,墙壁是灰白色的,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在晨风里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狱卒,看到阿利斯泰尔,立刻弯下腰,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门开了。
      “大人。”狱卒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层今天没有别人。”
      阿利斯泰尔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莉莉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她的心又开始紧张了。牢房里没有那种潮湿、发霉、酸臭的味道,意外得干净。只有一点灰尘和木头的味道。她抬起头,看到了一间不大的房间。石板地面,墙壁刷成了白色,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很高,铁栏杆外面能看到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房间里有一张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陶罐和一本书。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墙角有一个木制的洗脸架,上面搭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旁边放着一只陶盆,盆里的水是干净的。
      莉莉松了一口气。这里像一个简陋但干净的客栈房间,只是多了铁栏杆和锁。
      塞德里克坐在床上,背靠着石墙,双腿伸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新旧交叠的疤痕。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很多,浅棕色的卷发垂在额前,几乎遮住了眼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是那种没人打理、自己乱长的、像杂草一样的胡茬。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莉莉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和她在斯卡布罗的晨雾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不是瘦了——是变了。那种像刀锋一样的锐气不见了,那种偏着头打量营地时的、年轻的、张扬的、让人想起刚开过刃的刀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和颓废,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的眼睛还是绿色的,但那双眼睛里的生机熄灭了。他看着莉莉,看了两秒。然后他看到了阿利斯泰尔。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骨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鼓起来又松下去。但他没有说话,没有站起来,没有往后退,没有做任何莉莉预期中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凿掉了所有棱角的石头。灰扑扑的,沉默的,不动的。
      莉莉往前走了一步,拿下了兜帽。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阿利斯泰尔站着的方向。
      “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没有愤怒,没有质问。语气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我来看看你的伤。”莉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塞德里克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阿利斯泰尔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莉莉的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莉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脚。那只脚包着厚厚的纱布。他看着自己的左脚,像在看着一个背叛了他的东西。
      莉莉没有动。她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塞德里克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他终于动了。他稍稍拉起裤腿,更多地露出了脚踝。纱布是白色的,但已经不是纯白了,上面有淡黄色的渗出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纱布缠得不紧,松松垮垮的,有几处已经脱开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结着血痂的皮肤。
      莉莉上前伸出手。手指碰到纱布的时候,塞德里克的脚踝缩了一下。不是疼,是条件反射,是那种被人碰到了不想被碰的地方时的本能反应。莉莉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等了几秒。塞德里克的脚踝没有再缩。她开始拆纱布,一圈一圈地解开,每解开一圈,就露出更多下面的皮肤。脚后跟的位置有一道伤口,已经缝合过了,针脚很密,但很不整齐——有的针距宽,有的针距窄,线结打得很紧,紧到把皮肤勒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伤口周围的皮肤是红肿的,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烫一些。
      莉莉低下头,凑近那道伤口。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地按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感受了一下皮下的温度和张力。然后她直起身。
      “跟腱断了。”她说。声音很平稳,和她给阿利斯泰尔做诊断时一模一样。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塞德里克看着她,没有说话。
      莉莉拿下她背着的那个布包,放在床边打开。纱布,棉球,烈酒,银针,弯针,羊肠线,小剪刀——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单上。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一千遍的事。她确实做过很多遍,在另一个时空里,在那个有无影灯和手术室的时代。但她现在没有无影灯,没有手术室,没有麻醉药,没有任何她习惯了的、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她只有这双手,和这双手里那些从另一个时空带过来的、谁也拿不走的记忆。
      “幸好。”她小声地说,声音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时间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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